《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28、教皇厅前的祷告 接纳你无知

　　铜铸的锁坠地，城门发出金石相撞的清脆轰鸣，长达十米的城门通道漆黑深邃，缓慢吞吐今日的第一位到访者。
　　乔尔达大主教进城的消息已经被信使提前传遍全城，代表大主教身份的紫红色镀金马车停在门口。

　　乔尔达大主教走出通道时候，身上多加了一件布满金线刺绣的紫色宽大外袍。宽阔的紫色绸缎制成的袖子内，镀金手铐像袖子边缘的一道金边。
　　圣殿骑士为她披上外袍、戴上镣铐、搜去她所有私人物品，她们说，这是为了挽救乔尔达大主教为数不多的尊严。
　　虽然大主教本人并不乐于领受，西斯都教皇依然擅自地认为这是一种仁慈。

　　众所周知，乔尔达大主教对地母有着远超常人的坚定信仰。
　　乔尔达大主教曾数次被提名枢机主教，出于对伊尔弗拉奇教区土地的留恋，她多次婉言推拒了尼古拉教皇的提拔。她是伊尔弗拉奇教派的灵魂人物。大多数了解她的人都认为她的信仰仅次于深山中的终身隐修士，迟早会抵达信仰的最高峰，或许在她死后将会成为传说中的圣徒。

　　她曾将近三日不眠不休，为因疾病、战争、天灾而流亡的子民奔忙。她是生母的独生子，继承得来的遗产一概用之于民，以至于双手空空。
　　她曾苦口婆心地劝阻同僚不要在权力斗争中泥足深陷，她对任何一个人的爱都是那样的真切真实，以至于她对自己的爱，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伊尔弗拉奇之外的广大土地上，也不乏有她的信众。但凡听过她布道的信众，都知道她对盛典的解读有多么的深入人心，无数信众在她主持的大教堂外，排着队恳请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她的教子，因她的口舌无限接近于地母千变万化的面相中最仁慈的一面。

　　地母没有面孔，神像包罗万象、脸部永远空白。每一张俯首贴地的虔诚面孔，即为祂之面容。
　　而信徒心中往往遵循自己心目中最愿意追随的那个代言人，当世最受亲睐的就是乔尔达大主教，因她最克己利人。

　　在奥尔西尼家族的有意宣传下，西斯都教皇的无妄追责传达到了圣城的每一个角落。民众好奇权力在阳光下的阴暗扭曲，痛恨滥用权力带来的恶果，同仇敌忾善人落寞。
　　乔尔达大主教的伟大无需多言，教皇尊荣亦无可言说。权杖的力量在此刻得以具现，权力催生阴谋的藤蔓，抓住了在河边播撒圣水的圣人，谎言和污蔑如潮气沾湿了她的衣摆。

　　愚蠢的人轻信流言，自以为清醒的人担忧性命。
　　信徒担心乔尔达大主教溺死在这条权力的深河里。

　　乔尔达大主教坐在敞篷马车里，如坐神龛。四匹老马拉着车缓步走在大街上，两侧的信徒，如潮起潮落波浪不断的涌向她。
　　她们的双手竭力地寻求，企图留下一点痕迹——信仰的痕迹，寄托的痕迹，所欲所求的痕迹。

　　乔尔达大主教无法站起身、也无法伸出手，手铐隐藏在袖中、镣铐束缚脚踝。她不愿意也不能向无辜的信众暴露教廷内肮脏的矛盾，暴动只会伤及无辜。信仰是无辜的，民众是无辜的，这肮脏的落痕不应该沾染无辜之物。
　　于是，乔尔达大主教以慈爱的微笑回应、以虔诚的祷告回答，她为涌来的每一个信众祈祷祝福。

　　信众仿佛预知了不幸的结局，愈发疯狂，她们竭力向马车上扑去，试图代替老马来驱动这辆车。她们的手脚穿过重重包围的骑士，血肉紧贴枪口、濒临死亡威胁，只为距离大主教更近一步。即使她们的双手至多抚过大主教的长袍衣摆，也视为无上的光荣。

　　民众的力量是强大而无畏，如果乔尔达大主教张开双臂，信众们愿意捧着她、推着她，使她在空中、在民众高举的双臂间传递，直到教皇的圣座前。

　　疯狂的场景在视线中慢慢缩小，清晰画面变得远大而模糊，收纳在一个硬币大小的镜像里面，留在置物架上。

　　玛特罗奈放下望远镜，深深为之震撼。
　　她被困在圣城狭窄的人生中太长久，已经忘记了强权之外的、发自内心的真正信仰的强大号召力。
　　她告诉自己，这是信众闭上双眼、失去理智的热爱，是不适宜的疯狂。
　　也许明天，她会有时间去仔细分辨其中的差异，但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玛特罗奈回到三楼的卧室，站到落地镜前，以旁观者的目光观测镜中的自己，确认礼仪没有任何的缺漏，每一根头发丝的位置都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过去五年里，每个月格玛雷利家族的裁缝都会上门替玛特罗奈定制新装。每个季度，玛特罗奈衣柜里都会清出去一批崭新的礼服。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礼服了，现在穿在身上的是当下的最新款式，稍微垫高脚后跟的短靴，拉平了她因过于年轻而偏矮的身高，使得她在一众中年大主教中不再突兀。

　　她望着镜子，镜子如实映出她疲倦发红的眼睛，也照出侧后方红色沙发上塞雷西娅坦率直白的视线。

　　塞雷西娅手指撩动沙发边沿垂挂的金色流苏——因塞雷西娅的侯爵身份，她能使用这个颜色，正如玛特罗奈的主教紫袍。
　　塞雷西娅端祥玛特罗奈被紫色袍服包裹的背影，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镜中的面容，但她更愿意盯着玛特罗奈唯一裸露在外的后脖颈，非常端正严肃的穿着，也因此更显得赤裸。

　　玛特罗奈停留得有点久了，塞雷西娅提醒：“特罗妮，现在已经不能够后悔了。”

　　玛特罗奈注视着手腕间挂着的一只指节大小的玻璃瓶，晶莹剔透的液体随她的动作流转，是塞雷西娅早上亲自缠绕在她手腕间的，“乔尔达大主教受人追捧的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料，不用赶时间了，她会在街道上拥堵很久，有的是人比我更焦急。”

　　塞雷西娅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刻：“我确信我了解西斯都教皇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她不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是啊，教皇总是顽强固执的，”玛特罗奈仔细地整理袖口，将玻璃瓶掩盖进衣袖，“如果她不松手，我们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玛特罗奈银灰色的长睫毛垂下，留出一道弯弯的阴影：“蕾西，你有听过乔尔达大主教的布道吗？现在想去好像有点晚了。”

　　塞雷西娅从沙发间站起来，走到玛特罗奈的身侧，她微微仰起头，着迷地品尝玛特罗奈恍惚间的脆弱，低声说：“我们不会有错的，我们迟早会改变这不堪的局面。作为经受这一切的报偿，我们终将拥有一切。”
　　随即她又为不足以并肩而行的身高失落，她还没有能够让玛特罗奈依靠的臂膀和力量。

　　玛特罗奈微微一笑，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也在笑：“我知道，我们必须确信自己在做的是正确的事，我由衷期盼一切向好。”

　　她们都有所不足，也都不知足。
　　所以她们才能合作，而不是拼得你死我活。

　　*

　　玛特罗奈慢慢走下楼，推开门走向教皇厅方向。
　　这条路，已经有些陌生了。
　　与塞雷西亚经常会想方设法打扰西斯都教皇、张牙舞爪地宣扬自己存在的生活方式截然相反，玛特罗奈极力像一颗默默无闻的、灌木丛中营养不良的小树那样安静地生存，每日虔诚地祈祷教皇忽视她的存在，祈祷教皇在她成年之前自然死去。

　　然而，今天她不得不从平安孱弱的设想中醒过来，因为教皇有意地在她的好日子里扔下了一个深刻警告。
　　很显然，西斯都教皇从未忘记过玛特罗奈，她始终是教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严峻的现状没能击倒玛特罗奈，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依照常规的流程，向教皇的红衣侍从们申请会面。新来的红衣侍从极为年轻，好奇的目光一直在玛特罗奈少年的脸庞上流连，侍从多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身份。
　　死去的佩雷蒂神甫的职位上，换了更年轻的佩雷蒂神甫，当然，和主教级别的高级神品比较起来，都是些品级低微的不起眼小工作。
　　不论教皇多彰显她的公正，只要她看重自己的安全，在安排近侍的时候，血缘必然是筛选的重要指标之一

　　遵循教皇一贯的习惯，玛特罗奈的见面次序被安排得相当靠后。
　　这正是她所想要的。

　　玛特罗奈百无聊赖地在廊下徘徊，面前是彩绘的地母救世图。画面中大地开裂、洪水肆虐，人类叩地祈祷，地上只存活少数的人。
　　这就是神的仁慈，不赶尽杀绝的仁慈，所以有世世代代的人供奉。

　　西斯都教皇的会客室里没有客人，外面等候的同僚们窃窃私语，讨论教皇为什么许久没有放进去新人。
　　玛特罗奈猜测，也许教皇正在烦心大街上迟迟不归的乔尔达大主教。

　　枢机主教中相对年轻的弗朗切·科隆纳枢机也在在队伍中，她在门外来回踱步，为教皇的久久不召见而焦躁不安。
　　在西斯都教皇提拔弗朗切枢机之前，大家都公认下一个进入枢机团的会是乔尔达大主教。

　　在场的聪明人们大都耳目灵敏，听说了圣城街道十年难得一遇的盛况，这条敞亮的长廊是乔尔达大主教觐见西斯都教皇的的必经之路，因此源源不断地有人向教皇厅聚集，所有人都在等候、期待着，生怕错过了能够载入史册的名景。

　　乔尔达大主教真正进门的那一刻，她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似乎对于大地女神信仰真的给她带来了生命力量，身材清瘦地几乎撑不住宽大的外袍，身体却铮铮昂扬，蕴含着永不枯竭的能量。
　　即使是沉浸在阴谋斗争中醉生梦死的教廷主教们也为乔尔达身上的光辉赞叹，就算是阴沟里偷生的老鼠也会向往阳光，一个真正没有权力欲望的人，却第一个被强行按上权力审判的舞台，这无疑是莫大的讽刺。

　　与之相对的，跟在乔尔达大主教身边充作看守的骑士们一个个形容狼狈、脸色憔悴。信徒们的疯狂行径远远地超出了她们的预料，对奥尔西尼家族事后报复的隐忧也令骑士们神思不属。
　　骑士们把乔尔达大主教送进门后，自觉留在门外，她们眉头紧锁，抬不起头。

　　乔尔达向骑士们微微俯首：“孩子们，不要为今天的事介怀，愿地母祝福你们。”
　　她走的很慢，镀金的镣铐在袍下闪烁，限制她的步伐。离开了马车和骑士的遮掩，她手脚上的异样拘束显露在人前。

　　有人肆意地嘲笑乔尔达，更多的人脸上露出悲哀。
　　兔死狐悲的情绪弥漫全场，谁都知道，乔尔达不应该经受这些。

　　乔尔达·奥尔西尼横遭劫难的原因，在于西斯都教皇想要剥夺伊尔弗拉奇丰饶的土地、壮美的城堡，教皇看中了她正直忠诚的秉性，绝不会逃遁，是教皇为姪子复仇的好人选。
　　只有乔尔达一定会听从教皇敕令，因她对地母无上的忠诚和信仰。

　　多可怕，奥尔西尼家族最忠诚善良的一个注定经历刀山火海。如果连乔尔达也不能幸免于难，那么剩下的人又该多么惶惶不可终日。
　　或许，这正是西斯都教皇想要的敬畏。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主教率先走上前，她与乔尔达是神学院的同学，相识四十年。
　　老主教与乔尔达的双手紧紧交叠紧握，同样苍老的四只手分不出彼此，豆大的泪珠划入鬓角，她们站在一起，虔诚地为彼此祷告：
　　“我们的大地、我们的母亲，
　　河流滋养我们的血液，
　　森林丰饶我们的骨头。
　　清晨，我们行走于你无垠的躯干，
　　夜晚，我们沉眠于你幽深的腹腔，
　　所有存在的生命，都曾步入死亡。
　　祈求你，我们伟大的母亲，
　　接纳你无知的孩子，终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