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双线叙事   林云认 ...

  •   林云认识江橦的那一天,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九月。
      很多年后——如果“年”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还有意义的话——他试图从记忆的废墟中检索那天的一切细节,却发现自己能抓住的碎片少得可怜。他只记得那天的光线是琥珀色的,老实验楼的走廊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的消毒水气味,以及那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时,发尾扫过空气留下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没有看他。或者看了,但他不确定。
      人的记忆是一种不可靠的存储介质。它会在你反复调取的过程中被不断擦写、覆盖、篡改,最终变成一件与你最初经历的真相毫无关系的艺术品。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再创作,每一次再创作都会在原作上叠加一层新的颜料,直到最初的那个画面被彻底埋在下面,变成一块谁也无法辨认的化石。你以为自己在回忆,其实你只是在不断地重写。
      记忆不是记录,是创作。而创作的本质,就是在真实消失的地方,用想象填上缺口。
      所以他不确定自己记得的那些画面——那些关于江橦的、清晰到可疑的画面——究竟是真正发生过的事,还是他后来用无数次回想的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塑像。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还是浅蓝色的棉质长裙?她手里抱着的那摞报告是物理实验的还是化学实验的?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细节在他脑海里反复翻转,每一个版本都栩栩如生,相互排斥,无法共存。他像一个拿到了多份矛盾证词的法官,每一条证词都发自内心,但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真相。
      他只确信一件事:那一天他丢失了一张草稿纸。
      上面写着他花了三个月推导出来的公式,关于平行宇宙的数学描述。那是他偷偷进行的课题,没有告诉导师,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理智的物理学者都会给他同样的忠告——在你拿到博士学位之前,别碰这些东西。平行宇宙理论在正统物理学的餐桌上,是一道没有人会点的菜。上菜的服务员是民科,端来的盘子里装的是哲学,洒的调味料是科幻,吃下去之后别人问你吃了什么,你说了,他们就会笑。
      但他控制不住。
      不是那种“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所以我要去做”的控制不住,而是更深层的、几乎接近生理冲动的控制不住——就像饥饿的时候控制不住想吃饭,困倦的时候控制不住想闭眼,溺水的人控制不住想抓住任何可以漂浮的东西。
      从十七岁开始,他就反复做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不是水,而是无边无际的雾。雾中有光,像是无数个被揉碎的月亮散落在深渊里,每一片都在缓慢地旋转、碰撞、分裂、融合,像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宇宙呼吸。那些光的碎片明明灭灭,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某种用人类的语言永远无法翻译的信息。
      每一次,梦里都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真实感,比他在现实中遇到的任何人都更强烈。每一次他试图转头去看她,梦就碎了。
      后来他不再试图去看她的脸。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站在她身边而不去确认她的身份。他只是站在桥上,和她并肩看着那些雾中的光,直到天亮。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知道她在那里,就够了。
      可是人心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够了”。越是得不到确认的东西,越会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上了大学之后,他在网上查过“反复梦到同一个人”这种症状。网页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童年创伤、未解决的情结、潜意识中的理想自我投射、甚至前世记忆。没有一条能说服他。那些解释像是在用十九世纪的地图标注二十一世纪的领土,轮廓勉强对得上,细节全是错的。
      直到有一天,他在图书馆翻一本量子力学的进阶教材,看到了一段关于“量子纠缠态”在宏观尺度上的理论延伸。那是一段夹在正文中间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脚注,提到了一个词——非定域性关联。
      两个粒子一旦产生纠缠,无论它们后来被分隔多远——隔着一间屋子、隔着整个地球、隔着银河系的两端——对其中一个的测量都会瞬时影响到另一个的状态。没有时间延迟,不需要任何传输介质。爱因斯坦称之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他至死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结论,因为它在理论上违背了狭义相对论的光速不可超越。
      但实验一次又一次地证实了它的存在。
      林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在那页纸上,在他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个词,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悸动——不是学术发现带来的兴奋,而是更私人的、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忽然听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号。
      如果两个粒子可以在空间的尺度上超越因果律的限制,那么两个意识呢?如果纠缠态可以跨越任何距离,那么它能不能跨越更根本的界限——时间的界限、维度的界限、现实的界限?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那个人不是梦呢?如果她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在他所在的这个现实里呢?
      疯狂和天才的区别不在于想法的离谱程度,而在于前者止步于想,后者愿意去验证一个离谱的想法。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就再也无法根除。他开始自学平行宇宙理论的各种数学框架——艾弗雷特的多世界诠释、泰格马克的四层平行宇宙分类、弦理论中的膜宇宙模型。他用三年的时间学完了物理系本科到研究生的核心课程,辅修了数学系的泛函分析和拓扑学,然后开始尝试建立自己的模型。
      那片草稿纸上记载的,就是他模型第一阶段的推导结果。
      他本来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这是一个注定不会被认可的方向。一个物理系本科生妄图用量化的方式描述平行世界之间的信息交换,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民科或者疯子。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比被认可的欲望更强烈——比如,他想知道那个梦里的人到底是谁。
      那一刻他把草稿纸弄丢时的恐慌,是真的。不是因为他丢了三个月的劳动成果——那些公式他完全可以从头再推一遍——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那张纸一旦落入了错误的人手里,就会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那种感觉毫无来由,却强烈得让他一晚上没睡着。
      后来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那张纸确实落入了一个“不该”落入的人手里。
      江橦。
      在实验楼走廊上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只是人类视网膜捕捉到的又一个视觉信号——一个女生的轮廓,发尾的弧度,怀里抱着的一摞纸。他的大脑当时正在后台运行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问题,没有给这个视觉信号分配任何处理资源。
      但他接住她视线的那十分之一秒里,身体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反应:脚步慢了零点三秒。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宿命,只是一个物理现象。就像两颗分属不同轨道的天体,在某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上短暂地靠近了一瞬间,引力场产生了一丝扰动,然后各自沿着原有的轨道继续运行。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至少在当时看来是这样。
      如果那张草稿纸没有被那个叫江橦的女生捡到,林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和她的人生会像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永远不会产生第二个交点。物理学院和文学院的地理距离不到一公里,但在大学这个生态系统里,这一公里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星球。文学院在东区,属于人文社科组团,周围环绕着咖啡馆、小剧场和书店;物理学院在西区,紧挨着工科楼群,方圆五百米内只有打印店、五金店和一家永远飘着机油味的快修铺。这两个星球上的人,连去食堂都不会进同一个门——东区的人去学苑餐厅,西区的人去工科食堂。他们的课表、作息、社交圈、甚至走的道路都不重叠。
      他会继续做他的课题,她会继续过她的生活,那张寻物启事会被其他人捡走,或者被风吹雨打,最终烂在公告栏上。世界会按照原有的轨道平稳运行,太阳会照常升起,大钟会照常敲响,一切都在熵增的道路上不可逆转地前进。
      但江橦发来了短信。
      那一刻,林云正在宿舍里对着笔记本上一片空白的页面发呆。他前一晚几乎没有睡着,因为躺下之后闭上眼,梦里那个人又出现了。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细节——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大概到肩膀下面三公分的位置。穿一件他没有见过的白色上衣,领口有一圈极细的刺绣纹样,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的叶子。她站在一个他不认识的房间里面,四周的墙壁是某种淡绿色的,那种绿色不是油漆的颜色,更像是老式医院里常用的墙裙瓷砖的釉色。她的左手边有一扇窗,窗外长着一棵形状奇怪的树,叶子不是椭圆形也不是针形,而是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不规则的形状。
      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像是在哭。
      他想走近,想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想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但梦里的他无法移动,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某种透明的、有弹性的介质里,每往前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一种苍白的光吞噬。
      醒来之后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发现眼角是湿的。
      一个二十岁的男生,因为一个梦里哭泣的、他甚至不认识的背影,醒来之后流了眼泪。
      有人说眼泪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排出多余的压力激素。但林云觉得那一滴眼泪不属于他的身体,它来自某个他尚未抵达的地方。
      然后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好,我捡到了一张草稿纸,应该是你的。”
      他骑自行车冲过去的速度,比大一跑一千米体测的时候还要快。从宿舍楼到食堂门口,全程一点八公里,七个减速带,三个红绿灯,他用了大概四分钟。后来他回想起来,那四分钟里他的大脑几乎没有在思考任何实际的事情——没有在想见面了该说什么,没有在想那个人长什么样,没有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巧合。他的大脑在那四分钟里处于一种奇异的空白状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之下却涌动着不可见的巨大能量。
      后来的后来,当林云回望这一切的时候,他会觉得人类的语言在描述这种事件时有一个极其荒诞的缺陷:我们总是习惯说“一切从这里开始”。但事实上,一切早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或者说,在他父母的出生、在他父母的父母的出生、在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在远古海洋中分裂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已经在物理定律的格式塔中写好了。他和江橦的相遇,不是故事的开始,而是两段文本在同一个字节上的交叉。
      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只是逻辑链条太长,人脑算力不够去追溯它的全部因果。你以为你是在做选择,其实你只是在沿着一条已经铺好的路往前走。唯一的问题在于——是谁铺了这条路?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林云做了一件他后来觉得极其反常的事情。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开始写一封没有收件人、没有称谓、没有任何社交礼仪格式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存在。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你存在着。这就够了。”
      他写完之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成一小块,塞进了草稿纸旁边的那个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段话,也不知道这段话有没有被读到的那一天。但他觉得必须写。有一种近乎宗教式的冲动在驱动着他的手——好像把这些字写下来,就能在无尽的概率迷雾中钉下一根坐标桩,标记一个他曾经抵达过的位置。
      人在最不确定的时候,反而最需要留下某种确定的痕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