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后只剩我》好咕嘟

8、 光影渐消，末夕温存 药效日

　　药效日复一日渗透骨髓，修复他三年破碎的精神世界。新科技创造的药，他也没办法。

　　外界所有人的生活，都在为他的好转而舒展欢喜。

　　宋辞是最直观感受到他变化的人。

　　他看着沈知隅不再终日失神呆滞，不再频繁情绪崩溃，不再把自己死死封闭在角落，渐渐愿意接话、愿意抬头、愿意偶尔跟着人群走动。

　　少年眼底常年不散的灰暗阴霾淡了许多，整个人褪去了往日濒死的颓败，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平和安静。

　　宋辞真心为他松了一口气，无数次笑着跟他说，太好了，你终于熬出来了。

　　班里的同学也渐渐放下了长久以来的偏见与疏离。曾经人人避之不及、被议论怪异阴沉的沈知隅，慢慢变得正常、温和、安静。

　　大家不再刻意避开他，偶尔会主动搭话、分享零食、邀请他一起活动。老师更是频频夸赞他状态稳定、进步极大，说他终于彻底走出了心理困境。

　　远在家中的父母，彻底卸下了心头的麻烦与负担。

　　不用再被老师约谈，不用再操心他的情绪，不用再对外解释他的怪异。

　　他们依旧满心满眼都是活泼讨喜的弟弟，依旧对他冷淡漠视，却再也不会因为他的状态烦躁焦虑。

　　全世界都在为他的新生欢呼、庆幸、祝福。只有沈知隅一个人，站在人人期盼的光明里，日日承受着失去挚爱的凌迟之痛。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痊愈。

　　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裴执晏的消散。

　　少年的身影越来越淡，存在的时间越来越短，陪伴的缝隙越来越少。

　　白日天光盛大，人间明亮热烈，阳光铺满每一寸角落，裴执晏几乎不敢凝实身形。

　　万丈天光，是他幻境的天敌，是他们离别的序曲。

　　只有深夜，万籁俱寂，人间褪去所有繁华热闹，世界重回安静幽暗，裴执晏才能勉强凝聚起薄薄的身影，短暂地陪他片刻。

　　那是他们仅剩的、无人打扰的温存时光。沈知隅变得无比贪恋深夜，无比畏惧清晨。

　　他怕天亮，怕天光破晓，怕新的一天来临，怕药效再次压制阴霾，怕睁眼之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不见。

　　无数个深夜，他整夜整夜不睡，静静坐在床上，一瞬不瞬地看着窗边虚化的少年。

　　不敢眨眼，不敢走神，不敢错过一分一秒。他太清楚了，他们的时间，早已进入倒计时。

　　这天深夜，月色稀薄微凉，月光透过玻璃窗，碎成一地朦胧清辉。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遥远的风声，衬得室内愈发死寂空旷。

　　裴执晏倚在窗边，身形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破碎的虚影，眉眼依旧是三年来从未变过的温柔模样，只是眼底覆满了化不开的怅然与心疼。

　　他静静看着彻夜未眠、眼底泛红、憔悴苍白的少年，轻声开口，嗓音虚无轻柔，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知隅，别再熬着了。”“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好好往前走。”

　　沈知隅坐在床上，双腿蜷缩，怀里抱着柔软的抱枕，眼底湿漉漉的，盛满了压抑已久的委屈、不舍与偏执。

　　他抬眼望着日渐透明的爱人，声音轻得像哀求，带着浓浓的沙哑与脆弱。

　　“让我多看一会儿好不好。”
　　“就一会儿。”
　　“我怕我多看一眼，就少一眼。”
　　“执晏，我知道我在变好，我知道我快要彻底痊愈了。”
　　“我也知道，你快要彻底离开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清醒地迎接新生，清醒地面对离别，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全世界一点点消散殆尽。

　　无人知晓他这份清醒有多残忍，无人懂得他这份痊愈有多疼痛。

　　裴执晏心口微涩，虚化的指尖轻轻抬起，虚虚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没有实质的触碰，却带着亘古不变的温柔。

　　“你后悔吗？”他轻声问，嗓音温柔又怅然。

　　“后悔好好起来，后悔走出黑暗，后悔让我消失。”

　　沈知隅轻轻摇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脸颊，砸在被褥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我不后悔变好。”
　　“我只是后悔，变好的代价，是失去你。”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我宁愿一辈子困在抑郁的黑暗里，一辈子被病痛纠缠，一辈子被世人疏离误解。”
　　“我只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三年黑暗煎熬，他从未怕过痛苦、孤独、冷漠、偏见。

　　因为黑暗里有裴执晏。

　　可光明太孤独了，光明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温柔与偏爱。

　　裴执晏静静凝望着他破碎执拗的模样，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轻柔，字字虐心。

　　“知隅，别难过。”
　　“我本就是因你黑暗而生的幻境。”
　　“我生于你的孤独，长于你的痛苦，存于你的阴霾。”
　　“你深陷泥泞，我便为你撑伞渡夜；你奔赴光明，我便功成身退，归于虚无。”
　　“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成全你的新生。”

　　沈知隅哽咽着抬眼，望着眼前快要融进月色的少年，心底荒芜一片，寸寸成灰。

　　你成全了我的新生。可我的新生，没有半分意义。

　　人间万千光明，山河万里烟火，岁岁年年安稳，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夜色温柔，幻境将尽。

　　这是他们留在黑暗尾声里，最后一段安静又破碎的温存。

　　无人见证，无人知晓，无人惋惜。

　　只留他一人，在即将到来的光明里，提前守着一场盛大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