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盈盈》卿云盈盈

4、断发辞凰入空谷，悬绫赴死祭残阳 汪公公

　　汪公公毕恭毕敬地将信呈递给朱棣，轻声说道：“陛下，这徐家三小姐啊，简直就如同先皇后一般无二！陛下您当真是深明大义之人呐！”
　　朱棣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桌案上那幅由代王送来的妙锦画像之上。只见画中的女子眉若远黛、眼含秋水，身姿婀娜、气质高雅，确实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之处。他不禁心中一动，迫不及待地伸手打开了信件。
　　一缕乌黑亮丽的青丝从信封里滑落而出，仿佛还带着佳人的芬芳气息。而在那封信纸上，则赫然写着“削发为尼”四个大字，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他定了定神，继续读下去。信中的文字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而过，清晰地表达出了徐妙锦坚定的心意：
　　“陛下厚爱，妙锦心领了。但妙锦早已立志不嫁，更不愿成为后宫之争的牺牲品。我深知伴君如伴虎，一入宫廷深似海。与其在宫中步步惊心，不如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故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妙锦，也放过徐家。”
　　读完这封信，朱棣沉默良久。他既对徐妙锦如此决绝的态度感到愤怒，又忆起了姚广孝老师曾经做出的那个神秘预言，一时之间龙颜大怒，脸色阴沉得吓人。
　　然而，正当他怒不可遏之时，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先皇后仁孝皇后临终前那满含深情的嘱托：“一定要照顾好靖难之役中贾氏的后代——妙锦……”想到此处，朱棣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还是决定尊重徐妙锦的意愿，不再强行逼迫她入宫为后。朱棣也再未立下新的皇后，或许在他内心深处，始终都为先皇后保留着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朱棣差汪公公又给徐妙锦送了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上天好生之德，广布寰宇，而人间至善之心，犹能感天动地。今有徐氏妙锦，姿容端丽，性情温婉，更兼心地纯善，犹似空谷幽兰，不染尘埃。自幼承继家族之雅训，又得生母贾氏之慈荫，德言容功，无不令人称颂。
　　昔者，朕欲选其为后，共襄国政，以继先后之遗德，然徐氏妙锦，志不在宫闱，心向佛道，愿以青灯古佛为伴，超脱尘世烦扰，修行以祈福于天下苍生。此等高洁之志，实属难得，朕心甚慰，亦感其诚。
　　朕思及先后在天之灵，必亦愿见苍生安乐，国祚绵长。徐氏妙锦既有此宏愿，朕岂能不成全?故特此准允，徐氏妙锦不入宫闱，即日起程，前往华山，削发为尼，虔诚修行，为先后之灵及天下苍生祈福。
　　望徐氏妙锦在华山之上，能持戒修行，广结善缘，以慈悲之心，普渡众生。朕亦将铭记其德，每遇国家大事，必祈请于华山之巅，得其庇佑。
　　此旨既出，即为国法，钦此!
　　朕愿徐氏妙锦修行圆满，福泽深厚，亦愿天下苍生，共享太平盛世之福祉。”
　　谢氏闻听妙锦竟然胆敢公然拒绝圣上的赐婚旨意，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火冒三丈，那愤怒之情犹如火山喷发一般难以遏制。
　　徐辉祖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母亲谢氏的居所走去。他心中想着，今日正好可以向母亲请安，顺便与她聊聊天，汇报一下自己的近况。
　　当他走到门外时，突然听到屋内传来一阵交谈声。声音虽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徐辉祖不禁停下脚步，好奇地倾听起来。
　　只听得屋内传来母亲谢氏的声音：“妙清啊，你这一身装扮可真是华贵无比啊。”
　　接着，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母亲，这算得了什么？我身为代王妃，自然要穿得光鲜亮丽些，才能配得上我的身份。”
　　徐辉祖一听，便知道这是他的二妹代王妃徐妙清的声音。他对这个二妹再熟悉不过了，她心胸狭隘、嫉妒心极重，而且手段狠辣，让人难以招架。
　　自幼时起，徐妙清就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聪慧过人，对身为庶出的妹妹妙锦更是百般刁难，时常处处打压。徐辉祖对此也无可奈何，毕竟他只是个兄长，不好过多干涉妹妹们之间的事情。
　　今日听这声音，徐辉祖心想，这二妹怕是又在母亲面前炫耀自己的荣华富贵了。他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
　　这时，屋内的交谈声还在继续。徐辉祖忍不住透过门缝往里看去，只见代王妃徐妙清身着一件厚厚的姜黄色遍透宝，相花富贵吉实，云纹领口袖口镶珍珠，这件服饰看起来极为华丽，上面的花纹和装饰都显得十分精致。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朝阳五凤大挂朱叉，这顶朱叉上镶嵌着各种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而她的团头髻上，则足足插着各十二支纯金打造的簪子，这些簪子做工精细，每一支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支通体碧亮的白玉镶金丝偏凤钗，它被压在徐妙清的鬓边，更衬得她面若桃花，艳丽动人。
　　徐辉祖看着二妹这一身珠光宝气、华丽非凡的装扮，心中不禁感叹，她真是越来越会打扮自己了。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徐妙清的脸上时，却不由得一怔。
　　只见徐妙清的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凶狠之气，让人看到都不敢直视。而她那小小的嘴唇，虽然涂抹了鲜艳的口红，但却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
　　徐辉祖心中暗叹，这二妹的容貌虽然有几分姿色，但她的性格实在让人难以喜欢。
　　如今得知妙锦竟敢违抗圣命，拒绝如此尊崇的婚事，甚至还要削发为尼，徐妙清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急匆匆地赶到母亲谢氏身旁，添油加醋地煽风点火起来。徐妙清紧紧拉着母亲谢氏的手，劝慰道:“母亲，莫要为了妙锦那个不懂事的死丫头气坏了身子。如今不是还有我与四妹妹作为王妃为您撑腰吗?”
　　谢氏面露怒色，咬牙切齿地说:“妙锦那贱丫头，简直跟她娘贾贱人一模一样，我是指望不上她了。”
　　徐妙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说道:“母亲，我近日听闻她娘贾氏给她留下了一件遗物，竟是朝廷一直在寻找的藏宝图。若能得到此宝，必定能加官进爵，荣耀门楣。”
　　谢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说道:“哦?竟有此事?那她前往华山的路上，便是我们动手的大好时机。”
　　徐妙清附和道:“正是如此，到时候我们就说是山贼所为，既能解了心头之恨，又能夺得那宝物，一举两得。”
　　谢氏疼爱地看着徐妙清，说道:“对，到时候你也不用再受那夫家代王的气了。我的女儿，理应享尽荣华富贵。”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而门外，徐辉祖恰好将这母女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整个人仿佛失魂落魄一般，缓缓转身离去。一路上，他都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模样，以至于连下人们恭敬地问候声——“国公好”都充耳不闻。就这样，徐辉祖如同行尸走肉般径直朝着祠堂走去。
　　进入祠堂之后，徐辉祖恭恭敬敬地点燃了三炷香，然后对着父亲徐达以及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地跪了下去，并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迈向书房。
　　夜色如墨，一抹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徐辉祖孤独的身影上。他的面容苍白而憔悴，眼中满是无尽的哀愁与决绝。书房的烛光摇曳，徐辉祖缓缓提起笔，笔尖轻触纸张，仿佛每一次落笔都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过往的悔恨与对未来的忧虑，尤其是对于那个温柔善良、却总是被家族纷争无辜波及的妙锦，他的心中更是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不舍。“母亲大人膝下敬禀:
　　儿不孝，累及家族，心中有愧。此生未能承继先祖之志，光耀徐家门楣，实乃儿之大罪。然世事无常，天命难违，儿已至绝境，唯有一死以谢天下，亦求家族得安宁。
　　在儿即将离去之际，心中唯一所念，唯妙锦一人。她性情温婉，心地纯良，在徐家，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始终默默承受着家族中的一切不公。儿深知，此番离去，她或将更加艰难。故儿斗胆，恳请母亲大人，念及儿一片苦心、万勿让妙锦再受丝亳伤害。她无辜受累已多，望母亲能护她周全，使其余生得以安稳。
　　回首往昔，儿才疏学浅，志大才疏，未能承担起家族之重，实乃儿之无能。儿之死，非他人之过，皆因儿自身之不济。望母亲勿再因此事迁怒于他人，尤其是妙锦，她实乃无辜。
　　儿虽去，愿徐家之荣光不灭，愿母亲身体康健，家族和睦。来生，儿定当竭尽所能，以偿此生之憾。
　　不孝子辉祖泣书。”
　　写完最后一字，徐辉祖轻轻放下笔，泪水已模糊了双眼。他凝着这封满载深情的家书，心中五味杂陈。随后，他缓缓起身，走向那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他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但他更希望，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妙锦及家族的一丝安宁。
　　月光下，徐辉祖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那一抹决绝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