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都不是什么 ...
-
第十九章
施重重本来想再发点微信劝一下方萱,可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说出来的,诸如“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轻飘飘的又突兀,怎么看都像是网上那种泛滥的心灵鸡汤。
于是决定再去找黄唯宜当面聊一次。
第二天,她特意提早出发去学校。
车刚开出家门,她就给黄唯宜发了条微信:你在不?我想去你们学校再跟你聊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片刻。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黄唯宜的回复:我女朋友说,让我不要再跟你联系了。
“……”施重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为什么呢?
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女生,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因为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不想让黄唯宜直到?又或者她这时候还认为这个秘密能藏下去?
可施重重还是让张叔先拐到十七中门口停一下。
反正就在她上学的路上,绕不了多远。
车停在十七中门口,施重重下了车,铁栅栏门关得严严实实。
十七中今天居然关校门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施重重站在门外,垫脚透过铁栅栏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里面还有不少学生,旁边的保安大叔不让外校的人进去。
她只好又给黄唯宜发了一条微信:我已经到你学校门口了,你出来跟我聊一下。
没有回复。
街上上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十七中校服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去,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当施重重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栅栏前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黄唯宜从教学楼方向走出来,还是那件白色短袖,走到铁门里面站定,隔着栅栏,沉默了两三秒。
稍后他才直视着施重重,语气掷地有声:“我已经托人去问过了。你叫施重重,你有个男朋友叫程域。你都追了你男朋友那么久了,干嘛来搞我们?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他说着微微皱了一下眉,“而且我打听到了,你没有什么同学是朱老师的学生。朱老师一直在本校上课,我们这里大部分都是本校升上来的,没有几个能考到十一中的。你之前说的那些,根本对不上。”
施重重顿时哑口无言。之前随口撒的那个谎,说什么“有个朋友曾经是朱老师的学生”——居然就这么被揭穿了,反倒让黄唯宜更不相信她了。
黄唯宜皱着眉,隔着铁栅栏看着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明显的不耐烦:“你究竟想干嘛?你一会儿说我女朋友有事,一会儿又编个不存在的朋友出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施重重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问:“你爱你女朋友吗?”
黄唯宜愣了一下,回答:“废话!”
“如果她死了,你会怎么样?”施重重问。
黄唯宜眉头深深拧紧,嘴唇抿住,不置一词地看着她。
显然已经生气了。
施重重知道自己说的很冒昧,可她没有退开,反而再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栅栏的铁杆,像是牢狱里的犯人抓住栏杆望着外面唯一的希望:“我说的事,就是影响你女朋友生命的大事。你们谈恋爱,当然无话不谈。可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她告诉你的是一部分,但也有不想让你知道的事。而也许这些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会要了她的命。”
黄唯宜只看着她。
施重重往前又逼了一步:“你去查查你女朋友书包里、家里有没有抗抑郁药。如果你查到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黄唯宜的眉心彻底簇起,那层困惑终于变成了一种怒意。
如果不是之前卖鞋时施重重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一个看起来不像是会捣乱的女生,说话也还算诚恳——他大概早就转身走了。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确认了施重重是个神经病。
他的耐心耗尽了,算是忍住怒意没有彻底发火:“滚!你别再来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施重重站在原地,双手攥着铁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相信我!”
可黄唯宜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顿,背影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了教学楼拐角的光线里。
施重重站在铁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世界上最难的恐怕就是说服别人相信自己,更何况是这么荒谬的想法。她甚至希望黄唯宜也重生了,那样她就不用解释这么多。
可他没有。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有人突然告诉他“你女朋友可能会死”,他只会觉得对方是疯子。
施重重心里翻涌着一股无法直接冲进学校找到方萱、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把她猛烈地摇醒的无力感。
黄唯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施重重转身,慢慢走回车边,拉开车门,目光又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眼十七中的校门口。
铁门还是那样关着。
旁边的保安大叔从凉亭里出来,专门走过来看了看她。他大概一直在注意这边的动静,看到一个小姑娘站在铁门口抓着栏杆跟里面的男生说了那么久的话,最后男生走了,她还站在那里发呆。
保安大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带着过来人经验的劝慰:“小姑娘,回去上课吧,一点恋爱事不紧要的。你们这个年纪啊,过两年回头看看,都不是什么大事。”
施重重转过头看着他,保安大叔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晒得有些黑,表情却很是诚恳。
她点点头:“是。谢谢大叔。”之后,坐进车里,升上车窗。
后视镜里,校门越来越远,保安大叔转身走回了凉亭。
施重重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额头靠在车窗,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到了她这个年龄,就真的知道很多事情都不重要了。
包括恋爱,包括被喜欢、被讨厌、被人怎么看待,甚至包括那些巨大的、说不出口的伤痛。
她知道那些情绪会把一个人压垮,可她也知道,那些事情其实并不值得一个人赔上自己的命。
可知道归知道,当一个人被困在里面的时候,自己是看不到出口的。
因为她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所以她知道一个人决定自杀,并不是突然起心动念说“啊我想死了”,旁边人劝一句“生命可贵”“不要把世界留给你讨厌的人”之类就能拦住的。
这些道理,决定自杀的人会不知道吗?
自杀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感,是觉得这个世界的美好和丑陋都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坏人会不会被惩罚、好人会不会有好报,都无所谓了,因为自己已经不想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决定自杀的人往往只有一种解脱感。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再忍受任何痛苦和折磨。
因为觉得自己消失对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反而可能别人会因她的死获得幸福,获得解脱。
曾经施重重也把自己的轮椅推向过楼顶,在那上面待了很久。
车子拐过路口,前面的红绿灯跳成了绿色,街边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小雏菊,黄澄澄的,在初秋生机勃勃地开着。
不能气馁。
施重重到了十一中,一坐下来就翻看着方萱的朋友圈,方萱没有开朋友圈,页面一片空白。
施重重给她发了几句话,问她能不能聊聊,可消息都石沉大海,对方不回复。
比她妈妈还麻烦,她妈妈爱她,施重重有任何举动都有效果,而方萱不是这样,两人甚至都没真正见过面,对方肯定无法跟自己交心。
只能先去说服黄唯宜,或许还有办法。
施重重又给黄唯宜发微信:能不能再聊聊?
对方迟迟没回复。
就在她盯着手机出神的时候,身边忽然站了个人。
她抬起头,是程域。他站在她桌边,垂眼看着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程域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我爷爷之前跟你提过吧?就是寿宴的时候邀请你过来。”
施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
程域又说:“这次没有请其他人,就请了你,还有我爷爷几个老朋友,还有王东明和刘原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施重重知道他的意思——他爷爷没有请施明华、方柔、施雪那些人。如果是前世,她一定会因为这个举动很开心,足以兴高采烈,可现在她的心思全在别的事情上。
就算请了施雪又怎么样呢?请就请吧,她早就无所谓。
她又点点头,语气比刚才还要简短:“行,我知道了。”说完她就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
黄唯宜只发了几个字:再见。
施重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心里浮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飞快地又打了一句话发过去,可消息刚发出去,绿色的气泡旁边立刻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她被拉黑了。
施重重:“……”
她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好几秒,额头靠在桌面,轻轻吐出一口气,怎么办啊?
程域站在原地,看着施重重握着手机整跟黄唯宜聊天的样子,看着她被对方拉黑,灰心失望的神情,
他站了好几秒。他发现施重重没有任何抬头的意思,连他在她身边站了好几秒都未发觉。
程域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过窗口,又偏头看了一眼。施重重还是那个姿势,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他收回目光,走回了三班教室。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掏出书,不知为何“啪”一声搭在桌面上,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可他自己却觉得并没有用力。
前面的杜婉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狐疑,目光在程域脸上转了一圈:“谁惹你了?”
“没有。”程域冷冷回答。
杜婉华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没打算继续往下说,又继续:“哎,程域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有人看到施重重跑到十七中校门口了。两个学校离得挺近的,好多学生上学路过都看见了。有人看到她站在十七中门口一直朝里面张望,好像在等谁。”
她故意顿了一下:“哎哟,怪不得她之前要跟我绝交呢,原来她移情别恋了啊。不过我听说那个黄唯宜不是有女朋友吗?施重重难道有女朋友的男生也要抢?她怎么一点道德观念都没有啊?”
旁边几个女生笑了起来,有人接话:“她以前追程域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一进学校就宣扬自己是程域的未婚妻呢。”
“不会吧,还真移情别恋了?”
“也不奇怪吧,她那个人就是一阵一阵的。”
是啊,施重重要是喜欢谁,简直惊天动地,毫无遮掩,会让整个世界都知道。所以如果她真的移情别恋了,虽然很突兀,可按照她的性格,恐怕又会热情似火地开始追逐。
程域听着那些话,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说笑的女生,带着一种冷硬:“闭嘴。”
杜婉华被骂了,讪讪地看了眼程域,她想说什么,可程域已经低下头去了,粗暴地翻了页书,那副表情分明写着“别来烦我”。
杜婉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过头去,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和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