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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萧凛月收到那部戏的邀请,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

      沈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花店里帮楚星辞搬一袋新到的营养土。电话响了,他两只手都沾着土,楚星辞替他按了免提,沈渡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压不住的兴奋:"凛月,我这边有个本子,你要不要看一眼?导演点名要你。"

      萧凛月蹲在地上,手还撑着那袋土,皱着眉头问:"什么本子?"

      "《深海之约》,"沈渡说,"一个下海剧,导演叫赵青舟,拍文艺片出身的,去年那部《雨停了》拿过奖。他看了你的资料,说想让你演主角。"

      萧凛月沉默了。楚星辞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没用过的剪刀,听到"下海剧"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拆那袋营养土的封口。

      "我不太想演这种。"萧凛月说。

      沈渡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先看看本子再说。赵导说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他也可以换人,但希望你先看看。"

      "……行吧,你把本子发我。"

      "今晚之前回我话。赵导那边急着定人。"沈渡说完就挂了。

      花店里安静了几秒。萧凛月还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那袋营养土上面,手心沾满了褐色的土末。他抬头看楚星辞,楚星辞正蹲在对面,把那袋拆开的营养土往一个小号的储物箱里倒,动作很稳,一铲一铲的,土从铲子上滑落下来,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你听到了?"萧凛月问。

      "嗯。"

      "你怎么想?"

      楚星辞把最后一铲土倒进储物箱,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指上,把那些褐色的土末慢慢冲掉,露出下面白净的皮肤和关节处薄薄的茧。他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萧凛月。

      "你看本子了吗?"他问。

      "还没。"

      "那你先看。"楚星辞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看了再说。"

      萧凛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去水池边也洗了手。他掏出手机翻到沈渡发来的文件,点开了《深海之约》的剧本,靠在窗台边上开始看。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楚星辞坐在柜台后面,书翻了三页,但每一页他都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萧凛月的脸上,然后又落回去。萧凛月看剧本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偶尔皱一下又松开,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大概是在默念某句台词。

      二十分钟后萧凛月把手机放下了。他站在窗台前面,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太阳的光从叶片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碎碎的金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本子写得挺好的。"

      "那你在犹豫什么?"楚星辞把书合上。

      萧凛月转过身来,后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窗沿上。他看着楚星辞,表情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东西。那种认真不是他平时乐呵呵地说话时的那种,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认真地考虑一件会影响他接下来很久的事。

      "这戏有吻戏,"他说,"好几场。"

      楚星辞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萧凛月,隔了两秒,说:"你是演员。"

      "对,我是演员,"萧凛月说,"但我演过这么多戏,没有演过这种。我怕我演不来。"

      楚星辞看着他。午后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干洋甘菊的香气和薄荷叶的清冽味道一起卷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地转了一个圈。风铃在门框上轻轻地晃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一声被压着了的叹息。

      "你怕什么?"楚星辞问。

      萧凛月张了张嘴。他看着楚星辞那张在逆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眉心那颗朱砂痣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极淡的红,看着他搭在书页上的手指安静地、纹丝不动地放着。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怕我当真了。"他最后说了这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楚星辞没有动。他看着萧凛月,目光里那条不急着流的小溪还在流着,流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他看着萧凛月看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下来,在玻璃上贴了一下又滑了下去。

      "那你演吧,"他说,"当真了就当真了。"

      萧凛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碎碎的光,像阳光落在水面上被揉碎了的样子。他看着那碎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松了一口气的东西,也有另一层他没说出口的、更重的东西——像是得到了一句承诺,又像是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决心。

      "那我跟沈渡说接了。"

      "嗯。"

      "可能要拍很久。"

      "多久?"

      "两三个月吧,可能在舟山拍。那边的海景合适。"

      楚星辞把书翻开,低头看着书页,翻了一页。"那就两三个月。"

      萧凛月站在窗台前面,看着楚星辞低下去的头顶。他的头发今天扎起来了,用一根浅灰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后颈那一小片白瓷一样的皮肤从发尾下面露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萧凛月看着那片后颈,忽然很想走过去,用指尖碰一下那片皮肤最温热的位置,但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接了这个戏,可能就不能天天来了。"他说。

      楚星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一页。"知道。"

      "但我一有空就回来。"

      "嗯。"

      "如果你有什么想吃的,你给我发消息,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楚星辞抬起头来。他看着萧凛月站在窗台前面,黑色狼尾发被从窗外涌进来的风撩动了一下,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肩头。他左耳的银色耳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嘴角那枚唇环也闪了一下,像两颗藏在光里的、小小的信号灯。

      "你去了那边,"楚星辞说,"好好拍戏。别老想着回来。"

      萧凛月笑了。那个笑是从眼角先开始的,像两枚月牙慢慢弯起来,然后把整张脸都点亮了。"你这句话说得像你是我妈。"

      楚星辞把书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那你叫一声听听。"

      萧凛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来。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午后花店里像一串被摇响的铃铛,清亮亮的,把一屋子静止的植物都惊得抖了一下叶子。楚星辞把书放下来,嘴角也弯着,那个弯度比平时大一些,像冰川裂开了一道缝,有暖流从底下涌上来。

      "不叫就算了,"他说,"你快去回沈渡的电话。"

      萧凛月笑着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楚星辞一眼,楚星辞正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还弯着,像一株被阳光晒暖了根部的植物,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比以前柔软了一些。

      萧凛月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目送另一个人远去时,舍不得落下来的那一声"再见"。

      他走了以后,楚星辞把书放下了。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串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扇朝西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梧桐叶的缝隙里那片被切割过的天空。天空是很浅的蓝色,有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赶着走的棉花糖。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半透明的多肉。那天和萧凛月一起买回来的三盆多肉,现在都好好地待在窗台上,圆滚滚的,挤挤挨挨的,像三粒被按进土里的彩色石子。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最前面那盆紫褐色的,叶片的触感很硬,边缘微微扎手。

      "他要走了。"他对着那盆多肉说。

      多肉没有说话。

      "两三个月。"

      多肉还是没有说话。

      楚星辞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走回花店后面那个小小的隔间里。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纸箱,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叠以前写过的笔记。他翻了翻,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本薄薄的速写本。翻开,里面是他大学时候画的几幅素描,画的是海——海浪、礁石、海平线,线条画得很轻,像怕把纸戳破了似的。最后一页画了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个很小的人影,只有火柴棍那么大,坐在树根上,仰着头往上看。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出隔间,回到花店里,拿起喷壶,开始给每一盆花细细地浇水。水雾弥散在午后的空气里,在光线下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转瞬就散了。

      萧凛月走之前的那几天,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午饭,有时候不带,就在花店里坐一下午,帮楚星辞换盆、修剪、摆花架。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楚星辞聊那部戏的事——剧本讲的是一个人失忆以后在海岛上醒来,被一个当地青年收留了,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慢慢产生了感情。剧情不算复杂,但赵导要求得很细,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要抠。

      "你说我演得出那种感觉吗?"萧凛月有一次蹲在地上修剪一盆茉莉的枯枝,抬头问楚星辞。

      楚星辞正在给龟背竹擦叶子,头也没回地反问:"哪种感觉?"

      "就是……那种慢慢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

      楚星辞的手在龟背竹的叶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的手指沿着叶脉的方向慢慢地移动,把叶片上细细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你演过很多戏。"

      "演过很多戏不代表什么,"萧凛月低头剪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有的东西你心里没有,你就演不出来。演出来的也是假的。"

      "你心里没有吗?"

      萧凛月拿着剪刀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楚星辞的背影。楚星辞背对着他,正在擦龟背竹最上面的那片叶子,仰着头,手臂伸得很直,淡棕色的头发从背后垂下来,发尾搭在后腰的位置,微微地晃着。光线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衬衫染成暖金色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隐约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我不知道。"萧凛月说。

      楚星辞把手从叶片上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水滴顺着他的指缝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他看着萧凛月,目光很安静,像一条流速很慢很慢的河,河床的石头被水磨得光滑圆润,每一块都泛着温润的光。

      "那你到演的时候看看,"他说,"如果心里有了,你就知道怎么演了。"

      萧凛月看着他,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根被他剪下来的枯枝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王子的面前。王子低头嗅了嗅那根枯枝,然后嫌弃地用爪子把它拨开了。

      出发那天是清晨。萧凛月的车停在花店门口,后备箱里塞了一个小行李箱和一只装保温饭盒的袋子——他说他路上饿了可以吃。他站在门口,楚星辞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他。

      天刚亮不久,街上没有人,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空气很凉,楚星辞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衬衫和一件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前面,他用手拨了一下。

      "我走了。"萧凛月说。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你记得吃饭,别又糊弄。"

      "陈姐会给我挂早饭。"

      "午饭呢?"

      "我自己做。"

      萧凛月站在晨光里看着他。楚星辞站在门缝里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风铃在楚星辞头顶的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闷闷的,像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那我走了。"萧凛月又说了一遍。

      "嗯。"

      他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楚星辞还是站在门缝里,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头发被晨风吹得往后飘了一些,露出整张清白的脸。他站在那扇天蓝色的木门前面,像一张被夹在门缝里的书签,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萧凛月弯下腰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楚星辞把门推开了,整个人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他挥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手掌只有腕部以上动了动,像在赶一只很小很小的飞虫。但萧凛月看到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楚星辞挥了两下手,然后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就那么站在台阶上目送着他的车走远。

      他开出去两条街以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挥手的样子像在赶蚊子。"

      手机过了一会儿震了一下。楚星辞回了三个字:"就是赶蚊子。"

      萧凛月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往高速路口的方向开去。

      他走后的头几天,楚星辞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每天早上开门、取陈玉兰挂在门把手上的早饭、浇花、擦叶子、修剪枯枝、接待客人、晒太阳、关门、睡觉。流程一模一样,和他自己一个人开店的那两个月一模一样。但他发现自己会在某些时候多做一个动作——比如在浇完所有花之后看一眼手机,或者在某盆新买的植物旁边停下来想"这个等他回来给他看看"。

      他并不觉得这种变化有什么不好。他只是注意到了,像注意到窗台上的多肉长出了新芽、王子最近又胖了一圈、陈玉兰的早餐铺换了新的招牌——就是那种"知道变了,但没有大惊小怪"的注意。

      有一天下午,他收到萧凛月发来的照片。是一张舟山的海景,天是阴的,海水是灰蓝色的,浪花打在礁石上,白色的泡沫碎成细细的一片。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拍海边的戏,风太大了,人差点被吹跑。"

      楚星辞看着那张照片,把它放大了一些。他看到了照片角落里有一截戏服的衣角,深蓝色的,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他盯着那截衣角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风大就多穿点。"

      萧凛月秒回:"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楚星辞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知道萧凛月母亲的事——虽然没有深聊过,但萧凛月提到过"我妈喜欢竹编""我妈以前带我逛市场",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被压得很平的凹陷,像一个被反复踩过、踩到不会再反弹的坑。他看到那条"你怎么跟我妈似的",知道他是在用玩笑的方式把那个坑盖住。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那你叫声妈听听。"

      萧凛月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回的是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楚星辞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给面前的茉莉换盆。

      过了大概一周,有一天上午,店里来了一对中年夫妇。女人在花架前面转了转,挑了一盆绿萝,又挑了一盆吊兰,然后转头对楚星辞说:"小伙子,你帮我挑两盆好养的,我要送给我女儿,她在上海工作,租的房子没啥阳光。"

      楚星辞蹲下来帮她挑了两盆耐阴的,又给她包了一包营养土,告诉她怎么换盆。女人付了钱,站在柜台前面把那两盆花左看右看,脸上的笑容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花一样慢慢展开了。

      "真好看,"她说,"我女儿肯定喜欢。"

      男人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女人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边放着的塑料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牛奶。楚星辞注意到那袋水果的袋口扎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是那种很扎实的、做了很多次家务的人才会打的结。

      女人走了以后,楚星辞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他刚才在帮女人挑花的时候,注意到她说"我女儿"的时候,嘴角和眉梢同时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自然,像每天都要做十几次一样自然。她说"她租的房子没啥阳光"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太高兴的、但是舍不得真生气的软绵绵的抱怨,像冬天里晒了一半的被子,暖是暖的,就是还不够蓬。

      楚星辞低头收拾柜台上的零钱和包装纸。他把用完的牛皮纸叠好放进回收篮里,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把桌面擦干净。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左手食指在擦完桌面以后,在桌沿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一次有人用那种语气提到他——用那种"我家里有个人"的语气——是多久以前了。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八岁那年他买风铃的时候,心里想着"我妈会高兴",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妈"这两个字。他站在那家店门口把风铃的盒子抱在怀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句没有声音的话:"她看到这个会高兴的。"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后来风铃被摔碎了,那句话就更没有出口的必要了。

      他放下抹布,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那盆紫褐色的多肉。它又长大了一点点,新冒出来的小芽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小小的,绿绿的,像一粒被藏起来的春天。

      "王子,"他喊了一声。

      王子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了。

      "你想不想去看海?"他问王子。

      王子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没有回答。

      萧凛月走了半个月以后,有一天晚上给楚星辞打了一个电话。那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楚星辞已经躺在小隔间的床上了,听到手机震,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放在耳边。

      "还没睡?"萧凛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嘈杂的、海风一样呼呼的背景音。

      "准备睡了,"楚星辞翻了个身,"你今天收工晚?"

      "今天有一场夜戏,刚拍完。海边取景,冷死了。"萧凛月的声音被风刮了一下,远了一点又近回来,"你在干嘛?"

      "躺着。"

      "那你听得见我这边海的声音吗?"

      楚星辞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听筒里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翻页。那个声音很长很长,没有停顿,像一张永远翻不完的巨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页一页地翻着。

      "听到了。"楚星辞说。

      "你想象一下,你躺在我旁边。"萧凛月的声音被海浪声裹着,比平时低一些,不太清晰。"我们两个人躺在沙滩上,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

      楚星辞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听着海浪声和萧凛月的呼吸声。那个声音混在一起,从听筒里传出来,贴着他的耳朵,像有人在他耳畔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你那边有星星吗?"萧凛月问。

      楚星辞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小窗户。窗外的天空是一小块被框住的深蓝色,有几粒星星远远地亮着,不太明显。"有几颗。"

      "你指给我看。"

      "你看不到的。太远了。"

      "那你替我看了。"萧凛月说,"你看了就算我看了。"

      楚星辞看着窗外那几粒星星,它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安静地亮着,像几枚被遗忘在天幕上的钉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看到了。三颗。有一颗很亮。"

      "那颗最亮的是我。"

      楚星辞没说话。海浪声还在响着,哗啦哗啦的,像永远不会停的呼吸。他握着手机,把它贴着耳朵,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个声音包裹起来了,像一个被海浪送到岸边的人,湿漉漉的,但是没有被淹死。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还得一阵子,"萧凛月说,"戏才拍了一半。但我争取中间抽一天回来。"

      "不用,"楚星辞说,"你好好拍。"

      "楚星辞。"

      "嗯。"

      "我今天演了一场戏,是那个主角想起来一些事情了,他在海边站了很久,想给岛上那个人打电话。我演到那里的时候忽然想到你了。然后导演喊卡的时候发现我在哭。"

      楚星辞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慢慢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你哭什么?"他问。

      "不知道,"萧凛月的声音在海浪声里忽远忽近的,像在光与暗的边界线上移动,"我就是想到给你打电话了。但是那个角色在剧里打不通,因为岛上没有信号。然后我就觉得,如果有一天我打不通你的电话了,我大概也会站在那个海边站很久。"

      沉默了几秒。海浪声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像什么人在永无止境地翻着一本旧书。

      "我不会不接你电话的。"楚星辞说。

      "我知道。"

      "那你别哭了。"

      "我没哭了。就是风太大了,眼睛有点红。"

      楚星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面对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一点淡灰的光,像一个安静地、沉默地听着他们对话的旁观者。他对着那面墙说:"你再拍多久能回来?"

      "大概两周。中间能休两天。"

      "那你回来的时候,"楚星辞说,"我给你做顿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萧凛月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裹了一层暖融融的绒布:"你会做饭?"

      "会一点。最近在学。"

      "学什么了?"

      "番茄牛腩面。"

      萧凛月又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微弱的电流的嘶嘶声,像一个被海浪冲上岸的、被晒得暖融融的贝壳滚到了楚星辞的耳朵旁边。

      "那我等那碗面,"他说,"你好好练。"

      "嗯。"

      "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海浪声没有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楚星辞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的那一片方方正正的亮斑。他看着那片亮斑,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心跳的频率在慢慢地、慢慢地回落。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镀成银白色的。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他自己知道它在。他在那个弧度里慢慢沉下去,沉到睡眠的底部,像一棵刚被浇过水的植物,根须在湿润的土里慢慢伸展着。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花店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楚星辞正蹲在门口给鹤望兰喷水,听到那声响抬起头来。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比走的时候又长了一些,狼尾的发尾几乎扫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左耳的银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萧凛月站在那里,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保温饭盒,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袋口鼓鼓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楚星辞,眼角弯下来了,嘴角也弯下来了,整个人像一个被按下开关之后亮起来的灯。

      "我回来了。"他说。

      楚星辞把喷壶放下,但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他看到萧凛月比走之前晒黑了一点点,眼睑下面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色,大概是在剧组没睡好。他看到他的狼尾发尾被海风吹得有些毛躁了,外套上沾着一小片干枯的、不知道从哪儿蹭到的草叶。

      他看到萧凛月站在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橘红色的柔光里。他站在那扇天蓝色的木门和那串闷闷的黄铜风铃中间,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只为了一碗面的人。

      "你进来,"楚星辞说,"面在锅里。"

      萧凛月跨过门槛走进来,把两个袋子放在柜台上。楚星辞站起来,走进花店后面那个小小的隔间,隔间角落里支着一个很小的电磁炉,炉子上放着一只锅,锅盖掀开,白腾腾的热气冒出来,番茄的酸甜味和牛腩的肉香混在一起,把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楚星辞把面捞进碗里,又浇了两勺汤,端出来放在柜台上。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但每一根都裹着浓稠的汤汁,番茄炖得烂烂的,牛腩切得不大不小,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萧凛月第一次给他做的那碗面,几乎一模一样。

      萧凛月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碗面。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下来。然后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楚星辞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萧凛月没有说话。他又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着。他吃了半碗,才抬起头来。楚星辞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说话,低头又吃了两口面,把汤也喝完了。

      碗空了。萧凛月把碗放回桌面上,筷子搭在碗沿上。他抬起头来,看着楚星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像是把一张折了很久的纸完全展开了,所有的折痕都露在外面,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的。

      "好吃。"他说。

      楚星辞看着他。他看着萧凛月眼眶边上那一圈没退干净的红,看着他嘴角那枚唇环在灯光下微微地闪了一下,看着他沾了一点点汤渍的下巴。他想伸手去碰那个下巴,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柜台台面上,隔着那一桌子的干花、假花、摊开的书和空了的碗,和萧凛月面对面地站着。

      风铃响了一声。没有人推门,风自己从窗缝里挤进来了,吹动了门框上那串黄铜片。风铃晃了两下,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尾音拖了很长。

      楚星辞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只空碗,然后抬起眼来,看着萧凛月。

      "你以后回来,"他说,"我都给你做。"

      萧凛月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花店浸在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里。他看着楚星辞,楚星辞站在暖色与阴影的交界线上,淡棕色的头发被光线染成浅金色的,眉心的朱砂痣像一小滴凝固的、温暖的血。

      他伸出手,越过柜台,把楚星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握得很轻,像抓住了一瓣即将被风吹走的花。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后面的隔间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和窗外的暮色、风铃的余响、两个人之间还没说完的话混在一起。楚星辞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右手。手背上那颗鲜亮的朱砂痣在灯光下红得像一小团火焰,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也走进隔间,站在萧凛月旁边,从碗架上拿下一只干净的碗,递给他。

      "明天早上你吃什么?"他问。

      萧凛月关了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头看着楚星辞。他们站得很近,近到楚星辞能看到他左耳那颗银钉上的一小道划痕,近到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舟山海风的气味——咸咸的,凉凉的,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消息。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萧凛月说。

      楚星辞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隔间。他走到花店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枚被小心翼翼地挂在夜幕上的银钩。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转身走回屋子里。

      萧凛月已经从隔间里出来了,正蹲在地上逗王子。王子被挠得舒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肚皮朝天,呼噜声像一辆不停喘气的小火车。萧凛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楚星辞站在灯光下面,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楚星辞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煮粥。"

      "好。"萧凛月说。

      风铃又在门框上响了一声。这次是真的有人推门了——一个路过的老奶奶探进头来问"小伙子你这关门了没我想买一盆长寿花"。楚星辞走过去招呼客人了,萧凛月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搭在王子的肚皮上,看着楚星辞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地、稳稳地移动着。

      他蹲在那里,觉得自己的手心还留着刚才握住那只手时的温度。那只手的皮肤凉凉的,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玉,但指尖是温的,有一点点温,像被什么东西刚刚焐热了。

      他把那只握过楚星辞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看了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它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银白色的,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三盆多肉,紫褐色的、浅绿色的、半透明的,圆滚滚地挤在一起。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最前面那盆紫褐色的,叶片的边缘微微扎手,像一颗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安静地呼吸着的星球。

      "你好,"他轻声对那盆多肉说,"我叫萧凛月。"

      多肉没有说话。但他觉得它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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