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魁》惊见竹夏

1、诗宴之祸 和漫天

　　和漫天飞雪一同抵达杨府的，是一阵急切的马蹄声。

　　一群护卫粗暴地推开了大门，巨大的声响惊扰了枯枝上歇息的鸟儿，它们在灰黑色的天空中盘旋着，发出嘶哑的哀鸣声。

　　封黎看清来人，领着女儿们急忙跪下。

　　那被护卫围在中间的男子身着锦衣华服，黑色鹤氅，笑得漫不经心，眼底藏着戏谑，并不温和，反而让人心惊胆战。

　　“二皇子殿下。”封黎垂眸，声音恭敬。

　　卫谅没说话，看着杨府众人的脸因风雪的肆虐而变得通红，有人冻得甚至跪不住，在旁人的搀扶下才没倒下时，他才悠悠开口：“杨夫人请起，我来找三小姐。”

　　话毕，封黎牵着的一个少女往前走了一步，她尚且年轻，还没长开，有些青涩，小脸同旁人一样红，可眼中却闪着倔强的光芒，毫不避讳地与卫谅对视。

　　卫谅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三小姐，那日群芳诗宴，我与你二姐对诗，你二话不说泼了我一脸水，让我好生难过。”

　　“不过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跪下来给我磕个头，道个歉，这事就这么算了，要么，我便不再怜香惜玉，将你拉去衙门打五十大板。”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寂静片刻，少女声音响起：“我选后者。”

　　这话一出，好似晴日炸响惊雷，巨石掀动静谧湖水，连向来冷静的封黎都有些不淡定了，手指紧紧抓着帕子，似乎想把它扯烂。

　　卫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杨邈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确定。”

　　卫谅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挥挥手示意护卫们带她走。

　　杨露声呼吸一滞，胸口起伏几乎消失。

　　杨清君下意识想为她求情，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门重重关上，没有人松口气，只有不解与担忧，窃窃私语随之响起。

　　封黎转身呵斥：“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干活。”

　　下人们一哄作鸟兽散。

　　封黎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固执，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二皇子来了，要尽量顺着他的心意，不要跟他对着干。”

　　杨露声搀扶住封黎，也跟着附和：“二皇子那意思明显就是想放小妹一马，展现自己的宽宏大量，结果小妹愣是不领情，宁愿挨那五十大板也不愿意道歉。”

　　杨清君小声道：“我觉得小妹本来就没错，不该道歉。”

　　封黎本来正向房中走去，听闻此话脚步一顿，没有转身，只是摇了摇头：“话虽是这么说，可人家毕竟是二皇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只是可怜我邈邈，挨了那五十大板，不知有多疼。”

　　杨邈是被人抬回来的。

　　少女的皮肤原本白皙娇嫩，可此刻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整个人近乎晕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封黎边哭边亲自给她上药，嘴中有千万句埋怨的话语，可看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她的动作似乎重了点，杨邈醒了，发出“嘶”的一声。

　　封黎连忙将动作放轻，柔声道：“邈邈，这个力度行吗？”

　　杨邈点了点头，想坐起身，可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让她缩了回去，眼角也忍不住泛起了泪花。

　　她心中委屈，但没表露出来，只道：“母亲，抱歉，我给您和大姐二姐添麻烦了。”

　　封黎还没回答，杨露声抢先道：“怎么会，你这么有骨气，我们为你骄傲还来不及。”

　　封黎慢慢地涂抹药膏，看着她的伤痕，眼泪又险些忍不住掉下来。

　　杨清君和丫鬟翠幕从屋外走来，手中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数量多得几乎要将两人的视线埋没。

　　杨露声走上前接过礼盒，放在桌上，好奇地问道：“这些是什么？”

　　杨清君嘴拙，翠幕能言善辩，遇到什么事通常都是翠幕为旁人说道。

　　她看了看杨清君，得到小姐同意后这才解释道：“这些都是参加群芳诗宴的小姐们给三小姐送来的。”

　　“她们考虑到三小姐现在应该需要静养，便没进来叨扰，让我们代她们道谢，说她们看那个二皇子不爽很久了，每次群芳诗宴他一个外男都要硬挤进来，说些下流的话语......三小姐泼的那杯水，简直是大快人心，为她们出了口恶气。”

　　翠幕轻轻捧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紫色盒子，道：“这是仁心堂的苏尚韵小姐送来的月影无痕膏，可淡化伤疤，非常有效。”

　　“这是宋元佳小姐送来的玉枕，助安眠清热。”

　　“这是林暮小姐亲手熬的药膳粥，里面有山药百合，三小姐趁热喝。”

　　......

　　丫鬟云栖喂杨邈喝粥，翠幕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一个盒子接着一个盒子介绍，看得杨露声眼花缭乱，没过多久就分不清每个盒子里是什么又是谁送的了。

　　翠幕介绍完，她才讪讪开口：“你记性倒是挺好的，怪不得清君这么器重你。”

　　杨邈乖乖喝完粥，心里暖暖的，连带着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杨清君走近，声音温和：“小妹，你做的很棒，你的选择也很棒，没有向他低头。”

　　她的嘴角扬起弧度，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他做得不对，又想起母亲教导我们遇见不好的事情要勇于反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泼到二皇子的脸上了。”

　　气氛由开始的紧绷转为平和，杨露声和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拆着礼物，封黎忍不住开始教育杨邈下次动手前要三思，免得惹来什么祸患，杨清君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笑。

　　天色渐暗，一妇人轻敲卧房门，道：“二少奶奶，该回府了。”

　　杨露声原本因拆礼物，和小丫鬟们打闹而笑得合不拢嘴，听到这句话瞬间变了脸色，似乎有些不情愿。

　　封黎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柔声道：“露声，在夫家要收敛些脾性，尊敬公婆，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一个好妻子......我们女子都是如此过来的。”

　　杨露声似乎有些不甘，紧咬着嘴唇，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认命地点了点头。

　　她对封黎行了跪拜礼，又与杨清君和杨邈告别，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在她走后，杨邈才问道：“大姐在景府过得不如意吗？”

　　封黎摇了摇头：“很不好。当初她和景无咎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极力反对，可她不听，非要嫁过去......她的公婆爱挑刺，她又不是能受气的主，天天跟他们吵架。”

　　“她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就跟我哭诉，但那时候还能忍受，因为她觉得起码景无咎对自己是真心的，直到他有一次逛青楼被她发现，大吵一架后甚至直接纳了一个青楼姑娘做妾......”

　　杨邈听得有些傻了，问道：“大姐不想与他和离吗？”

　　封黎叹了口气：“她巴不得跟景无咎和离，可景无咎不乐意，毕竟杨府这棵大树旁人想攀还攀不上，他又怎么会愿意给她休书。”

　　她说完后才惊觉天已经完全黑了，拉起在一旁听戏的杨清君和丫鬟们便离开，对杨邈道：“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蜡烛被人吹灭，门被拉上，屋内一片寂静。

　　杨邈闭上眼睛，脑子中很乱，伤口隐隐作痛。

　　雪似乎又开始下了，在静谧的夜里发出声音，很轻，让人安心，没过多久，她便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