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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将军百战身先死,深闺梦里人未归   陆珩在 ...

  •   陆珩在北境打的第一场仗,是河套之战。五千精兵趁夜渡河,火烧北戎连营八百里,斩首近万,一战成名。第二场在阴山脚下,设伏围歼敌军两万,俘虏北戎宗室七人,大靖军旗插上阴山最高峰。第三场是雪夜追击,轻骑昼夜不停咬着北戎可汗的尾巴打,连破三关,硬生生将北戎的势力范围向北推了三百里。

      三场仗,三种打法,每一场都赢得漂亮。捷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朝野振奋,他的官阶也不断高升,被封为镇北侯,都道他用兵如神。立储的呼声也跟着水涨船高,军中将领纷纷上表举荐。这些话传到北境,陆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深以为然,既然有资格争,为什么不争?

      他开始更频繁地主动出击,每一次出击都要力求全歼,每一场胜利都要足够轰动。幕僚们投其所好,把他每一场胜仗都吹捧成盖世奇功,把他每一次决策都夸赞成神来之笔。他听着这些恭维,渐渐便当了真。从前在北境行军布阵,每一步都谨慎周密,如今却越来越倚仗直觉和锐气,越来越不把敌军的谋略放在眼里。副将们劝过几次,说北戎人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多亏,总会有后手。他听不进去。他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

      开春后北戎残部在阴山以北重新集结。陆珩率军出击,连破三道防线,敌军节节败退,朝草原深处溃逃。副将们纷纷劝阻,说穷寇莫追,草原深处地形复杂,粮草补给线已经拉得太长,等后续部队跟上再作打算。陆珩一句也听不进去。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要毕其功于一役,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朝臣们看看,谁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他亲率八千精骑深入草原腹地,追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黄昏,大军追至一处无名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窄通道,正是兵书上最典型的伏击地形。副将再度劝阻,说此地凶险。陆珩望着前方溃逃的敌军残部,冷笑一声:“北戎残兵败将,哪还有余力设伏?”

      他一马当先冲入山谷,八千精骑紧随其后。然后两侧山壁上便燃起了无数火把。

      北戎人没有溃逃,那支佯装败退的残部不过是诱饵,真正的精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滚木礌石堵住了谷口,八千精骑被困在狭长的山谷中进退不得。陆珩身先士卒拼死突围,亲兵们用身体替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是副将拼了命将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八千精骑,活着撤回大营的不到三千。

      他身中两箭,一箭贯左肩,一箭入右腿,失血过多,又兼伤口溃烂,军医尽了全力也未能挽回。他在一个雪夜里咽了气,身边是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盆和几个沉默的老部下。副将问他还有什么话,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嘴唇翕动了许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军报送到京城时,陆照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内侍守在门外,不敢打扰。直到天色擦黑,她才将那封染着血污的军报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去了重华宫。

      她在重华宫门外站了很久,暮色从桂树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她肩头,将她的玄色龙袍染成一片黯淡的金。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推这扇门。这些年来她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无数次,有时是来逗曦儿,有时是来陪灵月喝茶,有时什么都不为,只是路过时拐进来坐一坐。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手里攥着的那封军报,会像一把刀一样落下去。

      她推开门时,赵灵月正坐在廊下教曦儿写字。曦儿工工整整地写了个“陆”字,举起来给她看,问对不对。赵灵月笑着说写得很好。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陆照站在院门口,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在看见陆照眼神的那一刹那僵住了。她不是没见过陆照沉重。朝堂上的风浪,边疆的战事,她见过太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她看得出,这是来报丧的。

      “曦儿,让碧桃带你去母后那边吃桂花糕。”赵灵月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曦儿被碧桃牵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陆照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封军报,放在桌上。

      “灵月,陆珩在北境追击敌军时误中埋伏,伤重不治,已经不在了。”

      赵灵月接过那封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镇北侯陆珩,伤重不治,殁于北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陆照以为她会崩溃。她没有。她只是将军报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他自己犯了错,才丧了命。”

      陆照看着她,想要说什么。赵灵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说下去。“他没有听劝阻,贪功冒进,才中了埋伏。这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她顿了顿,垂下眼帘,“也许这就是命,我的命。”

      陆照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不伤心,她是用当年对付丧亲之痛的方法来对付现在,把那道门关上,锁死,只要不触碰,就不会疼。这种自保的本能,是那场宫变留给她的永久烙印。她知道灵月此刻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拥抱,只需要安静的独处。

      那天夜里,陆照回到寝殿,在榻边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青禾她是不是太自私了。青禾抬起眼看着她,陆照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当年替灵月选陆珩,我以为是对她好。我以为给她找一个少年英雄,一个能护她周全的驸马,她就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幸福。我以为这样,我就能放下对她的愧疚。可现在看来,我不过是落入了为她好的俗套。我亲手替她挑了一个夫婿,把他送上战场,如今又把他的死讯带回来给她。她才多大年纪,就成了寡妇。”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住她的手。“照儿,你不是神仙。你替她选陆珩的时候,是真心觉得他能给她幸福。那时候的他,也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不能因为后来的变故,就否定了当初的用心。打仗是他自己选的,贪功冒进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他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与其在这里自责,不如想想往后该怎么好好照顾她们母女。灵月不是脆弱的人,但她也需要依靠。曦儿还小,更需要人护着。你把心思花在她们身上,比花在自责上更有用。”

      陆照沉默了良久,反握住青禾的手,点了点头。窗外月色入户,桂花香幽幽地飘进来。自责没有用。往后的日子还长,她要守好灵月和曦儿,就像当年在太庙前她答应过先帝的那样,护她周全,一辈子。

      陆照走后,重华宫陷入了一种空旷的寂静。赵灵月依旧坐在廊下,保持着陆照离开时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那封军报就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晚风偶尔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没有再去碰它。

      碧桃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问她要不要用晚膳。她说不用,让她去陪曦儿。碧桃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还是退下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棵在暮色中沉默的桂花树。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军报上那几行字,北戎设伏,误中埋伏,伤重不治,她每一个字都认得,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被她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无意中听说了。不是痛彻心扉,不是撕心裂肺,是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的、不真切的感觉。她应该哭的。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女儿的父亲的。可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好像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在那场宫变里,在太极殿的血泊中,在父皇母后双双殡天的那个深夜。

      她记得那种痛,当时她跪在龙榻前,一只手抱着传国玉玺,另一只手攥着母后冰凉的手。她的眼泪是滚烫的,声音是嘶哑的,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剜。那种痛是有形状的,有重量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今夜,她的心口是空的。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抓不住,只是一个人坐在这寂静的廊下,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另一个女人在表演悲伤。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想,他还会回来的吧。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像从前那样,一去便是三年。三年后他就会骑着那匹黑马从朱雀大街上飞驰而来,在府门前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地对她笑,说我回来了。她把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她知道这不理智,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可她需要这个念头,需要它撑着自己走过最初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曦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碧桃在后面追着,气喘吁吁地说公主非要来找您,奴婢拦不住。曦儿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她。月光落在小姑娘的脸上,映出那双酷似陆珩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她忽然愣住了。这双眼睛她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它们如此像他。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在这张小脸上复刻了下来。

      “娘亲,你怎么哭了?”

      赵灵月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那些被她锁在门后的悲伤,被曦儿这一句话轻轻一碰,便决了堤。

      她蹲下身,将曦儿紧紧搂进怀里。曦儿的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柔软的脸颊贴着她的侧脸。她闻到了女儿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她忽然觉得那颗漂浮在半空中的心落了地。她还活着,她的女儿还活着。她是失去了丈夫,但她还有曦儿。为了曦儿,她也要振作起来。

      “娘亲没事。”她贴着曦儿的耳朵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娘亲只是有点累了。有曦儿在,娘亲就不累了。”

      曦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用小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娘亲不哭,曦儿给娘亲写字看,曦儿会写好多好多字了。赵灵月破涕为笑,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月光落在母女俩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地上,长长的,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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