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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林云的方向 林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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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的论文没有发在PRL上。编辑部的退稿信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缺乏实验数据支撑,理论框架过于超前,建议投稿至更专业的期刊”。他没有太多意外。这封信他早就收到过了,在心里。
但他没有扔掉那篇论文。他把所有的草稿、推导、笔记本、数据表格整理成了一份档案,封存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外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待验证。不用丢。2030年重启。”
2030年。六年后。那时候他应该博士毕业了。或者在一个他能接触更大计算资源和实验设备的地方。到那时也许这篇论文可以找到新的数学工具,可以找到新的实验依据,可以找到——他还不知道要找什么的“什么”。
陈建平在毕业前找他谈过一次话,问他打算去哪读研。他保研了,继续留在物院,继续做量子引力方向。陈建平说“很好,这个方向比那个安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读研的日子和本科没什么太大区别。实验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他还是一个人去馄饨店,一个人坐靠窗的位置,只点虾仁馄饨,三鲜的不点。但他在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吹三口,看到雏菊图案的时候会停顿,路过女生宿舍楼的时候会偏头看一眼银杏树旁边的空地,好像在等一个人从门厅里冲出来,冲他喊一声什么已经不记得的话。
他认识的人听说他单身都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找”,他说“没遇到合适的”。然后加一句在心里说的——“或者遇到过了,只是我忘了。”
有一次,大概是他研一下学期,新学期开学没多久。那天是周二,下午有一节大课,教室在北区教学楼一楼。他从实验室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几分钟,从后门溜进教室,随便找个位置坐下。讲师在讲台上面讲得不紧不慢,他低头打开包抽笔记本,然后愣住了。
他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草稿纸。不是他放在那里的——至少他不记得是自己放的。草稿纸很旧了,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纤维,边缘有一圈暗黄色的水渍,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液体溅到过。纸上是他自己的字迹,清瘦有力,横平竖直,拐角处有棱有角。满页的公式和推导,关于平行世界的数学描述。
他盯着那些公式看了近三十秒。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张纸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夹在这本笔记本里?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是在右下角,有一个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的字。不是他平时写字的方式。更圆润,更工整,像是女生写的字。那是一个名字——“Jiang Tong”。旁边画了一朵小花,花瓣是不规则的五个圆,中间一个圆是花蕊。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名字。
但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撞击——纸是软的,字是墨水干的,没有谁能伤害他。但是灵魂上,灵魂上这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在疼。像一颗被埋在混凝土里的种子,以为它已经死了,然后某天它忽然顶破了混凝土,顶出一条裂缝。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重新折好,放回笔记本夹层。讲师还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东西,黑板上的公式一行又一行。他把笔拿起来,开始记笔记。比平时都认真,比任何一节课都认真。
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忘记。哪怕他还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先保存,再解析。总有一天,数据会连成线,线索会连成面,记忆会从暗房里浮出影像。
而在遥远的、他暂时还无法触及的维度里,那个断掉的方程正在等待被重新打开,等待一个新的边界条件输入,等待某一双手重新尝试求解。桥还在,光还在,只是在等对的人走上去。
结局从来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忘了什么”,那个“什么”就还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