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药效尽失,深渊复坠 停 ...
-
停药的第一天,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天,情绪平稳得近乎诡异。
沈知隅甚至偷偷庆幸,原来不吃药,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宋辞依旧没有察觉,老师同学依旧只当他性格安静,远在家中的父母,更是从未关注过他的状态起伏。
全世界,无人知晓他这场疯狂的私念。
唯有裴执晏,日日陪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点点退回黑暗。
真正的反噬,是在第五天清晨。
天还未亮透,房间灰蒙蒙一片,沉压抑人。
沈知隅是被心口密密麻麻的窒息感憋醒的。
那种久违的、濒临溺亡的抑郁感,顺着血液一寸寸爬满全身。
心慌、空洞、自我厌恶、极致的疲惫,轰然砸落。
前几周被药物压制下去的负面情绪,全部反弹回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他僵在床上,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瞳孔微微涣散。
明明睡了一整晚,却比通宵未睡还要疲惫。
脑海里疯狂窜出阴暗的念头——
你没用。
你多余。
没人需要你。
你活着毫无意义。
无数否定句缠绕他的神经,死死勒紧,让他呼吸艰难。
他知道,是停药的反噬来了。
药物残留彻底代谢干净,所有被压住的病灶,全数反扑。
他的病情,断崖式倒退。
“难受是吗。”
熟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裴执晏坐在他的床边,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轻松温柔,只剩沉沉的无奈与疼惜。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沈知隅苍白微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重。
“我早就跟你说过,会反噬。”
沈知隅微微喘气,抬眼看他,眼底潮湿泛红,却半点不后悔。
疼是真的。
窒息是真的。
坠入深渊是真的。
可裴执晏还在,也是真的。
他哑着嗓子,气息微弱却执拗:“没关系。”
“难受一点没关系,我能扛。”
“只要你不走。”
裴执晏看着他病态偏执的模样,心口发沉。
他是沈知隅的臆想,沈知隅的情绪便是他的感知。
此刻少年翻涌的痛苦、崩塌的精神、强行自我堕落的执念,他全部感同身受。
“知隅,你在毁自己。”
“我只是在留住我的光。”沈知隅轻轻扯唇,笑意惨淡又偏执,“我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人愿意永远陪着我,我不能放手。”
清晨的房间寂静死寂。
没有家人敲门问候,没有一句早安,没有人发现他快要撑不住。
楼下传来弟弟轻快的笑声、父母温柔叮嘱的声音,热闹温暖,尽数与他无关。
温馨是他们的。
荒芜是他的。
他早已习惯。
起床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眼底是化不开的灰暗,整个人颓败又脆弱。
短短几天,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
可旁人看不出来根源。
到校后,宋辞第一眼就察觉到他不对劲。
“知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宋辞皱紧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看着比前段时间还差了?”
前段时间明明在好转。
明明复诊分数在降低,明明所有人都以为他快要痊愈了。
怎么突然一夜退回原点,甚至更糟。
沈知隅垂眸,避开他担忧的目光,声音淡淡的,刻意装出平静的样子:“没事,没睡好而已。”
他撒谎撒得熟练又自然。
骗过宋辞,骗过老师,骗过所有人。
唯独骗不过身侧静静伫立的裴执晏。
宋辞忧心忡忡,却也只当他是情绪偶尔反复,轻声安慰:“那今天别硬撑,困了就趴会儿,有我在。”
“嗯。”沈知隅点头。
他对不起宋辞的真心。
宋辞真心盼他痊愈、盼他快乐、盼他好好活着。
可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好转趋势,亲手把自己拽回深渊。
一整个上午,沈知隅都处在濒临崩溃的状态里。
听课走神,视线涣散,耳边人声嘈杂刺耳,每一句细碎动静都在刺激他紧绷的神经。
无数次情绪即将崩裂,都是裴执晏在旁边低声安抚、轻轻拍他后背、替他接住所有坠落。
“别怕,我在。”
别人越看不见他,他越依赖这份虚妄的陪伴。
中午午休,教室所有人都趴在桌上睡觉,窗帘半拉,光线昏暗。
周遭安静下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敢彻底翻涌。
沈知隅缩在座位里,肩膀微微发抖,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心口又闷又痛,眼泪无声滑落。
他很小声地、几乎气音地呢喃:“执晏,我好难受。”
裴执晏弯腰,轻轻将他拢进虚幻的怀抱。
无人看见的角落,少年温柔拥住满目疮痍的他。
“我知道。”裴执晏声音低哑,带着淡淡的无力,“我都知道。”
“后悔吗?”
沈知隅埋着头,眼泪浸湿袖口,却轻轻摇头。
“不后悔。”
“哪怕再痛、再崩溃、再发病,我也不后悔停药。”
“我宁愿年年岁岁反复煎熬,也不要醒来空空荡荡。”
深渊太冷了。
可深渊里有裴执晏。
光明太孤独了。
光明里,没有一个人爱他。
裴执晏静静抱着他,眼底温柔碎裂成细碎的疼。
他清楚地感知到,沈知隅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臆想越来越牢固,执念越来越深。
他原本是沈知隅的救赎。
如今,却成了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下来,落在沈知隅苍白脆弱的侧脸上。
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幻境里,靠着一场虚假的温柔,苦苦撑着残破不堪的人生。
世人皆以为他前途光明、日渐向好。
只有他和他的幻客知道——
他早已选择自坠深渊,永居一隅。
只为留住一场,独属于他一人的虚妄温柔。
这场始于自救的幻梦。
终将彻底,毁他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