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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9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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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一个秋夜,3岁的我敲响了铁道后,那间平房的门。
开门的是个潦草的中年男人。
他冷声厉脸地问:“什么事?”
我怯怯求救:“冷。饿。”
他让我进了屋,盛了碗白饭给我吃。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女儿,他做了我的养父。
20年后,走投无路的我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求助,
视频的标题是:我讨厌我的养父。
视频播放量超100万。
评论区都在发:“。”句号代表巨好,希望博主越来越好。
会好吗?我无声自问。
或许只有我死了,一切才能过去吧。
“刘童。刘童。”护士在喊我的名字。
我应声,过去躺到病床上,露出青紫干瘦的胳膊。
护士边进针边叹息:“该缴费了。你爸人呢?”
这个时间,他要么在睡觉,要么在直播。
反正不会在医院里,干等四个小时。
其实,我也不想他来。
现在一瞧见他,我就心慌得不行。
我给护士保证:“输完我自己去交。”
她点点头,收上东西,走了。
生病三个月,我已经是医院的常客。
护士们对我的身世多少知道些。
毫无血缘关系的半路父女,每个月一万块的治疗费,望不到头的透析路,
怎么想都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弃我。
四小时血透结束,我虚得发软。
护士来拔针时说:“费缴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到门口。
果然见我爸,他推着轮椅,站在那儿。
五十岁的人,反倒比年轻时候瘦下一半,
腰背弯得比我家隔壁八十多岁的老头还厉害。
看到他,我更难受了。
他却笑得出来:“坐。回家吃鸡肉。”
我实在没力气,也无心跟他说话。
只听他在我身后喋喋不休,
“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视频里说讨厌我嘞。往后一看,诶呦,居然是讨厌我送外卖干零活挣药费,还说讨厌我直播找你亲爸亲妈。”
“那我知道了呀,你不是讨厌我,是心疼我怕我太累。你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要休息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硬撑。”
“再有找你亲爸亲妈的事,不是我嫌苦。那医生说的,肾移植越快越好。我们一边等肾源,一边找他们。到底是亲生孩子,知道你生病肯定会管的。”
……
他说个不停。
自从我生病,他开始直播,嘴越来越利落。
任谁也不会把现在的他,与二十年前那个寡言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我爸说,我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
可我觉得,一切皆是命运的残忍捉弄。
在没遇到我的前二十九年,我爸刘亮的日子不算动荡。
虽然19岁时没了爹娘,但也因为是孤儿,所以直接被安排去了铁路段上工作。
在那个知青都要待业的年代,
我爸住着爹娘留下的家,每月能拿到二十块的工资,
是实打实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的工作简单,
白夜两班倒,十二小时在段上。
任务就是封路,接火车,开闸抬杆,做好记录。
重复的日子却也安稳。
常言说,人逢九是个坎。
想想确实有理。
因为我爸29岁这年,收养了我。
此后他的人生,再无坦途。
前面说过,我爸话少。
内向,不愿意和人打交道。
可我生逼着他变了样儿。
我爸老实,前二十几年没去过派出所。
可因为我,他29岁这年连着进去两次。
第一次是为我寻亲。
我那时候太小,记不住事儿。
到现在我连自己怎么丢的都想不起来,更不会记得那天。
还是我爸说的,
他第一次迈进派出所的门,犯怵,嘴都木了。
喊人的时候磕磕巴巴:“同,同志。”
民警抬眼瞅他,他更结巴了:“孩…孩子。”
“丢了?”民警问。
“捡的。”他答。
后来,还是我断断续续地讲出事情大概,民警才完成报案,登记寻亲。
他说抱我回家的路上,腿哆嗦得差点摔了。
我爸回忆这事的时候,边讲边乐。
我一度怀疑,是不是真的。
毕竟他现在对着屏幕里几百人的直播间,叫“朋友们”“家人们”“求求你们帮帮忙”的时候,可顺溜了。
哎,说到底还是因为我。
我猜,我爸领我回家的时候,
压根没想过,孩子砸手里怎么办。
往后得操多少心,受多少累,
在该养老的年纪,还得为这个没关系的孩子筹钱治病,
爬七楼送餐,捡纸壳换钱。
我看着他干瘪开裂的手,
真恨自己那晚敲开了养父的家门。
可我爸常说,我这个小人儿懂事得让他心疼。
到家的第一周,
他上白班时,我就自己坐在屋门口晒太阳,不哭不闹。
要是有路过的人问我,坐这儿干嘛。
我还会脆声地告诉人家:“等妈妈。”
要是上夜班,他就把我带去值班房,陪我睡觉。
我爸说:“别看你小,但可省心了。不用哄,扣着小手一会儿就睡着。”
到家的第二周,
或许是意识到什么,我不比之前活泼了。
但白天还坐在门口等。
附近的人基本都知道,
我是走丢的小孩,暂住在刘亮家等人来接。
可他们看见我,还是会问:“你是谁啊?”
我爸说,我缩着脖子低着头,不言声。
他不放心,跑过来看我,
“你哭得直打嗝。这样都不闹脾气,晚上自己抹着泪就着了。”
到家的第三周,
我爸说,那天他刚接完车。
我依旧坐在屋门口的空地上。
错眼儿的几分钟里,来了个老头儿。
他搭话,我不理。见周围没大人,他就拽我的胳膊,要拉我走。
我爸说,他当时背对着屋门口,
不知怎么的,心突然抽了一下,
下意识地回头看我,正逮到那老头儿在扯我手。
往前二十几年我爸从没跟人红过脸,
可那天,他急了。
平生头一回,追着指着人骂王八蛋。
那老头儿心虚,撒开腿跑了。
我猛地失了力,一屁墩儿摔到地上。
我爸说,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我才放开声哭,
嚎着去攥他的袖口,怎么哄都不撒手。
每次说到这儿,我爸都要夸上一句:“我大闺女真好,压根不叫我操心。”
可现在,我见他捏着缴费单蹲在医院的墙角挠头叹气的样子,
真觉得我才是名副其实的王八蛋。
到家的第一个月,
没人来接我。可冬天来了。
我随身的背包里只有两套秋装,不薄,
但扛不住冬天的冷。
于是,休班这天,我爸领我上街置办衣服。
其实我的背包里有钱,二十块。到家第二天我爸就发现了。
但他没动过用的心思。
甚至到今天,那二十块钱都还压在三套旧童衣下。
二十年里,
我爸一直用他自己挣的,攒的钱,抚养着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只因为我叫他一声,爸爸。
那天,他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拿出了五十块,
整半个月的工资。
即便是放到现在,五十块钱都够我俩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了。
我爸推着自行车,驮着我,一路走去街上。
我问,怎么不骑?
他说,骑起来灌风。怕我感冒,更怕我掉车。
那天,我爸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不单是穿的,小孩儿用的吃的喝的。
时间太长了,具体的,他也想不起来了,
每当收尾,也只是简单带过:“带的五十块都花了了。车把上挂了两大兜,我走到家的时候,汗出了一后背。”
我爸29这年,第二次进派出所,是为办我的收养手续。
距上一回去派出所报案寻亲,已经过了两个半月。
我爸说,我白天还是坐在门口空地上,
但不等了。
手里捧着他给我买的新玩具,自顾自地玩。
再有人来逗我,问:“谁家的小孩儿?”
我就会抬起头,眼睛随着手指的方向,找他在的班房。
我爸还说,原来我不是不用人哄睡。
他说:“你躺着,眨巴着眼睛,要我‘讲故事’。我哪儿会啊,只能给你读报纸。”
“不过,我闺女可会心疼人。我念不了几行,你就睡熟了。”
我爸说,他开始跟时间赌。
赌三个月满,没人来,他养我。
他笑说:“老天待我不薄,真叫我赌赢了。”
于是,我爸再一次去了派出所。
有上回的经验在,这回不发怵了。
他对着民警熟练地喊:“同志。”
并且口齿清晰地讲出,来的原因:“我要收养我闺女。”
我爸说,当时那位民警听完,拧着眉头,白了他一眼。
从派出所出来,我爸马不停蹄地去单位,开证明信。
我爸这个人,不爱说话,更不擅长求人办事。
所以单位这道手续,叫他吃了不少苦头。
人家问:“你没结婚没媳妇,怎么养小孩。”
我爸绞尽脑汁,回人一句:“我有房,有工资,能养。”
人家说:“小孩不单要穿衣吃饭上学。万一生病,你愿意花钱给治?”
我爸赶忙点头承诺:“治。花多少钱都行,砸锅卖铁也治。”
当然,时间证明,他确实做到了。
而且做得比说得好太多,难太多。
不过当时人家不信,打发他走,让他想清楚,一个月后再来。
事没办成,
但我爸这个“光杆司令”要收养小孩的事儿,传开了。
我爸人还没到家呢,消息先传进了跟他搭班的阿姨的耳朵里。
看到我爸人从班房门口闪过,阿姨“嘿”一声叫住了他。
劈头盖脸,给他一顿数落:“你别看这孩子才3岁,但她记事了。你说你,养她费钱费事,回头人家抬腿找亲爹亲妈去了,把你忘个干净,你图什么。”
“你爹妈还在的话,指定和我一样,不同意。”
我爸闷声埋头,不吭气儿,
他看到了坐在板凳上的我。
他说当时,我张着嘴,乐着冲他招手。
他的心一下就软了,也定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养这个孩子。
养到多大都行,认不认他都行。
搭班阿姨和我奶是发小。我奶去世后,她没少帮衬我爸。
自从我来了,她也常给我洗澡梳头。
我爸对她,向来是敬重且感激的。
可这次,为着我,他竟然驳了阿姨的好意,
“薛姨,他们让我一个月后再去,怎么办。”
阿姨听了这话,明白我爸是铁了心了。
便不再拦,还教他:求人,不能空手。
于是第二天,我爸早早出门,买上茶叶和水果罐头,直奔单位。
他拎着它们,明晃晃地路过门岗,穿过走廊,大步迈进人家的办公室。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满怀期待地叫了声:“领导。”
结果可想而知,
我爸被人家说思想作风败坏。还义正词严地强调:不想在办公室再见到他。
领导的斥责批得我爸是垂头丧气。
手里的东西,怎么拎进门的,又怎么给拎了出去,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背,驼了。
看门大爷瞧了个满场,乐得新鲜
“谁把礼送到单位来啊。这傻子。”
我爸学大爷的腔调时,并不感觉酸涩,
“幸亏大爷告诉我。要不这事,得黄。”
“所以啊闺女,别灰心。脚下的坎儿都会迈过去的。”
“有爸在呢。”
后来,我爸打听到人家的住址,
拎着茶叶,罐头,外加一瓶白酒,
摸着黑送进了人家里。
一周后,单名的证明信到手了。
接着,我的收养手续也办妥了。
我爸当爹了。
我对小学前的事,没什么记忆。
我爸怎么讲,我就怎么听。
越听越怀疑,我爸的记忆有偏差。
那个年代,养孩子寻常,
可一个光棍养别人的孩子,就是稀奇了。
件件事难,个个关闯,
倒让我爸说得,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的理所应当。
第一次血透做完。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信命吗。
我爸说:“信不信的。日子到底是自己奔出来的。”
“但咱们父女俩啊,肯定是命中注定。”
他说完,在我头顶上“呵呵呵”地笑开了花,自嘲肉麻。
可我却觉得,3岁那晚,命运已经对我判了死刑。
全凭侥幸,我在您的庇护下多活了二十年。
如今,它发现被人戏耍,
惩罚我。连累您。
使我从前多庆幸,现在加倍悔恨,
做您的女儿。
对不起。
我写,讨厌我的养父,
讨厌他为了给我补充营养,不管刮风下雨每晚准时去市场抢特价肉的奔波;
讨厌他为了凑够我的移植费,涨红着脸对人弯腰作揖求借钱的窘迫;
讨厌他为了让我尽早接受移植,承受着忐忑与期盼的心理折磨全网找寻我的生父生母;
讨厌他为着我渺茫的生存可能,倾尽余生向吝啬的命运讨要一丝怜悯。
最讨厌他说,在意他的人太少,我是一个。
可与他给我的相比,那分明不值一提。
上小学前,我爸带我去派出所改名。
刘童。姓跟他的,名不变。
我上的小学是按住所街道划片入学,
所以,同学,同学的父母多是熟脸。
自然,他们对我和我爸的“认亲”故事也知道些。
我记得,刚开学不久的一个课间,
有个小孩儿领着他的“左右护法”,气势昂扬地走到我的课桌前,
“啪”的一掌,推倒我的课本。
他尖声尖气地问:“你爸叫刘亮?你叫刘童?”
我不理他。他还来劲。
伸着那根短粗的指头,戳我的脑门,
“你是哑巴吗?啊?说啊。”
我抬起课本,防他的手指。
他急了。大喝一声,冲我开骂:“你是骗子!野孩子!你是你爸捡的,从垃圾堆里捡的!”
我嫌他嘴臭,对着他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他一下就疯了:“你没爹没妈,你爸也没爹没妈!我奶说了,他是祸害!他克死了爹妈!他没子女命,他没后!他…啊!”
我照着那张臭嘴,挥出一记闷拳。
不出意外,我和他都被请了家长。
班主任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先是让他给我道歉,保证以后不胡说八道。
后又让我给他道歉,以后不许动手打人。
我爸听说,我在学校给人揍了。
来的路上还买了东西给对方家长和老师赔礼。
他说,本来是要教训我一顿。但看到被我揍的人,也就没那么气了。
因为那小孩儿的爷,就是之前在我家屋门口,要扯走我的老头儿。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爸左手拎着东西,右手领着我,干走不说话。
我知道他生气。但是又不能给他讲,我打人是因为别人说他坏话。
我听不得人说我爸不好。他更不能听。
于是我给他学,那小子骂我的话:“他说我没爹没妈,说我是野孩子,说我是垃圾。还用手戳我头,砸我的书。我才打他的。我没使劲。他牙掉了,不能赖我。”
我在我爸身边,叨叨了一路。
走到家门口。他松了手,我闭了嘴。
这件事以我爸的一声叹息收尾,他说:“…吃饭吧。”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爸憋了一路没说的话是什么。
但我敢肯定,他没怪我。
因为那天,他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怪味鸡丁。
我爸曾经说过,自己六亲缘浅。
得着我这闺女已经是老天开恩。不敢再动娶妻的心思。
但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差点就有媳妇了。
上初一那年。
单位下发职工福利分房指标,我爸中标了。
他用光了积蓄,将将够付换房款。
又跟亲戚借了两千块,简单装修了下。
带着我搬进了我们的新家。
往后一年多,我俩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我爸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
而我的三套校服,布料全都磨到反光。
终于,把债还清了。
而后第二个月,我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例假。
我记得,初潮的量多,浸透了我的秋裤。
但我的反应还算淡定。
自己去找老师借了卫生巾,然后请假回家,换裤子。
那天正好是我爸休班。
我对着他的询问支吾半天,生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我来例假了。”
我爸愣了一下。
随后不知是尴尬还是高兴地搓着手,小声嘀咕:“好,好。我闺女是大姑娘了。”
他跟我说,换好衣服,等他回来洗。自己便出了门。
我爸去给我买卫生巾了。
我爸虽然知道例假是怎么回事,但他对卫生巾一无所知。
他站在货架前,拿起一包又放下。看似在挑,实则在碰。
他想着,总能碰到来买卫生巾的女性。
到时候,他学着人家买,定不会错。
可那天,偏偏就没人来。
我爸在货架附近等了半个多小时,实在等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绕过三条过道儿,找到位正在理货的大姐。
我爸对着人家支支吾吾,好不容易才说出来:“麻烦您。我要买卫生巾。”
大姐斜了他一眼,抬起胳膊往前面指:“那边儿。”
我爸差点给人鞠一躬:“您能教我挑吗?买给我闺女。”
我爸说,他跟在大姐身边学了十多分钟。
日用的夜用的,棉面的网面的。怎么用,多长时间换。
临去结账的时候,大姐说了句话:“这养闺女不比小子。好多事还得是妈教得明白。”
我爸虽然没应,但他听进心里了。
其实这两年,给我爸介绍对象的人不少。
我爸的工作是铁饭碗。
住着新楼房,没啥存款但也没债。吃喝宽裕。
唯一拿不上台面的,就是我这个捡来的半大闺女。
可偏偏,我爸找对象的硬性条件,就是要对我好。
他前前后后见了三四个阿姨,
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要求婚后生个自己的孩子。
我爸不同意。
闺女是他一手养大的,不能舍。他也没法保证有心力再养个孩子。
我爸对介绍人说,只要真心对他闺女好,
往后他挣的每分钱,我奶留下的首饰都可以给后来的媳妇。
但房子不行。
“房子得给我闺女。我能留给她的,只有套房了。”
介绍人讽刺他,空手套白狼。
有人能跟他,都得算人家鬼迷心窍。
可没过两个月,
家里还真的来了位甘愿“接盘”的“倒霉蛋”。
这位阿姨姓林。比我爸小8岁。
她没结过婚。以后也不打算生孩子,怕影响身材。
在服装厂上班。
虽然是临时工,但挣得够花。将来还能领退休金。
单论这条件,别说跟我爸,就是跟个年轻小伙子都般配。
连介绍人都纳闷,她怎么能看上我爸呢。
林阿姨对此的回答是:“刘哥这人,长得好。我喜欢。”
这话倒是不假。
我爸是大双眼皮,高鼻梁。面相英气却不冷冽。
虽然话少点,但脾气真的好。
介绍人再三担保:“这辈子不带跟人红脸的。”
林阿姨和我第一次见面,是在家里。
我爸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招待她和介绍人。
林阿姨饭量小,但她夸我爸,手艺真好。
“不像我,煮面条都扑锅。”
我爸听了,光笑不接话茬。
还是介绍人脑子活,赶紧向着林阿姨说:“以后,都叫刘亮做饭。”
一顿饭吃完,我只向林阿姨道了声好。
饭后聊天的间隙,林阿姨瞧了我几眼,
然后对我爸说:“我带童童去买两件小背心。女孩子发育了,必须要穿的。”
我爸瞬间醒悟。
他立刻掏出一百块,塞到林阿姨手里。
叮嘱了好几遍注意安全,
目送我们出了门。
我跟着林阿姨,去了从未进过的批发市场。
她在卖内衣的摊位前,挑了两件肤色的小背心,摆在我胸前比了比。
我看着她熟练地和摊主砍价,
最终以三十五块的价格,拿下了那两件小背心。
林阿姨将装着小背心的塑料袋交到我手里,
摸了摸我的头:“你自己能回家吧。阿姨就不送你了。”
说完,转身走了。
我撑开手中的塑料袋,里面只有两件小背心。
没有找零的六十五块。
我把身上的兜翻了个遍,一毛钱都没有。
来批发市场时,我坐的小公共。
回去的时候,我边问边走,直到天色擦黑才进家门。
我爸等得心焦。
见我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他试探着问我:“怎么去这么长时间?”
那是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为难。
我想到,林阿姨和我爸聊天时的和谐画面,
自作主张,第一次对我爸撒了谎:“林阿姨带我去卖场。她教我选背心,以后我就能自己去买了。”
我爸不好表达。
他虽然没直言满意,
但我感觉得出,他实在的欣喜。
我爸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问:“试了吗?合适就给它洗了穿。”
林阿姨和摊主都没问我的尺码。
可我又想着,林阿姨拿它在我胸前,认真比划的样子,
应该是合身的。
于是,我继续说了第二个谎:“试过了。林阿姨选得很好。”
或许是青春期的身体长得快,又或许是小背心本来就不合身。
我勉强穿了半个月,实在被勒得喘不上气。
只能管我爸又要了三十七块,
搭着小公共,
再去批发市场的同一摊位,买了两件相同的小背心。
那家的摊主居然还记得我,
这次不用讲价,直接按三十五块给我拿了两件。
她把袋子递给我时,说,“那天我就告诉她了,孩子穿着小。不听。”
“怎么样,又买一回吧。我每天卖几百件,号还能给看差了吗。”
确实。摊主选得很准。
后来这两件小背心,我一直穿到了初中毕业。
可到底,林阿姨是和我爸过日子,不是和我。
当我爸正式讲出,要和林阿姨处对象时。
我满口赞成。
前面说,我爸有个差点要结婚的对象,
就是这个林阿姨。
可为什么没结成呢。因为我。
我们新家虽然搬得不远,
但去我爸上班的地方,也得骑二十多分钟的车。
即便如此,
我爸为了让我吃得可口,不管再忙都会下厨做饭。
而且必须肉菜搭配,顿顿不重样。
林阿姨和我爸在一起后,
每逢休班,就会来吃饭。
我爸做饭好吃,林阿姨也爱吃。
而且她从不吝啬对我爸的夸赞。
时间长了,林阿姨自然就成了家里人。
这天我爸值白班,赶上领导视察,没法给我做午饭。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买了个煎饼充饥。
到家,
我拿出钥匙打开防盗门,看见林阿姨的鞋脱在门口。
通常我爸不做饭,林阿姨是不会来的。
我感觉不太对劲。
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爸的屋门口,看到了背对着我的林阿姨。
她盘着腿,坐在床上,
手边摆着我爸存放家产的小木箱。
那箱子原本上着锁。但此刻,它却敞开着。
箱子里放着我爸的存折,我奶的金首饰,还有我的收养证明。
林阿姨自然不会对我的收养证明感兴趣。
一瞬间,我血涌上头,
冲着那道身影喊了一句:“你干吗呢!”
林阿姨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她才不怕我。
林阿姨转过身,满不在乎地说,
“怎么了,我探探你爸的底细有什么奇怪。”
她举起手,一边欣赏一边埋怨:“存款虽然没多少,但这金戒指和金手链还有点重量,款式也不算老气吧。”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来了脾气。
根本顾不上礼貌,冲过去掰她的手指,边抢边喊,
“这是我奶的东西。你没资格戴,摘下来!”
林阿姨被我揪痛了,她甩开我的手,一脚踹到我的肋骨上,
“呸!我嫁进来就全是我的。你个捡来的丫头才没资格。”
她只骂了一句就闭了嘴。因为我爸突然回来了。
他听到林阿姨骂我的话,
跑过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全然不顾向来好脾气的形象,
指着林阿姨的鼻子,怒吼:“滚!放下东西,滚出我们家!”
林阿姨真的被我爸吓到了。
但她强作镇静,丢下首饰和钥匙,骂骂咧咧地跑出了门。
就这样,我爸人生中唯一一次结婚的机会,被我搅黄了。
听说,林阿姨后来被气得不轻,
对介绍人发火:“那丫头片子就是个白眼狼!我给她买衣服,买零食。她不说谢谢吧,还像防贼似的防着我。”
她骂我骂得不过瘾,就接着咒我爸:“那个刘亮更是个蔫怂坏。就他这样的,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个老光棍!”
后面的确被林阿姨说中了,我爸一直单身。
本来我想着,往后我养他。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由我来养。
可我才大学毕业,就被确诊了尿毒症晚期。
其实仔细回想,我的身体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报警了。
上大学后,我边学习边兼职。
既想要奖学金,又想多赚些外快。
每天睡不到六小时。忙起来饭不能及时吃,水更是喝不了几口。
大二开始,我终于有能力自己负担学费和生活费。
后面经济宽松了些,还给我爸和我买了保险。
那时候,我爸总说,
他的工资足够我们两个人花,还给我攒了首付款。用不着我去打工赚钱。
可我就是觉得,钱永远不够用。想再拼一拼,多给他存些养老钱。
即便每天浑身没劲,腿肿得一按一个坑,眼睛也模糊得看不清。
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是休息得不够。有时间补个觉就好了。
直到那次体检,
我不仅血压高,而且贫血严重。好几项指标显示异常。
我在医生的催促下做了详细的检查,
结果出来时,她要求我即刻住院,通知家属。
我永远记得那天。
和医生谈完话,我爸走进病房,还在替我宽心,
他说:“闺女,别怕。有爸在呢。咱治,家里有钱。”
他笑着。可我清楚地望见了他眼眶边的潮红。
我的病情发展得极快。
医生在面谈时问,是否有家族遗传病史。
我爸六神无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含糊地答医生的话,
“没,没有的。”
医生没再追问,给出了治疗方案,
血透。等待肾脏移植。
她接下来的话犹如炸弹一般袭击了我的父亲。
她说:“先家属配型。不行的话只能等合适的肾源。”
她说,全国等待肾脏移植的患者有十几万,难度很大。
她还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比较高。
建议父亲尽快接受血型及后续检查。
我那内敛的养父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放声痛哭。
他掩面抽泣,忏悔:“赖我啊,全赖我!眼瞅着我闺女遭罪。”
他没有办法。只能诚心地乞求医生。,
对她虔诚跪拜:“救救她!求您救救我闺女。”
“我想办法。我去找她的亲生父母。”
后来我爸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做了检查。
拿到结果的那刻,他靠着病房外冰冷的墙壁,又一次无声落泪。
排队换肾遥遥无期。
我的养父开始用尽办法找寻我的亲生父母。
过去我爸说,他脑子笨得很,连初中都没念完。
可他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学会了直播。
就这么坚持着,播了两个多月。
有人想刷礼物,他不要。他只求大家多多分享直播间。
有人叫他准备十万块,一周内帮他找到人。
我爸问,能不能先付五万,剩下的会尽快补上。
那人骂他,穷鬼。骂他活该有人生没人养。
我爸不怨骗子恶毒,反而怨自己没本事,
两个月了,都没给人家说清楚,
是找他的父母,还是找他闺女的父母。
还有人劝他,算了,最后人财两空。
我爸急得给屏幕作揖:“不能算,不能算。求求大家,帮着再看看。”
那人接着发,又不是亲生的。
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刺穿了我的养父。
他忍不住对着屏幕痛哭流涕。直到直播终止。
最近一次透析结束,我被医生扣下,强制入院。
我爸比谁都怕。但他不敢当着我的面难受。
只不过临走前和我说话,嘴角止不住地抖,
“明天一早爸就来。”
“不怕。”
这天晚上,他没直播。
我心里更是没由来的慌。
第二天探视时间刚到,病房里来了个女人。
我盯着她的脸,细看只觉得陌生。
于是问她:“我爸呢?”
那女人一下红了眼眶:“你爸他,已经没了。”
我人差点背过去。
好在我爸及时进门,才没断气。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我以为你问的是你亲爸。没想到…”
我爸在门口,定了一下。
他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忘了放。
我心里的急火还没灭,听了这话又生起气,连着咳了好几声,
话都说不顺了:“你…谁啊…我爸…”
她倒反应得快,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就往我嘴里送。
我左躲右闪险些扯到针头。
还是我爸一个箭步上前挡开了她的手。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
她站在床尾,又开始讲:“花妞。你不认得妈了?”
我隔着泪瞧她,实在眼生,便转头向我爸确认。
我爸坐在床边,冲我点头:“是,闺女。终于找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期盼:“这回好了。”
而我却感觉不到希望。
护士的到来打破了病房里僵持的氛围。
我爸被喊去跟医生谈话。
出门前,他安慰我:“到底是亲妈。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会管的。”
听起来,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病房里剩我和她。
她挪了椅子坐去床尾,缩着身子,像个犯错的孩子样儿的道歉,
“花妞,对不起。妈没办法。”
她说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和丈夫带着刚满三岁的女儿从南方坐火车回家。
一家三口去南方并非游玩。是那边有人家愿意出钱,买下他们的女儿。
三个人各有各的心事,好不容易见着了买家。
可人家变了卦,嫌女孩年龄大,不要了。
塞了路费给他们,着急地打发人离开。
返程的火车上。他们看着吃过蛋糕,穿上新衣,满足酣睡的女儿。
几番挣扎后,决定把她留在离家几百里的陌生站台。听天由命。
她说,他们当时既愧疚又无奈,
“你爸得了癌。家里没法治个病人再养个孩子。说句不好听的,大人的日子有头儿。可孩子是无底洞啊。”
“光靠我一个人,真的撑不起来。”
到动情处,她说得声泪俱下。
我在脑海中努力找回忆。
可无论对他们,还是对那天晚上,
我能想起的只有冰凉的体温,刺痛的掌心,摔疼的膝盖。
而对亲人的印象,全是和我爸有关。
喂白饭的木筷,泡脚的红瓷盆,沾着肥皂香的棉大衣。
还有,那晚开门时,
我爸穿的蓝灰色的长西装。
时间过去太久了,我能记起的,就这么多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
泪眼婆娑地望着我,问:“花妞,你怨妈吗?”
我摇头。她却哭得更狠了。
我想说,你们应该感谢我的养父。
是他,让我对亲生父母的所有感情,和这二十年的时间一起流走了。
没有恨,没有怨。自然也不再有爱。
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和你对话。
“后来呢?”我问。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讲。
“不到半年,你爸还是没了。我落下不少债,四处打零工还钱。”
“后面嫁了人。又生了个男孩,今年读初三了。现在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黄村镇呢。”
听她说这些,我倒有点意外。
黄村镇,我和我爸去过两次。
那地方离我们原先的家有近四个小时的路程。
不过距离现在的家倒不远。十公里,坐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所以啊,才能这么快赶到医院来。
聊到现在的生活,她安静了许多。
也开始谈及我的病。
“妈没想到,你也得了肾的毛病。你…爸和我说了,换肾是最好最快的。当年,你爸要是能这么治,我肯定会…”
她又落了几行泪,最后下定决心般,揉了把脸,
“妈的肾给你用。也算我赎罪了。”
我对她的态度并无改变,只是略有好奇地问:“您现在的家人,知道吗?”
她眼神越过我,飘向窗外:“知道。他们全都知道的。”
我爸仅用了一个晚上,
便说服我的生母和她的家人,来医院配型。
虽然他的口才被直播磨的进步飞快,
但我确信,昨天晚上的他一定比任何时候都执着健谈。
病房里剩我一个。
今天的谈话时长比前几次更久。
我爸再回来时,上午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他把午饭摆上桌,嘱咐我吃完好好睡一觉后,便匆匆离开。
从现在开始到晚饭前,是我爸跑外卖赚住院费的时间。
我的,生母,做完检查,已经回家去了。
配型结果要一周后才出。
她放心不下弟弟。
如果后面做手术,照顾弟弟的时间就更少了。
临别时,她左右为难:“妈妈实在是没办法。弟弟离不开人。你又这个样子。我心里真是拧着劲儿的疼。”
我大概明白她的苦楚,表现得如二十年前一样透明,
“没事的。您不用管我。”
她往我手里塞了两千块钱。用一句“下次再来看你”作别。
可,还有 “下一次”吗。
午睡后,护士来查房。
她站在我床边,再三确认:“今天还有便血吗?”
我照实答:“有。感觉量比昨天多一点。”
她面色严肃地检查完。
离开时特意交代,再发现便血立刻按铃。
晚饭时,我爸来了。
做了清蒸鸡胸肉。可惜,我只能吃一小碟。
分餐时,我爸特意把肉撕得很碎。
他说,这样我看着,能有食欲。
其实我倒还好。就是瞧着他味同嚼蜡的样子,心里不落忍。
他总是这样糊弄自己。
吃饭时,我爸有意回避了我的眼神。
不知道是因为医生谈话还是配型进度。
他少有的外露焦虑,在我面前。
晚餐结束。我爸收好东西,准备回家。
我把两千块递过去:“她给的。”
我爸心不在焉地折好,收进兜里。
他想笑却笑不出地纠结:“交费?还是换个平板?”
无论哪个选项,都是为我。
我索性替他拿定主意:“存卡里。您用。”
我爸干笑两声:“那我给你存下。养老。”
我偏过脸,忽然不敢看他。
临走前,我爸的话又多起来,
“闺女,有事给爸打电话。”
“没事也打。想我就打。咱俩视频。”
“爸明天一早就来。放心吧。”
“你就在病房里等着爸来。知道吧?”
没听到我应,他不肯走。
“爸不在,你一个人别乱跑。听话,啊?”
我憋着泪。
只得别扭地偏着头,不看他。
“我想吃鸡蛋羹。”
“好好,我明早做。蒸你喜欢吃的,老点的。再配个馒头。”
我爸赶紧应下,生怕我反悔。
他在护士的催促下关上了病房的门。
我也终于能望着门口的方向,放肆流泪。
第二天,我爸如约做了鸡蛋羹来。
可我终究是没吃上。
昨天晚上,我再次便血。连续几天血压情况也不好。
医生决定送我进ICU。
保命要紧,我无条件配合。
但还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在病房里见我爸一面。”
我答应过他的,不能一个人走。
还好我爸到得早。
医生简要说明情况。
我爸哆哆嗦嗦地签字确认。我最后闻了闻鸡蛋羹的味道。
直接住进了ICU。
我开始接受专人看护。
于是,我爸有了大把的个人时间。他开始不停不休的,用尽办法挣钱。
偶尔还是会直播。不过是给关心我们的人说说近况。
配型结果出来的当天,
我的生母来了。
一周没见,从病房到ICU。我换了个样儿。
她跟着我爸进来,整个人抖了一下,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我便猜到了结果。
是的。配型没有成功。
她站在床尾,颤巍巍地道歉:“花妞,对不住。我没办法…”
她像二十年前一样的无可奈何。
但我却感觉轻松。
没配上更好。
否则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要为着颗肾脏赎罪。
一次又一次的感恩,
感谢她给我生命,让我有机会活在这世上。
那会让我,对我的养父无比愧疚。
没有他,我早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寒夜就已经死了。
过往的每一天里,
是养父让我相信,有人会一直爱我。
全意,坚定,不离不弃。
我叫他:“爸爸。”
他应,可嗓子哑了,没声音。
他俯到我脸侧,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我心疼得难受,很想对他讲:没事。我还好。
可又觉得不能骗他。
于是说:“我有事告诉你。”
刚呕了血,我没什么气力。
即便是长话短说也要费些功夫。
她急着回去照顾孩子,要先走。
我爸已经无心礼数。只半蹲在床边,等我开口。
我捋了捋思路,开始慢慢地说,
“我手机里的备忘录,你点开看,里面记着家里所有账户的密码。”
“水电燃气话费在手机上缴,我交过你的。忘了的话也去备忘录里看。”
“家里的电器,用完一定要拔掉插头,记得啊。”
“还有,”
我瞧着我爸的脸垂下来,眼角却强提着泪,
未说的话像滚烫的烙铁灼烧我的心。
“还有,那份保险,里面有一笔钱,是我给你攒的。一定要拿出来用。”
“别替我省。”
我想把分别尽量说得平静,
可,那太难了。
止不住的泪在我们父女二人的脸上同样的流淌。
“万一,万一我没回来看你。别怪我。”
“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我爸是个实心眼,从不对人食言,
但因为我,他第一次说了空话,
“闺女,会好的。”
还有最重的承诺,
“爸带你回家。”
刘亮番外
童童走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七分。
我记着,她来家的那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医生和我说,节哀。
可我瞧着地上那摊血,总觉得,我不能伤心。
我该替我闺女想,终于不用遭罪了。
童童也说过,不想我难过。
可说到底,还是怪我,没照顾好她。
十二点的的时候,童童她妈到了。
跟着来了个小子,是她儿子。
走近了,我才瞧出来,这孩子不对劲。
他妈哭号着,拉着孩子,一块儿跪了。
说,对不起童童,对不起我。
说,儿子右眼先天失明,换不到眼角膜只能瞎着。
她在我面前,扇自己巴掌。
说,原本想着童童换上她的肾,以后多少能念着情照顾弟弟。
可没想到匹配不上。实在没办法了。
她求我,
童童已经没了,能不能把眼角膜换给她儿子。
她拽着孩子,一块儿磕头,又哭又喊。
把医生吵来了。又对着医生磕头,求人家救救她儿子。
我想起,那时候也是这样求她。
我说,我去卖肾。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
我说,她是你亲闺女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我求她可怜可怜孩子。就像她现在求我发发慈悲一样。
她为着她的儿子。
我为着我的姑娘。
我说,不行。绝对不行。我要我闺女好好的走。
她就跪在那儿嚎啕大哭。
她骂我,没良心。当初她一口答应捐肾,我却忘恩负义,见死不救。
随便她怎么说,随便她怎么诅咒,
就是不许动我闺女。
她是我的命。
童童火化这天,阳光挺好。
我抱着骨灰,人家帮忙撑着伞,往墓地去。
怀里的盒子还有余温,可我感觉到刺骨的冷。
从今往后,这世上剩我一个了。
从前爸妈没的那会儿,年纪小,不觉得孤单。
想着我还有我,我还有工作,我还有日子过。
可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我无家可归。
往后,我不再是童童的爸爸。
往后,我该怎么活。
我把童童的骨灰放进墓穴。阳光完全照在我身上。
冷啊。彻骨的冷。
我翻出童童买的保险。去保险公司取钱。
工作人员说,这是寿险。白话讲,就是人没了能领钱。
总共三十万,五天内打到我的银行卡里。
人家说,我也有一份责任相同的保单。
哎,早知道我先走好了。
童童拿这钱治病,总不至于痛成那样。
说到底,终究是我没本事,连我闺女都护不好。
往回走的路上,我想起,童童问我,信命吗。
我说,信不信的,反正日子是奔出来的。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要不是童童敲门,我大概会因为煤气中毒死在屋里。
是童童给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到底是,人的命天注定。
我没死成,这命数就去祸害我闺女,早早地让她离开了我。
哎,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奔头啊。
不知道。我不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