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和雅》南冥有木

1、没回的消息 周六的下午

　　周六的下午三点，房间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李明坐在书桌前，那是一张他在二手市场上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来的木桌，桌腿有一点不平，所以他在左前方的桌腿下面垫了三层废旧的硬纸板。现在那张桌子终于稳当了，但每次他敲击键盘用力过猛的时候，桌子面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李明的脸上，让他显得有些疲惫。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这是他最近为了打发周末时间，试图自己搭建的一个小东西。他盯着界面上的控制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和配置选项，感觉眼睛有些干涩。

　　他伸出右手，拿起了放在键盘旁边的玻璃水杯。水杯里装的是白开水，已经完全凉透了。他喝了一小口，凉水顺着食道流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然后他放下水杯，右手重新握住鼠标，把光标移动到页面刷新按钮上，轻轻点了一下左键。

　　页面开始转圈。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桌面右上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李明的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了手机上。他没有立刻去拿手机，而是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提示。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陈雅（相亲）”。

　　那是他上个月在家里的安排下见面的女孩。见完面之后，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两句，但通常都是隔好几个小时才回一条，内容也无非是“早安”、“在忙吗”、“吃饭了吗”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李明又看了一眼还在转圈的电脑网页，然后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

　　陈雅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今天天气好像挺好的。”

　　李明看着这九个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隙。透过缝隙，他看到外面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颜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就是那种最典型的、让人看了没有任何心情波动的阴天。

　　他不明白陈雅为什么会说今天天气挺好的。是因为她那边出太阳了吗？还是说她觉得这种阴天不冷不热，所以算作好天气？又或者，这只是一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开场白，只是为了打破他们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联系的尴尬局面？

　　李明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背后的深层含义。如果他直接回复“是啊，挺好的”，会不会显得太敷衍了？如果他回复“可是我这边是阴天”，会不会显得自己太直男，把天给聊死了？

　　他用右手大拇指在手机键盘的输入框里点了一下，光标开始闪烁。

　　他按下了字母“w”，打出了一个“我”字。接着，他又按下了“z”，打出了“这边”。

　　“我这边是阴天，没看到太阳。”

　　他把这句话完整地打了出来，但是没有按下发送键。他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摇了摇头，伸出大拇指，按住了退格键，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对话框又变回了空白，只有那个细小的光标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先是稍微变暗了一点，停留了大概五秒钟后，彻底黑了下去，变成了一块反光的黑色玻璃。李明在黑掉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黑眼圈有些明显，这让他显得更加没有精神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了桌面上，位置大概在键盘右边十五厘米的地方。他决定先不回这条消息。

　　这并不是因为他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恋爱把戏，他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该回什么。在相亲市场上，他一直是个反应迟钝的人。他害怕说错话，害怕冷场，所以每次回复都要字斟句酌。但这往往导致他回复的速度极慢，等他终于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可能早就去忙别的事情，或者已经失去了聊天的兴趣。

　　他的视线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页面里显示“No rows found”。没有任何数据，因为这本来就是个空壳项目。

　　李明盯着这行英文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全都是陈雅发来的那句“今天天气好像挺好的”。

　　如果她真的是在暗示想要出门呢？李明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如果她是在等自己顺势提出“既然天气好，不如一起出去走走”的邀请呢？

　　想到这里，李明的心跳稍微加快了半拍。他再次伸出手，把手机拿了起来。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需要重新解锁。他输入了六位数的锁屏密码，那是他的生日加上他上大学那年的年份。

　　微信还停留在和陈雅的聊天界面。那句孤零零的话上面，显示着发送时间：15:02。现在已经是 15:07 了。他已经过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对于一条普通的微信消息来说，五分钟的延迟其实很正常，但李明觉得，这五分钟里，陈雅可能已经盯着手机看了好几次，并且在心里给他打上了一个“不礼貌”或者“很敷衍”的标签。

　　他必须赶紧回复。

　　他的大拇指又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调出了键盘。这一次，他决定顺着自己刚才的猜测去回复。

　　“是啊，确实挺好的。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打完这句话，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删掉，而是反复读了三遍。语气很平和，没有太强的攻击性，顺便还能打探一下对方的行程，进可攻退可守。完美。

　　李明深吸了一口气，大拇指悬停在绿色的“发送”按钮上方大概半厘米的位置。就在他准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又犹豫了。

　　如果她回“没什么安排，在家里待着”，那自己是不是就必须要接一句“那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可是他今天连头都没洗，身上穿的也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如果要出门，他就得去洗头，吹干，换衣服，然后还要坐地铁去市区，这大概需要耗费他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而且，周末的咖啡馆往往人满为患，他们可能还要排队。

　　一想到要经历这些繁琐的步骤，李明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冲动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周末就应该待在家里，写写没人用的代码，看看网上的技术帖子，而不是去拥挤的商场里寻找一家可能连座位都没有的咖啡店。

　　于是，那根悬停在半空的大拇指，最终还是移向了退格键。

　　“嗒、嗒、嗒、嗒……”

　　伴随着手指的点击，输入框里的字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后，李明只打了一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按下了发送。

　　“嗯。”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停在陈雅那条白色气泡的下方。李明看着这个“嗯”字，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空虚。他知道自己把天聊死了，但他就是不想再去努力挽救什么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然后把双手重新放回了键盘上。

　　与此同时，在距离李明所在的小区大约七公里外的一间出租屋里，陈雅正坐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

　　沙发稍微有点塌陷，这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陈雅怀里抱着一个方形的抱枕，抱枕的套子是上个星期刚洗过的，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的手机就放在她右手边的沙发垫上，屏幕是亮着的。

　　她刚才发完那句“今天天气好像挺好的”之后，就没有把手机锁屏。她知道自己发了一句极其无聊的废话。其实外面的天气一点都不好，灰蒙蒙的，但是她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刷短视频刷得头晕眼花，突然想要找个人说说话。翻了一圈通讯录，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就停在了李明的头像上。

　　十分钟过去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几次，她都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屏幕，让它重新亮起来。她看着聊天界面上方一直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里感到一阵泄气。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陈雅吓了一跳，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她赶紧把手机拿起来，视线落在屏幕上。

　　是李明回消息了。

　　只有一个字。

　　“嗯。”

　　陈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觉得有些酸涩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电源键，屏幕彻底黑了。她把手机扔到了沙发的另一头，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了沙发里，开始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处墙皮稍微有点剥落，看起来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陈雅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那个多边形大概有几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