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交接 温疏野 ...
-
温疏野把丙十九号田的浇水壶递给沈寒洲的时候,后山的桃花正开到最盛。这柄壶跟了他两年多,壶底补过三次——一次是被冻裂了,苏玄珩用灵力帮他焊回去的;一次是壶嘴磕在石头上豁了个口,他自己磨平的;还有一次是沈寒洲不小心踩了一脚,心疼得连夜去坊市买了焊料自己修好,第二天早上眼睛还肿着就抱着修好的壶来还给他。壶柄被磨得发亮,壶身的漆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铁灰色的胎体。
“以后丙十九号田的日常浇水就交给你了。青叶菜两天一次,紫纹豆三天一次,玉芽笋看天气——连续晴天就多加一次,雨天不用浇。”温疏野的语气和平时交代种田注意事项没有任何区别,但站在旁边的沈寒洲却迟迟没有伸手接壶。
沈寒洲看着那柄壶,眼眶有点泛红。他不是不想接。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从跟在老温身后亦步亦趋地记笔记,到能独立打理东区灵田,再到能写正式产量报告、能带新人测土壤数据,他一直以为接过这柄壶的时候会是最骄傲的时刻。但真正站在这块田前面,看着老温把壶递过来,他才意识到接过这柄壶意味着什么:老温的时间被内门灵药田分走了,以后不能每天早上和他一起蹲在田埂上翻土了。
“老温,”沈寒洲接过壶抱在怀里,声音有点闷,“你以后还会经常回来吗?”
“每天都回来。”温疏野看着他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住竹林小院,离这块田不到半里。你是搭档,不是代管。”
沈寒洲用力点头,抱着壶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在“丙十九号田管理日志”的最新一页上郑重地写了一行字:“今日正式接手浇水。——搭档:沈寒洲。”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田里的青叶菜,菜苗已经抽出了第四片真叶,嫩绿的叶片在春光里半透明,再过半个月就能收第一茬春菜。玉芽笋的笋尖拱出了土面,紫纹豆的新藤蔓正顺着竹架往上爬。这块田在他眼皮底下种了两年,每一垄的脾性他都清楚,哪块地容易积水、哪块地日照最足、哪几株菜苗是上次对比实验的对照组——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绝不会让这块田在他手里掉一根苗。
“对了,”沈寒洲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温疏野,“这是今天早上烤的红薯,给你和苏师兄一人一个。上次苏师兄说我烤的红薯火候不够,这回我用感灵符测了炭火温度,刚好控制在标准区间内。”
温疏野接过油纸包,红薯还温热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红薯皮上均匀的焦痕——确实比上次烤得更好了,炭火温度控制得很精准。这两年来他的烤鱼技术传给了沈寒洲,沈寒洲的烤红薯技术也在不断迭代,从最初外面焦了里面生的黑暗料理,进化到了能精确控温、外焦里嫩、苏玄珩吃完都说“不错”的水平。如果哪天沈寒洲想换个赛道,去外门食堂当个专职烤红薯师傅,大概也能评上“烤薯圣手”。
他把红薯揣进怀里,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黑剑。今天是灵药田的值班日,顾长舟昨天发了排班表——本周实习弟子需要参与乙区紫芝草的采收和丙区朱果的疏果工作,这两项都是丹堂长老亲自布置的任务,不能迟到。
“我先去灵药田。水壶用完放回老地方,厨房里有苏师兄早上多做的包子,你饿了就去热。”说完他转身往竹林小径走去。
沈寒洲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浇水壶,看着温疏野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壶搁在田埂边,拿起锄头开始翻东垄的土。动作和温疏野一模一样——先锄外缘再锄中心,翻起来的土块大小均匀,落在田垄边缘的位置精准到位。
与此同时,太虚宗外门食堂。阿七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最新一本情报本子,封面上《种田圣手传奇录·续卷》的标题下面多了一行新字——“交接篇”。他刚才去后山散步,亲眼目睹了丙十九号田浇水壶交接仪式的全过程,此刻正奋笔疾书把这一幕画下来。画面上一块田、两个火柴人、一个高的黑衣、一个矮的灰衣,黑衣正把浇水壶递给灰衣,旁边是刚冒出第四片真叶的青叶菜苗。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两年栽培,今日交接。丙十九号田浇水壶正式移交。沈寒洲荣升代田主,温疏野进内门继续深造。种田圣手的传承,从未断绝。”
旁边几个围观的弟子七嘴八舌地议论——“沈寒洲终于熬出头了”“老温这算是半只脚踏进内门了吧”“他们两个搭档快三年了,丙十九号田的产量从来没掉下来过,沈寒洲应该没问题”“阿七师兄你下一期画什么?内门篇?”阿七合上本子说下一期预告是“内门灵药田风云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角还是老温。”
内门灵药田,乙区。温疏野蹲在紫芝草田里,正按照采收标准一株一株地检查成熟度。紫芝草是回灵丹的核心辅材,采收窗口极窄,早了药效不足,晚了药性流失,每一株的采收时机都要根据菌盖颜色和菌丝密度单独判断。这项工作对于刚接触高阶灵植的实习弟子来说并不轻松——温疏野也不是完全确定自己的判断,有些植株的成熟度处于临界状态,需要反复对比标准图谱。他打算把不确定的几株先标记出来,等顾长舟来了再确认一遍。
顾长舟从甲区巡查回来,看到温疏野正对着几株紫芝草反复比对手册上的图谱,菌盖颜色介于第三级和第四级之间,属于最难判断的临界状态。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上次碧鳞草的事之后他对温疏野的判断力已经有了底,比起教对方怎么做事,他更在意如何尽快帮这个外门来的实习弟子补上灵药田的专业知识缺口。
“这本《灵药采收标准图谱》是丹堂内部印的,外面拿不到。”顾长舟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他,“图文对照,比你看的手册详细得多。上次你说碧鳞草是浅根系,标准手册上没写——这本图谱里有根系深度的详细数据,以后遇到类似问题不用靠外门经验反推。”
温疏野接过图谱翻了翻。图文并茂,根系深度、成熟周期、采收标准都标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好东西。他对顾长舟道了谢,顾长舟摆摆手说不用,又指着那几株临界状态的紫芝草说这类植株可以再养两天,菌盖颜色会从青紫转蓝紫,到时候再采药效更稳定。温疏野点头,把那几株标记为“待观察”,翻开图谱找到紫芝草那一页,对照实物又仔细看了一遍。
午休时,温疏野在灵药田值班室吃午饭。苏玄珩今天包的包子是荠菜灵菇馅,荠菜是沈寒洲早上从东区田埂上摘的野荠菜,焯水后切碎混进灵菇丁里,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他吃了两个,把第三个留在食盒里打算晚些时候给沈寒洲也尝尝。食盒底层照例压着一小碟蜜渍梅子,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端正:“今日会议结束早,晚饭做糖醋排骨。红薯收到了,火候刚好。”
温疏野看着字条上“红薯收到了”五个字,弯了下嘴角。早上沈寒洲给他的烤红薯他留了一个放在灶台上,字条压在旁边写着“给你和苏师兄”。苏玄珩显然收到了,不但收到了,还认真品鉴了火候。他放下字条正要继续吃,几个内门丹堂弟子端着各自的食盒走进值班室,在他对面的长桌旁坐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包子和食盒里那碟蜜渍梅子,其中一个资历较深的弟子——上次碧鳞草事件中那个质疑过温疏野后来又沉默的人——开口了:“温师弟,你那个食盒是苏师兄的吧?首席的食盒,整个太虚宗就这么一个。在你手里待了快三年了吧?”
温疏野咬了口包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另一个人已经接上了话:“何止食盒。上次我看见苏师兄帮你戴护腕。那动作——比我师父帮我系剑穗还熟练。”值班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八卦浓度在短时间内急剧攀升,和当年外门食堂阿七带起的八卦浪潮如出一辙。
温疏野咽下包子,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包子是荠菜灵菇馅,荠菜是野生的。想吃的话下次让苏师兄多包几个。”第二句:“护腕是恒温阵纹定制品,冬天练剑不冻手腕。你们如果想要,可以找丹堂炼器部定制——就是费用比较高。”
几个弟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地回应八卦。坦诚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没法继续追问。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包子的馅料、护腕的功能、定制费用,全都是实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让首席弟子亲手包荠菜包子还专门多包几个送同事的人,全太虚宗大概只有一个。
傍晚,温疏野从灵药田回到竹林小院时,苏玄珩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糖醋排骨的酸甜味从灶台弥漫到整个院子,沈寒洲蹲在厨房门口削萝卜花,手里的小刀还是当年温疏野送他的那把。他现在削萝卜花的水平已经超越了当年的“歪歪扭扭”,能削出花瓣的层次感,虽然依旧比不上苏玄珩雕的那朵胡萝卜花精致,但他削完最后一刀后把这朵花放在石桌上温疏野常坐的位置旁边,说这是庆祝老温在内门站稳脚跟的贺礼。
阿七坐在石凳上画今日份的简笔画。他下午专程去了趟内门灵药田外围——没有通行玉牌进不去,但他凭借多年情报工作练出来的观察力在石碑界标外找了个能远远看到灵药田值班室的制高点。画面上温疏野蹲在紫芝草田里,旁边站着几个内门弟子正在讨论什么;另一格画的是外门丙十九号田,沈寒洲正在浇水。两格之间用一条弯弯绕绕的小溪连起来,寓意两块田其实在同一片山水之间。标题还没想好,先空着。
晚饭摆上桌,苏玄珩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进温疏野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给菜翻面。沈寒洲啃着排骨说他今天给青叶菜浇了第一次独立负责的水,按照老温留下的记录表精确到每垄的浇水量,还把今天新冒的几棵杂草也拔了。苏玄珩听完点头说了一句“浇水时机把握得不错”,沈寒洲差点把筷子掉进汤碗里。苏玄珩很少夸人,能得到一句“不错”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肯定。
饭后温疏野坐在石桌旁翻看顾长舟给他的那本《灵药采收标准图谱》。看到紫芝草那一页时发现图谱的批注栏里有几行熟悉的小字,字迹清隽端正——“紫芝草菌盖颜色受土壤酸碱度影响,酸性土偏青,碱性土偏紫。判断成熟度时应先测土壤酸碱度,再对照图谱。此项标准流程尚未收录,建议补充。”后面附了一个简易的酸碱度-颜色对照表,用淡墨画了三条渐变色带,每条色带下方标注了pH值区间。
苏玄珩的字迹。旁边还有顾长舟用朱砂笔加的批注:“已收到首席建议,下版修订时纳入。”时间是大半年前。那时候他还没进内门灵药田,还在外门种田。而苏玄珩已经在为内门灵药田的标准流程做修订建议了——这本不是首席弟子的职责范围,苏玄珩分管的是剑法考核和内门执事,灵药田归丹堂管,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还是花了时间研究紫芝草的成熟度判断标准,写了详细的修订建议,还附了自己画的对照表。
温疏野把图谱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的灯还亮着,苏玄珩正在擦灶台,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动作一如既往地认真。他收回目光,把图谱放进床头的木盒里,和那叠字条放在一起。木盒现在要用点力才能盖上了——字条越摞越厚,评分表、红包绸袋、坊市地图、灵植手册、进修考核合格证明,再加上今天这本图谱,每一件都压得平平整整。他用力按了按盒盖,咔嗒一声扣上了锁扣。
窗外,春夜的风吹过竹林,老梅树的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沈寒洲那朵萝卜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立在桌角,花瓣边缘微微卷翘,沾着几颗细小的露珠。远处丙十九号田里新浇的水正在慢慢渗入土壤,青叶菜的根系在黑暗中安静地吸收着水分和养分。沈寒洲的浇水记录表已经更新到今天那一页,表格边缘一行歪歪扭扭但格外认真的字迹——“搭档:老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