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位观察者 江橦的 ...
-
江橦的宿舍在文学院女生楼的四层。四人间,但有一个床位是空的——那个床位的主人叫孟晓雨,大二上学期出国交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住过,床铺上堆着三个人的行李箱和换季的被子,书桌上积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实际住三个人的房间里,江橦对面的铺位住着苏晚。另一个室友叫秦桑,环境设计专业的,大二下学期开始在导师的工作室实习,干脆在校外租了房,只有期末考试前一周会带着黑眼圈和一瓶维生素功能饮料回来突击复习。
苏晚是新闻系的,和江橦同届。她是那种典型的、让江橦又爱又恨的闺蜜——嘴巴比脑子快零点八秒,心比嘴巴软一百倍,追星比谁都投入,写论文比谁都拖延,但关键时刻永远站在你这边,像一根不管风多大都杵在那里的电线杆。在江橦认识的所有人当中,苏晚的情报收集能力是公认的第一名,大到学院领导的八卦,小到食堂哪个窗口今天的红烧肉最好吃,她都能用一种近乎超能力的方式获取并传播。用她自己的话说,她选新闻系不是因为想当记者,而是因为她天生就是个行走的情报系统,不学新闻对不起老天给的天赋。
从江橦第一次提到林云这个名字的时候,苏晚就像一只闻到了猫罐头味道的猫一样竖起了耳朵。
那天晚上,江橦坐在书桌前翻一本现代文学批评史的参考书,苏晚正贴着一张黑面膜窝在床上刷微博。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翻书声和苏晚偶尔发出的“哈哈哈哈这个好好笑”的声音。
江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开口:“晚晚,你认识物院的人吗?”
苏晚的手指停住了。以她对江橦的了解,这个问题绝对不寻常。江橦是那种活了二十二年几乎不主动问起男生的人——有男生追她她礼貌地拒绝,没有男生追她她也不着急。苏晚有时候觉得,江橦对爱情的态度像是对待一本放在书架最顶层的书:知道它在那里,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但从来没有搬梯子去取下来的冲动。所以此刻她忽然问起“物院的人”,无异于在房间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烟花。
“物院?哪个物院?物理学院?”苏晚转过头来,面膜上那两个眼洞让她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江橦翻了一页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
“江橦,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翻的那一页,是目录页?”苏晚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江橦低头一看,果然是目录页。她盯着一排“第三章五四时期文学思潮”看了三秒钟,默默地把书合上了。
“好吧,”她说,“我认识了一个人。物院的。”
苏晚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床上弹起来,面膜差点掉下来,她用一只手按住鼻梁的位置把面膜贴回原位,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整个人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谁?叫什么?几年级?什么专业?你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你一个一个问。”江橦扶着额头说。
“回答第一个:他叫什么?”
“林云。”
苏晚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戏剧性的变化——从激动、到震惊、到不可思议、再到“我就知道”。如果江橦手里有一台摄像机,她可以把这个表情拆成至少四帧不同的新闻表情包。
“林云?物理系的林云?”苏晚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半八度,“你确定是那个林云?物院那个林云?”
“有几个林云?”
“物院大概就一个叫林云的值得被女生专门问起——”苏晚停了半秒,然后像一台突然连上了数据库的电脑一样开始输出信息,“林云,男,二十二岁,物理学院大四,应用物理专业,物理竞赛保送进来的。大二就在陈建平院长的课题组发了一篇二区SCI,据说当时审稿人都不敢信第一作者是本科生。他的GPA据说从来不用看排名,因为他的分数和第一名之间永远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就是那个第一名。但他最出名的不在这儿,他最出名的是他基本上不跟人交往。物院的人说他除了上课和去实验室,很少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微信朋友圈上一次更新是大一开学那天发的‘已报到’三个字,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江橦听着这番资料详实的输出,忽然理解了苏晚为什么选新闻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苏晚。校园里没有我不知道的八卦。”苏晚把面膜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露出底下那张因为补水过度而微微发亮的娃娃脸,“而且林云这个人特别神奇。你知道物院之前有个事吗?大三的时候有个特别漂亮的学姐,人美声甜成绩好,在物院迎新晚会上当着一整个礼堂的人当众表白。场面布置得特别用心,有鲜花有气球有BGM,学生会还专门配合她调了灯光。全场起哄起得天花板都快掀了。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
“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就这么走了。气球还没落地呢,人已经出礼堂后门了。据说那个学姐在后台哭了一晚上,她那捧花最后被分给了在场观众,一朵都没送出去。”
江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云站起来,鞠躬,说谢谢,转身走出礼堂。所有的起哄声在他身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他就那么走在聚光灯和气球之间,步伐不紧不慢,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离开一间普通的教室。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但她想不出来的是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烦?是觉得尴尬?还是单纯地觉得——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那你怎么认识他的?”苏晚把椅子往江橦那边挪了半米,两只手撑着下巴,进入了她标准的“深度访谈”模式,“速速交代,不许隐瞒。”
“他丢了东西,我捡到了。”
“什么东西?”
江橦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说出来之后苏晚会有什么反应,但她需要一个正常人的视角来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有多不正常。“一张草稿纸。”
苏晚的表情凝固了。不是那种“你在开玩笑吗”的凝固,而是那种“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我听到的话”的凝固。她眨了眨眼,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物院的那个林云,为了一张草稿纸,专门贴了一张寻物启事?一张——草——稿——纸?”
“他还专门打印了,用塑封膜包了,四角用透明胶贴在公告栏上,贴得非常仔细,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江橦,你觉得这正常吗?”
江橦终于从书本上移开目光,看向苏晚的眼睛。她发现在向别人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她才有机会从外部审视它的荒诞程度。就像一个一直在镜子里看自己的人忽然得到了一面别人举着的镜子,然后看到了自己后脑勺上那一撮一直翘着的头发。
“不正常。”她说。
苏晚等着她说下去。
“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不正常的人。他更像是——”江橦斟酌了一下用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那支笔,“像是在很认真地对待一件所有人都不会认真对待的事情。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件事不重要,而是因为在他的标准里,那张纸就是很重要。他不会因为别人觉得不重要就假装自己也不在乎。”
苏晚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认识江橦四年了,看得出来这番话不是在敷衍,而是在认真地试图描述一个人。在苏晚的印象里,江橦很少这样描述别人。她平时形容一个人的用词很经济——有趣、无聊、好人、不太好相处——像这样用一整个段落去解释“他是什么样的人”,在苏晚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你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我不知道,”江橦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指尖感受到眼球因为长时间看书而产生的轻微酸胀感,“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某个瞬间,你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经历过这个瞬间了?不是模糊的既视感,而是具体的、精确的。你甚至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苏晚想了想:“有过。比如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今天想吃鱼吗’,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听过,连语气都一样。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妈每次打电话都会问我想吃什么,所以大脑自动把它归类成‘已经发生过的记忆’了。神经科学说这是一种缓存错误,你的大脑把正在输入的短期记忆错误地存进了长期记忆的文件夹里,所以你再读取的时候感觉像是很久以前存进去的。”
“那如果这种错误反复出现呢?如果每次都和同一个人有关呢?”
苏晚的表情变了。她毕竟是学新闻的,对“不寻常”这三个字有着职业级的敏感度。她能从一堆平淡无奇的日常信息中精准地筛出那些不对的、值得关注的暗角。
“橦橦,你是说你自己吗?”
江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从小到大都有这种感觉。频率不高,但从来没有断过。小时候我以为大家都这样,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遇到林云之后,这种感觉忽然变得很频繁。频繁到——”她顿了顿,“频繁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平时说了那么多话,但此刻她选择不说话,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她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橦橦,”她认真地看着江橦,“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不是你有问题,而是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东西?”
江橦张了张嘴,想说“那不可能”,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这四个字。因为在过去这两个星期里,在她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面前,“不可能”这三个字已经变得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
“我不知道。”她说。
苏晚站起来,走到江橦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指腹带着追剧时被手机壳捂出来的温热。“橦橦,有句话我想跟你说。我是学新闻的,不是学科学的。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一个故事自己来找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接住。因为在新闻行业里,最好的故事从来不是追来的,是自己找上门的。”
“这不是故事。”江橦低声说。
“那是什么?”
“是我的生活。”
苏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更要接住了。因为你的生活,比任何故事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很久,苏晚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脑子里一直转着江橦说的那些话——“不是模糊的既视感,而是具体的、精确的”,“每次出现都和同一个人有关”。以她做校报记者的经验,这些信息的叠加不可能是巧合。巧合是一滴水,但江橦描述的情况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毛毛细雨。在某个时间点上,毛毛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然后变成了倾盆大雨。而现在,那个叫林云的物理系男生就是这场雨的中心。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新闻系教她的第一课是:当一个故事比你先到的时候,不要问它从哪里来,先去追它往哪里去。
而在江橦那边,床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的微光透过帘布映出一个模糊的蓝色光晕。她没有睡,而是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反复梦见同一个人平行世界”。
搜索引擎返回了三百多万条结果。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从知乎到豆瓣到贴吧再到一些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小众论坛。大部分内容都是网友的自我感动文学和都市传说,但其中有几条让她停住了手指。一条是某个匿名的物理学专业学生在知乎上的回答,提到了“量子纠缠态在宏观尺度上的理论延伸”,用词和林云笔记本上那段话惊人地相似。另一条是某个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发的帖子,提到了卡罗尔·贝克尔在1998年提出的一种假说——“跨世界记忆渗透”,以及荣格在《共时性》一书中对类似现象的描述。
她把这两条链接存了下来,然后关了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移过天空,从她的窗户角度正好能看到月亮被一棵法桐的枝桠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被树影遮住。碎成两半的月亮,各自说着自己的圆缺,但她看到的只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