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丢下我》昕一池

2、迟到的开学早晨 隔天一

　　隔天一早，稀薄的晨光穿透网吧蒙着薄灰的泛黄玻璃窗，碎碎浅浅地铺在斑驳的电脑桌面上，驱散了深夜残留的昏暗。
　　宋知屿撑着千斤重的眼皮，指尖抵着冰凉的桌面，慢悠悠抬起僵了一夜的脑袋。视线一片涣散，模糊地落在屏幕右下角——清晨六点十分。
　　还早。
　　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懒得动弹分毫，干脆侧过头，重新将脸颊贴回微凉的桌面。脑袋触碰到桌面的瞬间，积攒了一整夜的疲惫与困意汹涌袭来，他没撑两秒，便闭着眼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昏天暗地，无人惊扰。等他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早已彻底大亮，炽白的日光铺满整片街道。
　　教学楼的八点半预备钟声刚刚落音，清脆的声响穿透街巷。
　　宋知屿骤然抬头。脑袋胀痛发沉，像是灌满了铅，四肢百骸都透着通宵熬夜后的酸软无力。他胡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蒙着一层未褪的水雾，潦草站起身，扯了扯皱得变形的黑色外套，拖着沉重的步子，慌慌张张往学校的方向赶去。
　　等他赶到校门口，厚重的铁门早已牢牢紧闭。校园里安安静静，晨读早已结束，第一节课已然开课，连走廊上都看不到半个人影。保安室的老大爷端着搪瓷茶杯，悠哉地坐在窗边值守，目光直直锁着正门通路，从这里进去，根本没有半点可能。
　　这种情况，宋知屿早已习以为常。
　　他熟门熟路地转身，绕到教学楼后侧的围墙转角，飞快抬眼扫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过后，动作利落得不像话。修长的手脚交替发力，三两下便攀上不算高耸的围墙，指尖轻轻借力，身形轻盈一跃，稳稳落在铺满青草的校内草坪上。
　　青草沾着清晨的露水，蹭湿了他的鞋边。
　　他刚挺直脊背，抬手准备拍掉衣角沾染的尘土，一道干净清朗，又带着几分正经严肃的少年声线，骤然从身后精准响起：“等等，同学。”
　　宋知屿的身体瞬间僵住，心头猛地咯噔一沉。他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去。
　　逆光里，少年身着规整平整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笔直，脊背挺得一丝不苟。胸前悬挂的学生会执勤牌被晨光映照得发亮，格外醒目。
　　完了。
　　宋知屿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彻底摆烂。
　　开学第一天，迟到、翻墙入校，全套违规操作，当场被抓。不用想也知道，铁定要被记名通报，扣分写检讨。
　　而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班班长，兼任学生会执勤成员——李明宇。
　　李明宇太了解宋知屿了。
　　整个高二七班，乃至整个年级，没人比他更清楚宋知屿的作息性子。懒散随性，不爱守规矩，假期昼夜颠倒是常态，开学第一天迟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他一早便特意守在这片围墙死角，专门蹲堵这位翻墙常客，果不其然，一抓一个准。
　　李明宇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副睡不醒、破罐子破摔的散漫模样，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唇角。他上前两步，收起眼底的浅淡笑意，拿起手里的执勤登记本，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不容含糊的认真：“宋知屿，开学第一天无故迟到，私自翻越校园围墙，已经违反校规校纪，按规定要扣分记名、通报批评。”
　　面对严肃的警告，宋知屿半点波澜全无。
　　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眉眼慵懒又桀骜，眼底满是无所谓的散漫，语气随意得近乎轻佻：“随便记，无所谓。我身上的处分、检讨一大堆，也不差这一次。”
　　他向来如此。肆意散漫，不受规矩束缚，对扣分、通报、批评这些旁人忌惮的惩罚，从来都毫不在意。
　　李明宇望着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无奈失笑，干脆合上了手里的登记本，收起所有严肃的姿态，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纵容：“算了，今天我心情好，放过你了。”
　　他抬眼催促，语气裹着无奈的叮嘱：“赶紧走，别磨蹭了。今天第一节是苏敏的课，你迟到这么久，这下真完蛋了。”
　　这话绝非危言耸听。
　　苏敏是高二七班的语文老师，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严师。她性情温和，却绝不纵容懈怠，对待课堂纪律、班风规矩极其较真，尤其是开学第一天，最看重仪容考勤、课堂状态，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宋知屿闻言，总算收敛了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他随手抓了抓乱糟糟的黑发，褶皱的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倦意，眼底的困意几乎要溢出来。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抬脚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等等。”李明宇再次叫住他，目光扫过他身上随意的黑色外套，眉头微蹙，“你的校服呢？”
　　宋知屿脚步未停，随口敷衍：“忘了穿。”
　　“等下开学典礼全校检查仪容仪表，没有校服，你又要被德育处抓典型。”李明宇看着他这副随心所欲的样子，瞬间彻底体会到了老师们每次被他气到无奈的心情，语气带着几分头疼，“你现在怎么办？”
　　“不去就行了。”宋知屿答得轻描淡写，丝毫没把全校统一的典礼放在眼里。
　　李明宇看着他洒脱随性的背影，一时语塞，只剩满心无奈。
　　宋知屿不再多言，脚步轻快地冲上二楼走廊。
　　高二七班的教室门紧闭着，门内传来苏敏温柔却清晰通透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门板飘出来，安静又规整。
　　宋知屿站在门口，指尖微微悬停，顿了两秒。
　　他不是怕被老师批评训斥，只是单纯嫌麻烦，不想开学第一天就沦为全班焦点，被当众点名说教，徒增一堆琐事。
　　他犹豫的间隙，身侧的李明宇已经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教室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落下，教室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苏敏站在门后，一身素雅干净的白色衬衫，眉眼温柔温婉，只是望向门口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淡的严肃与无奈。她的视线缓缓落在宋知屿身上，扫过他凌乱的头发、不合规的着装，还有眼底遮不住的疲惫乌青，眉头轻轻蹙起。
　　讲台旁，还静静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少年，是今天刚转入班级的新生——路小枫。
　　教室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密密麻麻落在门口的宋知屿身上，带着好奇、看戏，还有习以为常的诧异。
　　作为班里常年垫底、肆意叛逆的问题生，宋知屿从来都是班里的特殊存在。
　　可他面不改色，脸上没有半分迟到被抓的窘迫与愧疚，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散漫，一副任凭处置、悉听尊便的模样。
　　“宋知屿。”苏敏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老师独有的、不容置喙的规矩感，“开学第一天，迟到整整四十分钟。给我一个理由。”
　　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全班同学都默默等着，等着听这位向来出格的问题生，又会搬出什么天马行空、离谱敷衍的借口。
　　可谁也没想到，宋知屿薄唇轻启，语气懒散坦荡，直白得没有一丝掩饰：“睡过了。”
　　没有编造的谎言，没有牵强的搪塞，简单三个字，坦荡得过分。
　　苏敏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疲惫，还有浑身遮掩不住的通宵痕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放缓了严厉的语气，柔声说道：“先进来，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宋知屿应声低头，抬脚走进教室。
　　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是他专属的单人座位。孤零零靠着窗台，桌面干净得过分，寥寥几本课本随意摆放，空空荡荡，和周围堆满教辅资料、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课桌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过去，弯腰落座。
　　苏敏收回目光，环视全班，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介绍：“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路小枫，从外校转来我们班。往后大家同窗共处，多多互帮互助，照顾一下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整齐热烈的掌声。
　　苏敏随手指派了座位，将路小枫安排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恰好就在宋知屿的正前方。
　　路小枫背着崭新的书包，轻快走到座位上。刚放下东西，便立刻转过头，凑到后排桌前，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可以啊宋知屿，开学第一天就敢迟到四十分钟，够勇。说说，昨晚通宵去哪疯了？居然不带上我？”
　　宋知屿此刻困得脑袋发懵，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压根没力气应付他的调侃。他没搭话，直接胳膊一摊，趴在冰凉的课桌上，闭眼秒睡，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路小枫看着他这副累到极致的模样，识趣地闭了嘴，不再打扰，乖乖转回头听课。
　　整节课，后排都安安静静。宋知屿枕着手臂浅眠，避开了老师的视线，安稳睡了整整一节课。
　　很快，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余音未落，苏敏从容收拾好桌上的教案，目光精准扫向教室最后一排，轻声开口：“宋知屿，来我办公室。”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窃窃私语，无数道好奇的目光黏在宋知屿身上，低声议论纷纷。
　　宋知屿慢吞吞撑起身子，指尖再次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眼底睡意未消，满脸慵懒。他起身，拖沓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默默跟在苏敏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微风习习，裹挟着初秋的蝉鸣，安静又燥热。
　　一路走到教师办公室，此刻大部分老师都去盯课间操、参加教研组会议了，办公室里人很少，格外清静，只剩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萦绕在空气里。
　　苏敏将教案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转过身，看着垂手站在面前、全程低头沉默的少年。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只是微微佝偻着背，透着浓浓的倦意，黑发凌乱，不合规的外套随意穿着，浑身都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疏离感。
　　“抬头看着我。”苏敏的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宋知屿闻言，慢悠悠掀起眼皮，视线散漫地落在苏敏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苏敏看着他眼底厚重的乌青，语气放缓了许多，没有厉声批评，反倒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无奈：“说吧，昨晚又上哪玩去了？”
　　宋知屿沉默不语。
　　“宋知屿，你已经高二了，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年。”苏敏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教多年，见过太多学生，唯独宋知屿，最让人头疼。
　　“开学第一天迟到、不穿校服、上课睡觉，桩桩件件都违反了班里的规矩。”苏敏语气严肃了几分。
　　宋知屿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神色淡淡，依旧无动于衷。处分、批评、说教，这些话他从小到大听得太多，早已麻木无感。
　　苏敏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口的气压也压不住：“我不罚你写检讨，也不记你过。但今天的开学典礼，你必须参加，校服我向别人借了一套，你先穿上。”
　　这话让一直漠然的宋知屿微微抬眸。
　　不等他开口，苏敏已经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套干净整洁的备用校服，是往届学生留下的全新尺码，大小刚好合适。
　　“先换上。”她将校服递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不爱拘束，但开学新气象，哪怕是装样子，也得守一次规矩。”
　　宋知屿看着眼前干净的蓝白校服，愣了两秒，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他散漫惯了，最讨厌校服这种统一刻板、束缚自由的东西。
　　“老师，没必要。”他嗓音低沉慵懒，带着一贯的疏离，“我不爱穿，也不想去典礼。”
　　“必须去。”苏敏态度坚决，却依旧温和，“我不逼你立刻好好学习，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彻底放任自己，迟到、逃课、翻墙，不是学生该有的行为。”
　　“你可以成绩不好，但不能丢掉最基本的自律和底线。”
　　办公室的蝉鸣轻轻簌簌，落在耳边，格外清晰。
　　宋知屿垂眸盯着那套平整的校服，沉默了许久。少年纤长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那片早已麻木荒芜的地方，难得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从来不怕批评、不怕惩罚，却唯独招架不住这般温柔的规劝与惋惜。
　　良久，他抬手，默默接过了那套校服。
　　布料干净柔软。
　　见他松口，苏敏眉眼柔和了几分：“快去隔壁空教室换上，十分钟后操场集合典礼，别再迟到了。”
　　“嗯。”宋知屿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几分浓重的困意。
　　他拿着校服，走到无人的空教室，随手关上房门。褪去一身随性的黑色外套，换上规整的蓝白校服。
　　宽大干净的校服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凌乱的黑发下，眉眼锋利俊秀，褪去了满身的散漫痞气，竟透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青涩。
　　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慵懒与疏离，依旧没变。
　　换好衣服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传来各班集合的喧闹声，全校师生都在往操场有序靠拢。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传来了清晰
　　的脚步声。
　　路小枫快步追上来，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宋知屿，眼底满是惊奇，笑着打趣，“苏老师可以啊，居然能拿捏住你这匹野马。”
　　宋知屿斜睨他一眼，语气冷淡：“少废话。”
　　“好好好，我不说。”路小枫举手投降，随即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对了，我刚听说，咱们年级这周要摸底考试，开学就考，够变态的。”
　　宋知屿脚步一顿，眼底终于多了一丝别的情绪——烦躁。
　　他最讨厌考试。
　　尤其是这种毫无准备、突击检测的摸底考。
　　路小枫看着他略显不耐的神色，笑得更欢了：“慌了？我就说你天天通宵睡觉，迟早要翻车。这次要是再垫底，老班怕是要专门请你家长喝茶了。”
　　宋知屿懒得理他的调侃，抬步继续往操场走，声音散漫淡漠：“垫底就垫底，无所谓。”
　　他向来如此，输赢名次，从来都不在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操场，宽阔的操场上，全校学生整齐列队，蓝白校服汇成一片干净的海洋。
　　李明宇早已站在班级队伍前列，目光远远扫来，看到一身规整校服、身形挺拔的宋知屿时，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惊讶，随即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阳光炽白，洒满操场。
　　开学典礼的广播声准时响起，庄严的乐曲缓缓飘荡在校园上空。
　　宋知屿站在队伍末尾，微微垂着眼，避开刺眼的阳光。
　　初秋的风掠过衣角，吹动校服下摆，少年眉眼清冷，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后，与周遭整齐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人知道，这个全校闻名的叛逆问题生，通宵未眠、翻墙入校，看似肆意张扬、无所畏惧，心底深处，藏着旁人从未窥见的、无人管束的荒芜与孤独。
　　而这场崭新的高二开学，随着阵阵风声与庄严乐曲，正带着未知的变数，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