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无修仁》烏魯木齊

1、五年夏风不渡旧人 初秋的

　　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吹进灯火璀璨的婚宴大厅。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周遭皆是喜庆圆满的氛围，唯独常苡诺站在角落，只觉得浑身发冷。
　　距离高中毕业，已经整整五年。
　　这是高中班长的婚礼，昔日同窗四散五年，难得齐聚一堂。
　　一张张熟悉又褪去青涩的面孔在眼前掠过，有人热情寒暄，有人打趣调侃，只有常苡诺格格不入，像个局外人，安静地看着眼前热闹喧嚣的一切。
　　她本不想来。
　　这五年里，她刻意避开所有高中同学群、避开一切旧日聚会，拼尽全力抹去关于十七岁的所有痕迹。
　　因为那段青春里藏着她这辈子最滚烫、也最溃烂的遗憾，藏着一个她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简修仁。
　　可架不住老同学再三邀约，她终究还是来了。
　　心底存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侥幸，时隔五年，或许不会遇见。
　　可命运从来偏爱捉弄遗憾之人。
　　宴会厅的正门被推开，晚风跟着两道身影一同涌入，瞬间攫取了全场零星的目光。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褪去了少年时期的清瘦青涩，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温润模样，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炙热莽撞，多了岁月沉淀的沉稳与疏离。
　　是简修仁。
　　五年未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从未改变。依旧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一个，干净、体面，从容不迫。
　　常苡诺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白色纸杯，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层渗进皮肤，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万千酸涩。
　　五年了。
　　她无数次在深夜梦里撞见的少年，就这样猝不及防，清晰又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
　　而下一秒，她的视线骤然凝固，浑身血液近乎微凉。
　　简修仁身侧，温柔挽着他手臂的女生，眉眼温婉，气质恬静，一身浅色连衣裙，举止从容大方。
　　女生微微侧头，轻声和他说着什么，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体谅。
　　是李卿云。
　　这个名字，她在零星的同学闲谈里听过无数次，是陪在简修仁身边好几年的人。
　　从前的简修仁，温柔是真的，偏执是真的，卑微也是真的。
　　十七岁到二十岁的三年时光，他把这辈子最纯粹、最热烈、最毫无保留的爱意，全都砸给了张扬骄纵、不懂珍惜的常苡诺。
　　那时候的常苡诺，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她脾气尖锐，敏感又自我，仗着简修仁的无限包容肆意妄为。吵架永远是他先低头，冷战永远是他先求和，她随口提的喜好，他会默默记在心里，攒很久的零花钱只为博她一笑；她熬夜刷题，他永远陪着，温热的牛奶从不缺席；她闹脾气说伤人的话，他永远默默承受，从不与她争执。
　　全校都知道，简修仁把常苡诺宠上了天。只有常苡诺自己不知道，爱意从来不是无穷无尽的消耗品。
　　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他所有的付出，肆意挥霍他的温柔，从不体谅他的疲惫，从不顾及他的情绪，更从未试着，好好爱他一次。
　　那时候的她太年轻，太骄傲，以为他永远不会走，以为那份偏爱会亘古不变。
　　直到高考结束那个燥热的夏天，一场微不足道的争吵，成了他们故事的终章。
　　她依旧口不择言，浑身是刺，而向来妥协的简修仁，第一次没有哄她，没有挽留。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多年的温柔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轻声说：“常苡诺，我撑不住了。”仅此一句，然后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拉黑、删好友、换号码、断联。
　　干净利落，不留分毫余地。
　　起初的常苡诺只觉得愤怒、别扭，高傲地不肯低头，以为他只是一时赌气。
　　可日复一日的落空，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逛遍他们曾去过的每条小巷，再也看不见那个等她、哄她、偏爱她的少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
　　这五年，常苡诺孤身一人跌跌撞撞长大。
　　她见过人情冷暖，遇过权衡利弊的敷衍，受过世俗磋磨的委屈，被人冷落，被人敷衍，被人计较得失。
　　她摔过很多跟头，慢慢磨平了一身的棱角，改掉了骄纵任性的脾气，学会了换位思考，学会了温柔体谅，学会了迁就包容，学会了小心翼翼地珍惜和爱人。
　　她终于褪去了年少的蛮横自私，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温柔懂事的模样。
　　她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教会她爱与珍惜的那个人，早就不再属于她。
　　视线里，简修仁微微低头，认真听着李卿云的低语，眉眼柔和，带着常苡诺从未见过的松弛与宠溺。
　　人潮拥挤，他下意识抬手，替身边的女生挡住往来晃动的人群，动作自然熟练，温柔得恰到好处。风吹起李卿云额前的碎发，他抬手轻轻拂开，指尖温柔克制，满眼珍视。
　　这是常苡诺从未拥有过的待遇。
　　年少时他爱得笨拙又热烈，倾尽所有却换不来她的珍惜；如今他成熟稳重，温柔妥帖，把所有圆满的爱意、所有成熟的温柔，全都给了懂得珍惜他的李卿云。
　　五年光阴，他耗尽对她所有的执念，彻底退场，拥抱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幸福。
　　唯有常苡诺，困在十七岁的盛夏，困在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里，岁岁年年，原地蹉跎。四目相对的瞬间，常苡诺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简修仁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掠过她的脸庞，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没有怀念，更没有怨恨。
　　只是全然陌生、礼貌疏离的一瞥。
　　而后，他微微颔首，算是问候，随即收回目光，侧身稳稳护着身侧的李卿云，抬步从容走入宴席。
　　全程，再无多看一眼。
　　那一刻，常苡诺清晰地明白。世间人海万千，从此再无偏爱她的简修仁。
　　她迟来的懂事，迟来的温柔，迟来的爱意，终究迟了整整五年，一文不值，无人承接。
　　耳机里不知何时响起熟悉的旋律，轻柔又残忍地撞进心底。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取自刘若英的《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