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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字与公式之间   江橦是 ...

  •   江橦是文学院的学生。她的整个世界是由语言构成的。
      从大一开始,她读过的每一本书、写下的每一行字、记住的每一段诗,都是人类几千年来试图用符号去捕获现实的努力。她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叙事可以解释一切,相信混乱的、不可名状的经验经过故事化的处理,总会显露出某种可被理解的结构。这是她作为中文系学生的基本信念。
      如果说物理学是用数学翻译宇宙,文学就是用叙事翻译人生。前者追求精确,后者追求完整。而完整,有时候比精确更接近真相。
      现在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林云告诉她的那些事。如果两个世界真的存在交叉,如果她和林云真的是那个交叉点上的“锚”,那么在她这个世界的叙事传统里,对应的情节应该是什么?
      她首先想到了村上春树。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两个平行世界的叙事结构——奇数章是“冷酷仙境”,一个近未来的信息战争世界,主角是一个为了金钱而接受脑部实验的计算士;偶数章是“世界尽头”,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与世隔绝的小镇,镇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影子,镇外的森林里住着会吞噬记忆的黑暗。两条线平行推进,互不相交,直到最后读者才发现,一个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意识深处的投射。《1Q84》里天上挂着两个月亮的世界——一个绿色的瘦小的月亮,一个黄色的正常的月亮,两个月亮同时挂在天上,就意味着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还有《斯普特尼克恋人》。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她到现在都能背出来——“我们在世界上孤独地行走,自降生以来就一直在寻找某个人。”林云大概会觉得这句话太不精确——什么叫“某个人”?定义域不清晰。但江橦知道,有时候不精确才是最高的精确。语言不像数学,语言的美恰恰在于它的模糊地带——那些无法被公式穷尽的、只能被隐喻照亮的地方。
      她又想到加西亚·马尔克斯。他的马孔多小镇上,黄色的蝴蝶追随着毛里西奥·巴比伦尼亚飞舞,少女蕾梅黛丝抓着被单升上天空消失在蓝天里,暴雨连续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那些荒诞的事情在故事里发生得如此理所当然,因为在马尔克斯的世界观里,现实本身就是荒诞的,而叙事者的责任不是解释荒诞,而是和荒诞共存。
      魔幻现实主义的核心不是制造魔幻,而是揭示一个事实:所谓的“现实”本身,就是最大的魔幻。我们只是太习惯它了,习惯了太阳从东边升起,习惯了水往低处流,习惯了时间和空间规规矩矩地各安其位——但当这些“习惯”被打破的时候,我们才会惊觉,原来我们一直生活在魔幻之中。
      她的手指停在了书架上博尔赫斯的那一栏。博尔赫斯如果在世,一定会对林云的笔记本爱不释手。他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把时间描述成一张不断分岔又不断交汇的网,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每一个选择都会衍生出一个新的分支,而这些分支之间并不是完全隔离的——它们偶尔会产生隐秘的交叉。博尔赫斯会说,林云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公式,不是在“发明”什么,只是在用他自己的语言翻译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就像彭?的虚拟百科,写下的那一刻,它就成了真理。
      她甚至想到了中国的古典文本。《庄子》里的蝴蝶梦——梦与醒的边界究竟在哪里?《牡丹亭》里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句话放在物理学语境里可以完全重读:情感可以跨越生死界限,那么跨个世界线又有什么不可以?《红楼梦》里那块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在青埂峰下静坐了不知多少劫,只为了体验一次人间的情感——它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在两个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它本身就是它自己的锚点。
      跨越时空的相遇,在文学史上从来不缺先例。缺的不是故事,缺的是相信这些故事有物理基础的人。林云就是那个人。
      这些先辈的文本像是撒在黑暗中的光点,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它们没有给出终点。它们可以描述现象,但不能解释现象;可以让人感到“我不是第一个经历这个的人”,但不能告诉人“我该怎么办”。故事能够照亮黑暗,但不能铺路。铺路需要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工具。
      她需要从林云的世界里去看这件事。所以她翘了下午的选修课——一门讲明清小说的课,教授是个和蔼的老爷爷,点名不严,期末交一篇论文就行——跑到物理学院的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
      物理学院的图书馆和文学院的完全不一样。文学院的图书馆是暖色调的,木质的书架和黄黄的灯光,窗台上摆着不知道谁养的多肉植物,角落里有一台永远在播放轻音乐的旧收音机。物理学院的图书馆是冷色调的,铁灰色的金属书架、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墙上挂着元素周期表和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的照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打印墨水味和纸质资料放久了产生的味道。周围坐着的学生不是在敲代码就是在看满屏公式的论文,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都开着至少一个黑底白字的编辑器窗口。她坐在这个陌生而有序的世界里,翻开了一本叫《宇宙的琴弦》的科普书。
      她读得很吃力。大部分内容都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每读几页就要停下来翻到前面重新看一下那个被一笔带过的术语定义。但有些概念像火焰烙印一样烙进了她的脑子里,不管多深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感——
      量子态的叠加。一个粒子在没有人观测它的时候,可以同时处于多种状态的叠加中。它既在这里,又在那里;既向上旋转,又向下旋转。只有当你观测它的那一瞬间,它才会“坍缩”成一种确定的状态。观测改变现实。观察者不是局外人,观察者是现实的共同创造者。
      非定域性。两个量子一旦产生纠缠,无论后来被分隔多远,对其中一个的测量都会瞬时影响到另一个的状态。没有时间延迟,不需要任何传输介质。哪怕把两个纠缠的粒子分别放在宇宙的两端,中间隔着几百亿光年的真空,改变其中一个的状态,另一个也会同时改变。不是光速,不是超光速,是瞬时的。像是距离本身根本不存在。
      观察者效应。在量子力学的某些诠释中,意识本身可能就是在量子层面与物理世界交互的界面。人类意识与物质世界在某个维度上是连通的——不是通过超自然的力量,而是通过物理定律本身。
      她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完成一次从人文思维到科学思维的急速转轨,转得她有点头晕。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在物理学家眼里,这些叫做“量子纠缠”、叫做“非定域性关联”、叫做“观察者效应”。在文学家眼里,这些可以被全部翻译成一个更短的词。
      命运。
      她不喜欢“命运”这个词。作为一个读了四年文学的人,她见过太多以“命运”为名的拙劣桥段——那些被预设好的结局、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的宿命、有情人终成兄妹的狗血反转、车祸癌症治不好的韩剧三件套。在这些故事里,“命运”是剧作者用来偷懒的工具:为什么两个人会相遇?命运。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命运。为什么结局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命运。一句话顶一万句,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但在这些被文学加工过的、廉价批发的情感故事背后,有没有可能隐藏着一个更原始、更物理性的真相?如果两个粒子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纠缠在一起——如果138亿年前,在大爆炸发生的那个奇点里,组成林云大脑中某个神经元的某几个碳原子和组成江橦大脑中某个神经元的某几个碳原子就已经产生了纠缠——那么138亿年后,当这两个人在地球上出生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一切相遇,是真的可以被称作“自由意志”的结果吗?
      自由意志可能是全人类最大的集体幻觉。你以为是你选择了他,其实在宇宙诞生之初就已经写好了剧本。你以为每一次偶遇都是随机,其实每一步都踩在一条已经铺好的轨道上。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作为学文学的人,她一向认为自由意志是人类叙事中最神圣的基石。没有自由意志,就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就没有冲突;没有冲突,故事就不成立。但如果自由意志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呢?如果所有的选择都只是在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上做出“我真的在选”的表情呢?
      她站起来,走到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物理学院的内庭院,正方形的一块草坪,草坪正中间有一座她不知道名字的雕塑——一个她不认识的科学家半身像,基座上刻着几个字,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草坪上坐着几个学生,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吃三明治,有人在躺平晒太阳——不,是仰面躺在地上,脸朝着天空,四肢摊开,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海星。
      她看着那个躺平的人,忽然觉得那个姿势很像现在的自己。她也是躺平的——不是身体,是认知。她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理解,正在被一把看不见的扳手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拧松。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在这个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错过了晚饭时间,手里那本《宇宙的琴弦》翻了大概三分之一。她决定借走这本书,顺便再借几本格林、霍金的著作。走向借阅台的路上经过一排排书架,她的目光扫过书脊上那些标题——《量子引力的数学基础》《弦论导论》《多世界诠释的逻辑结构》。每一本书都像是一块砖头,严丝合缝地码在那里,构建着人类对宇宙最前沿的理解。而她即将从这座堡垒里偷走几块砖,用来搭建自己那个小小的、疯狂的理论。
      她抱着三本书走出物理学院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云发来了一条消息——他已经连续三天给她发消息了,有时候是笔记本的某一页照片,有时候是一段没头没尾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她看着他发的那些消息,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座过度活跃的火山,喷出来的不是岩浆,是公式。
      “你在哪里?”
      她回:“刚从你们图书馆出来。”
      “你也来看书?”
      “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想看看你的世界长什么样。”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下,亮了灭,灭了亮。最后只回了一句话。
      “你觉得长什么样?”
      江橦站在物院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秋天特有的高远夜空。星星不多,月亮倒是很亮,几乎满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一个我进去了就找不到出口的迷宫。”她发出去。
      这次林云几乎是秒回。
      “那你找到我了没有?”
      她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聊什么都像是在做实验,把每一个问题都当成一个需要被精确回答的数据点。连暧昧都要用数学来表达。
      物理学家的浪漫不是花,不是诗,不是月亮下的甜言蜜语。物理学家的浪漫是,在讨论宇宙可能没有意义的时候,悄悄把你放进了他的方程里,然后告诉你——看,在这里,你是唯一的常数。
      她打字:“还没有。但我看到你在迷宫深处点的灯了。”
      发送完成之后,她盯着那个绿色的发送成功图标看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很暧昧的话。她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加速补回来。她没有撤回。她不想撤回。
      窗口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闪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林云打了很长一段话。但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很亮吗?”
      她回:“很亮。”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抱紧了怀里的三本书,在十月夜晚的风里快步走回自己的宿舍。她走路的步速比平时快一点,好像走得快一点就可以让夜风吹散她脸上那层自己也知道遮掩不住的笑容。
      而在物理学院的宿舍里,林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两个字——“很亮”。他不知道她用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画面,但他自己忽然想到了一个画面:黑夜里那些在雾中旋转的光点,缓慢地、未知地、却从不熄灭地转动。从十七岁开始他就看着那些光点,从来没有移开过视线。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河对岸,也在看着同样的光。
      他终于可以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站在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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