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暴雨前的宁静   下午三 ...

  •   下午三点,林云和江橦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那个看台见证了他们的第一次长谈、第一次握手、第一次有人拽住另一个人的袖口。对江橦来说,这是她和林云真正开始认识彼此的地方;对林云来说,这是她在跑道边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个位置,他当时回了“有,而且不止一次”。此刻,看台的台阶还是那些台阶,水泥表面在十一月末的寒风中冷得刺骨。跑道上有几个正在慢跑的人,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球砸在地面上单调的回声。
      林云把今天在陈建平办公室里的谈话告诉了她。没有隐瞒,没有轻描淡写——从论文被退回来,到陈建平看穿了他删掉的那个解,再到最后那句让他差点没绷住的话——“方程只是方程的结果,不是你的结果”。他说的每一条细节都很完整,语气也不抖不打结,像是在课堂上做一个学术汇报。但他说话的时候全程没有看她的眼睛。
      江橦听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四百米的标准跑道,起点和终点在同一个位置,每跑一圈都会回到原点。她觉得她和林云就像这些人,一直在跑,一直在互相追逐,汗水流了一地,喘气喘到肺疼,但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
      “所以你算出来的那个结局,是什么?”她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云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林云终于转过来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应该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江橦认识他这些日子,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底层的、像地基出现了裂缝的东西。
      “如果真的像陈老师说的——交叉之后是撕裂——那么两个世界在交叉期过后,会被强制弹回原来的位置。世界线各归各位。一切恢复原状。就好像——就好像这个交叉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停了一秒,“交叉期间产生的信息渗透,在撕裂发生的同时会被一并清零。否则两个世界各自的热力学系统会出问题——信息不能凭空多出来,它必须被收回。也就是说,所有关于彼此的记忆,所有那些梦,那些记录,那些——”
      “——都会被删除。”江橦替他说完。
      沉默降临在看台上。远处的哨声响了又停了。风吹过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发出呜呜的响声。操场上的广播突然响起来,播放了一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歌,大概是学校广播台在测试设备,只放了十几秒就被人掐掉了。
      江橦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在口袋里摸到那张草稿纸的边缘。她已经把那张纸在口袋里放了太久,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纤维,边缘泛起一层细小的绒毛。但每一个折角她都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还原它原来的形状。
      “所以我之前问的问题有答案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我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那个假设。”
      “那不是假设了。”林云说。
      “对。不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这一次先开口的不是她。
      “如果只有一天,”林云看着操场上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最想做什么。”
      江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次不是隔着三厘米的距离——没有空隙,她的太阳穴贴着他肩膀的骨头,隔着卫衣的深蓝色布料感受到他体温。那颗脑袋的分量很轻,但林云觉得自己的右肩像是承受了整个恒星的质量。
      “这样,”她说,“我想这样。就现在。不要说话。”
      林云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在十一月末的寒风中,在空旷的操场看台上,在体育课解散后空无一人的水泥台阶上。天边的云从灰白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然后变成了暗紫色,最后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路灯亮了,一盏接着一盏,从近到远,像是有人在城市的地图上依次按下发光的图钉。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馄饨。同样的店,同样的靠窗位置,同样的两种口味。但他没有抢着付钱——她坚持AA,把一张二十块纸币放在他面前,说“不许退”。林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眶里闪烁的、克制着的某种情绪,默默把钱收起来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回学校,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故意延长时间。走到半路,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条路照得一片银白。江橦停下来抬头看月亮。
      “我们看到的月亮是一样的吗。在另一个世界,江橦和林云,也在看月亮吗?”
      “如果他们在看的话,”林云也抬起头,“应该是同一颗。”
      “那还不错。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共用的。”
      走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旁边,谁都不想先说再见。风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女生楼里传来某个宿舍正在放的歌曲,是齐豫的《梦田》——每个人心里一亩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一个一个梦,一颗啊一颗种子。爱极了那首歌,也害怕那首歌播完。
      “林云。”
      “嗯。”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不管最后发生什么,不管世界线是不是要弹回去,不管那些记忆是不是会被清零——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别跟我说再见。”江橦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住了泪,“我不想记住你说的再见。我只想记住你说今天的虾仁馄饨很好吃,明天还可以再来。”
      林云没有说再见。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软骨,冰凉冰凉的,大概在风里冻了太久了。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他说,“馄饨店,老位置。”
      江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门。她走进去之后没有回头。因为回头就会哭,而她不想当面在他面前哭。
      林云站在楼下,看着四楼那扇窗户亮起灯,等了一会儿,灯灭了。然后她在他的窗前站了更久,直到保安大叔开始用一种“你是不是需要帮助”的眼神盯着他,他才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他们同时做了最后一个完整的梦。梦里河水是三道颜色的——银白、橘红、深蓝,三道水流并排流淌,没有混合。他们站在河的两岸,河面上没有桥。隔着河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然后河水开始上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