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云不辞焰》夏荔枝枝

7、云火相交 有故事的人

　　经过林焰与琴胚细心的交流，灰胎的温润光泽也渐渐显现。林焰满意的笑了笑。

　　就在这时，他裤子口袋的手机嗡嗡的震了起来。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才掏出手机，是母亲周婧打来的电话。

　　“喂，妈？”林焰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死小子，又跑哪里去了？！我叫你回来看着寂寥，你倒好，转头就给我玩消失！一周人影都没见！”周婧的怒吼几乎要穿透听筒。

　　“哎呀，我这边。。。有点要紧事在处理！”林焰含糊说道。

　　“管你天大的事，马上给我滚回来！民宿正好赶上淡季空档，后面几天一个预约都没有，你爸的公司前几天忙完一个项目，正好空出时间，我和你爸要去旅游一段时间，家里交给你了。”

　　“淡季没客人就关几天门呗，多大点事，我不回去！”林焰琴还没作完，灰胎才上了一层。

　　“关门？！”周婧的声音拔得更高，“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我寂寥开业以来，风雨无阻，从来没关过一天门！你给我滚回来。听见没有？”

　　“行吧。”林焰无奈地拖长调子应下，秦老说这琴也没那么快做好，每层灰胎干透也需要时间，急不得，他就算守在这儿，也只是干等。

　　“焰焰啊。”周婧的声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前段时间旺季，店里员工都累坏了，趁这空档，我一并给他们放了五天假。让他们好好休息，所以呢。。。”

　　林焰心里顿了顿。“所以呢？”

　　“家里就剩下你了，你可得把家里看好了，”周婧说得轻描淡写，“哦，对了。还有照顾好云先生，他在店里是包了三餐的，有时候在外面吃会提前说。你每天和他确认一下，在店里吃就顺道给他做饭。其他时候不用特意打扰他。千万别给我在惹出什么。”周婧的尾音似乎带着一丢丢的威胁。

　　“他，他没走？”林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庆幸，还有更深的不安。

　　“是啊，一直住着呢，安安静静的。”周婧回答，随即又催促，“别磨蹭了，赶紧收拾收拾回来！”

　　“知道了妈妈。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林焰看着眼前只上了一层灰胎的琴胚，还好秦老的工坊离那拂镇不算太远，也就两百多公里。等过几天新上的这层灰胎干透了，他再抽时间过来打磨上漆。

　　他和秦老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必须先回家。等几天后再回来完成后面的工序。

　　然后他带着一身的木屑漆味跨上他的摩托车，回了寂寥。

　　第二天早晨，云停依旧是八点多醒来。简单洗漱后下楼，却在一楼餐厅意外地看见了那个消失了数日的少年。

　　林焰依旧张扬的身影坐在靠窗的餐桌旁，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面前架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查找什么资料，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节奏，显然看得很入神。

　　直到云停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响起，林焰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猝不及防地掠过他明亮的眼睛，但很快被他用刻意调整过略显生硬的自然笑容掩盖过去：“早！”

　　他啪嗒的合上笔记本屏幕：“我妈给员工们放假了，这几天寂寥里就剩下咱两，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我。”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随意，“今天早餐。。。吃葱油拌面行不行？”

　　“可以。”云停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在林焰身上停留了一瞬。

　　云停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庭院沾着晨露的绿植上，余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对面的少年。

　　几天不见，这少年似乎。。。不太一样了？虽然那股灼人的火焰还在，但张扬里似乎掺进了一种说不清的沉淀。。。好像有点稳重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焰手上，指关节和虎口处似乎带着几处新鲜的划痕和淤青，手背上散布着几颗微红的疹子，手臂上也能看到几处类似的过敏红点。

　　林焰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稍等，马上就好。”说完，就快步走进厨房。

　　很快，一碗带着热气的葱油面被端到了云停面前。

　　林焰靠近时，一股熟悉又极其霸道的刺鼻气味若有似无的飘进云停的鼻端。那味道很淡，却被云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幸好，这异样的味道很快的被眼前的葱油面的香味所取代。

　　云停拿起筷子，拌开面条，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葱油熬得火候恰到好处，咸鲜中带着焦香，意外地合口。

　　林焰给云停倒了杯水，自己也拿了一杯水坐回原位，却没再打开电脑，只是拿着水，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安静进食的云停。

　　餐厅里只剩下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微脆响和云停进食的细微动静。空气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和。

　　云停吃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了顿。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再碗里，声音平缓的说：“我的琴呢？”

　　大雨那天，林焰归还了他所有的行李，但是唯独不见那个已经破损的七弦琴。

　　林焰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一呛，水差点呛进气管，他放下杯子，咳嗽了几声。

　　“那个。。。我，我找了一个很厉害的老师傅，他在修呢，特别用心。修好了我立刻拿回来给你。”林焰不敢直接说琴修不好了。

　　云停挑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修不好了的，也不用修了。”

　　他戳破了林焰的粉饰，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林焰的心像被这句话攥紧了。是啊，抚琴人比谁都清楚那把琴的伤有多重。他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转移话题：“你。。。一会出去？”

　　“嗯，山里转转。”

　　“午饭和晚饭，回来吃么？”

　　“中午不回，晚饭回。”云停站起身，准备离开。

　　“晚饭想吃什么？”林焰追问。

　　云停脚步微顿，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答案：“鱼。”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有种极淡的试探，“会做么？”

　　鱼，处理不好腥气会很重，火候掌握不好肉质容易老柴，确实不是一道简单的家常菜。

　　“会！清蒸吧。”林焰几乎是立刻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那个。。。我一会上去给你收拾一下房间，方便吧？”

　　云停淡淡“嗯”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庭院通往山里的方向。

　　林焰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形象的靠在椅子上：“憋死老子了！”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好像。。。是他认识云停以来，第一次能心平气和的说了那么多话，而且对方居然句句都给予了回应！

　　云停虽然还是淡淡的，像山间清晨的薄雾，但似乎。。。没那么冻人了？至少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结界。

　　收拾好碗筷，林焰上了二楼，云停的房间门没锁。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浓郁咖啡豆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算乱，书桌上摞着不少书，林焰好奇地凑近看了看。

　　最上面的几本，封皮是都是商务风格，标题是《高级人力资源管理实务》、《战略性培训体系构建》、《组织行为与领导力》之类的。

　　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地用不同颜色的笔划着重点，空白处还有批注，字迹清峻工整。

　　旁边还堆着一些封面素雅，书名透着禅意的书籍，像是心灵慰籍。还有一本翻开着的琴谱，上面那些奇怪的符号，看不懂，和天书似的。

　　除了书，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那几个装着深褐色咖啡豆的玻璃罐子，罐身标签各异，旁边还有一个摩卡壶。

　　林焰想起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咖啡豆给踹翻了。。。啧，这债，看来也得记上！

　　他整理好略显得凌乱的床铺，擦了桌面，拾起散落的零星垃圾，整理好后就离开了房间。

　　晚餐的蒸鱼得吃新鲜的，他先到镇上鱼贩那选了一条桂鱼，又拐进了镇上那家唯一的咖啡馆。

　　“哟！这不是我们林大少嘛，可有阵子没见你了！”咖啡馆老板刘杰，一个比林焰大五六岁的爽朗青年，“月初就听周姨说你放暑假回来，一直没见到你人啊！还以为你又浪迹天涯去了。”

　　“唉，别提了！”林焰一屁股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下巴搁在冰凉的台面。“一回来就。。。诸事不顺！真麻烦啊。。。”

　　刘杰被他这丧气模样逗乐了，打量着他“你小子，好像又窜个儿了？这得有一米八五了吧？”

　　林焰一听，故意踮着脚尖挺直腰板，下巴还抬得老高，带着小得意：“哼，杰哥你这眼神不行啊！187了！光着脚也是187了。妥妥的！”他站起来，确实比刘杰高出了大半个头。

　　刘杰笑着摇摇头，继续擦他的杯子：“行行行！你最高！快毕业了吧？毕了业是不是就得老老实实回你爸那，继承你爸的江山，当少东家了？”

　　林焰撇着嘴：“快别咒我！我才大三呢！大好青春提什么家业。”

　　刘杰也不反驳，只是了然地点点头，依旧笑嘻嘻的。

　　“对了，杰哥，”林焰忽然想起正事，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家现在住着个长租客，叫云停，你知道他吧？我看他房间有你家挺多的咖啡豆罐子，应该常来你这儿吧？他看着很清冷，不好接近一男的。”

　　刘杰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点了点头：“知道，云先生是熟客了。他隔三差五的来，不是买罐豆子带走，就是点杯美式，坐在那个角落。”他用下巴点了点靠窗的安静位置，“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安安静静的，看书，或者就看外面。很客气，话不多。”

　　“呵，倒是客气呢。”林焰撇撇嘴，倒是有点酸溜溜的意味。

　　这酸味逗乐了刘杰：“怎么？他在你家，跟你闹矛盾了？打起来了？”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随便动手的人吗！”林焰梗着脖子反驳。

　　“你不是吗？”刘杰挑眉，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写满了[你小时候打架王的名号全镇皆知]的调侃。

　　林焰被他看得有些恼，瞪起眼睛，刘杰见好就收，摆摆手：“行行行，我们林大少现在成熟稳重了，讲文明树新风，不动手，不动手。”

　　林焰这才收回威胁警告的眼神，指了指货架：“他最近一次来买的那种咖啡豆，给我来一罐。”

　　“行，正好剩最后一罐了，这豆子品相好，进货量本来就少。”刘杰从架子上取下那罐熟悉的利比里卡，放倒林焰面前，“这豆子放你家做成品卖，成本可有点高啊，这一罐也做不了几杯。”

　　“我送人的。不放家里卖。”林焰拿起罐子左看看，右看看。

　　刘杰点点头，瞥见他手里拎着装鱼的袋子：“周姨这，还让你出来买菜了？”

　　林焰一脸苦大仇深：“别提了，她说现在淡季，给店里员工和她都放假了！把我抓回来看家！现在寂寥就剩下我和那位尊贵的客人大眼瞪小眼的，还得给他做饭！烦死了！”

　　刘杰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直乐，“其实吧，云先生。。。我感觉他人挺温和的。”

　　“温和？”林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杰哥，你这看人的眼神是不是该点点技能了呀，他就一冰山，又冷又不爱说话，真难相处！还温和。。。”

　　刘杰笑着摇摇头：“林焰，他不喜欢被打扰，也从不打扰别人。这样的人，跟谁都会隔着一层距离，这是他的习惯，未必是冷漠。感觉。。。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我觉得他还挺心软的。”

　　“有故事的人？”林焰嗤笑一声，站起身，顺手抄起咖啡豆罐子，“谁还没点故事了？我林焰的故事能写三本小说！你杰哥的故事也能凑一本！说得跟多稀罕似的！”他摆摆手。“走了走了，回去伺候那位有故事的冰山大爷吃鱼去！”

　　刘杰无奈地笑着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不解风情。直男癌晚期。”随机又扬声喊了句，“喂，常来啊！”

　　“啊，钱我转你微信。”林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