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线叙事》NicoleW

14、警告 同一天

　　同一天下午——林云接受导师问询的同一天——江橦的古代文学课出了一件小事。
　　课讲的是《牡丹亭》。教授姓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声音洪亮，是文学院公认的“戏曲活字典”。他讲《牡丹亭》讲了几十年，每一届学生听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一段的时候都会安静下来。但今天孟教授多讲了一段他以前不怎么讲的。
　　“很多人读《牡丹亭》，只读到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生死可以超越。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最初是在哪里相遇的？”
　　“梦里。”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答。
　　“对，梦里。杜丽娘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见过柳梦梅。她梦到他，爱上他，为他死，然后死而复生。这个故事最核心的部分——爱情的发生——不是在现实里，是在梦里。汤显祖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同时代的人觉得他是异想天开。但他在题词里写了一段话，你们都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孟教授在讲台上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下面的学生。
　　“我教了几十年书，以前一直把《牡丹亭》当文学作品讲。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汤显祖不是在写奇幻，他是在写真实。他说‘梦中之情，何必非真’，这句话很多人读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你们仔细想想——为什么梦里的感情就不能是真的？现实是谁定义的？感官吗？但感官是可以被欺骗的。杜丽娘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比她在现实中见过的所有人都更让她动心。如果一段感情让你愿意为之生为之死，那么它发生在梦里还是现实里，还重要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江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个字都没写。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江橦。”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孟教授正看着她。
　　“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
　　江橦站了起来。她平时在课堂上很少主动回答问题，但被点到名的时候也不会怯场。可她站起来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等她说话，她脑子里却只有林云的脸。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汤显祖可能是对的。”
　　“哦？怎么个对法？”孟教授似乎对她的回答产生了兴趣。
　　“他说‘梦中之情，何必非真’。我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它是一个修辞——他只是在强调爱情超越物理界限。但现在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修辞。他可能是真的相信梦里的感情和现实中的感情没有区别。如果一个人在梦里用了全部的心去爱一个人，那种爱的化学成分、神经信号、情感密度，和现实中爱上一个人是完全一样的——那么凭什么说它是假的？”
　　教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江橦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烧，但她没有停。她继续说——
　　“如果两个人同时在梦里梦到了对方，同时产生了同样的情感，这种情感在两个大脑里同时存在、同时激活、同时进化——那么它就是真的。它不需要发生在所谓的‘现实’里。它就是发生在两个意识之间的真实事件。”
　　“很有想法，”孟教授点了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那你说，如果杜丽娘的梦有物理基础——如果有人能从数学上证明两个人在梦里相遇是可能的——这个故事还是‘奇幻’吗？”
　　江橦站在原地，嘴巴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坐下吧。”孟教授慈祥地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留到下一节课讨论。”
　　下课之后江橦快步走出教室，靠着走廊的墙壁深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话不像是她说的，更像是从她身体里被什么东西挤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说过这么多话，更不用说“意识之间的真实事件”这种不像中文系学生该说的词。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孟教授说的话。“如果有人能从数学上证明两个人在梦里相遇是可能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看她？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他和林云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他甚至不知道林云是谁。
　　可是孟教授看她的眼神，确实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像是老师在鼓励学生，更像是——一个老人已经看到了全部拼图，但他不打算说出来，只是给了拼图的人一个微笑。
　　她的手机震了。林云发来一条消息——“下午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林云发这种消息的语气不太对。他说“有件事想跟你说”，不是“今天一起去吃饭吗”或者“我梦到一个好玩的”。他把事情叫“件事”，说明这是要谈正事。而他在过去几周里用过的所有交流方式中，“谈正事”通常意味着不好的消息。
　　她回了一个字：“哪里？”
　　“老地方，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