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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跨频聊天   温疏野 ...

  •   温疏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困境。
      这个困境的名字叫“所有人都在替我脑补”。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每一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理解解读他的行为,而每一个人的解读都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孤独感——整个太虚宗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他。他明明已经把“我只想种田”写在了脸上、说在了嘴上、体现在了每一天的行动上,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下一盘大棋。
      苏玄珩觉得他是受尽迫害的先天道体(现在是天元之体了),需要被保护、被引导、被悉心呵护。
      阿七觉得他是深藏不露的种田天才兼首席弟子的秘密培养对象,是他情报生涯中最精彩的连载素材。
      沈寒洲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种田圣手兼人生导师,每一天跟在他身后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慕清霜觉得他是来历不明的可疑分子,虽然在加试中没找到确切证据,但她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赤枭——远在千里之外的赤枭,温疏野甚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从上次传讯中阿七无意间提到的“魔门那边最近特别安静”来看,赤枭大概也在进行某种离谱的脑补。
      而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穿越者。他不想当魔尊,不想祸乱天下,不想被苏玄珩一剑穿心。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种几年田,等原著剧情结束之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终老。可问题是这个真相太过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人愿意相信。在修真界这种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地方,越是简单的动机越容易被解读成更复杂的阴谋。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所有人都猜错”的局面也不是全无好处。赤枭按兵不动,魔门那边暂时不会来打扰他。太虚宗这边有苏玄珩替他兜底,暂时不会有人直接对他动手。慕清霜虽然盯上了他,但她行事光明磊落,不会暗中下绊子。阿七虽然嘴碎,但他没有恶意,只是把他当成了有趣的故事主角。
      温疏野蹲在田埂上,把这些人的动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现阶段,他最大的任务不是应对某个具体的危机,而是继续维持现状。维持住各条线之间的微妙平衡,让每一个人都继续按照他们各自认定的“真相”去行动——苏玄珩继续保护他,阿七继续帮他宣传无害的种田圣手人设,赤枭继续按兵不动,慕清霜继续找不到证据。只要这个平衡不被打破,他在太虚宗的日子就能继续安稳地过下去。
      这个策略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字:稳。
      他决定照这个方针执行下去。
      于是当天早上,温疏野照常去剑法课报到。
      晨光初透,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苏玄珩已经站在溪边的空地上了。他今天换了一柄新的练习剑,剑身比之前那柄稍宽,剑刃上刻着辅助灵力流转的浅纹,一看就是内门兵器库的上品。温疏野注意到他腰间还挂着另一柄剑——他自己的佩剑,通体银白,剑鞘上刻着太虚宗的云纹标记。带两把剑来上课,一把给自己用,一把给温疏野用。
      “第九式你已经掌握了,今天继续第十式。”苏玄珩把新练习剑递给温疏野,语气平淡但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温疏野接过剑,在手里掂了掂。这柄剑比外门兵器库那把轻了约二两,配重更平衡,剑柄缠的防滑绳也是新的。他按照苏玄珩的示范开始练习第十式的起手动作,刻意将进度控制在“比筑基初期快一点但绝不超出筑基中期”的范围内。这个速度刚好能跟上第九式的学习曲线——苏玄珩教第九式时他表现出的领悟力稍高于普通外门弟子,第十式延续这个水平顺理成章。
      然而学了不到半个时辰,苏玄珩就叫了停。
      “你的手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偏。”他走到温疏野身侧,伸手托住他的手腕,将腕部角度调整了大约半寸。那半寸调整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温疏野能感觉到自己腕部的经脉被重新对齐,灵力流转顿时顺畅了许多。“这里,不能外翻。外翻会让灵力在璇玑穴打结,第十一式会更难纠正。”
      温疏野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重新摆好姿势。“多谢师兄。”
      “专心。”苏玄珩收回手,退后一步让他继续练习。
      温疏野咬着后槽牙继续练。他今天确实有点走神——不是故意的,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他梦见自己站在太虚殿上,所有人都在指认他是魔尊,苏玄珩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心口。然后阿七从人群里冲出来大喊“等一下,先让我画完这幅画”,沈寒洲抱着笔记在旁边哭着说“师兄你不是坏人”,慕清霜冷静地说“我早就知道”,赤枭从殿外破门而入高呼“尊上,属下来迟了”。他把自己给吓醒了。
      这个梦荒诞得让他想笑,但笑完之后他又觉得后背发凉。因为梦里所有人都出现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而帮助的结果是把事情越搅越乱。
      “走神了。”苏玄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疏野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剑尖偏了不止半寸。他赶紧纠正姿势,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剑招上。练完第十式的前三招,苏玄珩示意他停下来休息。温疏野收了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苏玄珩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加试之后,你睡得不好。”苏玄珩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温疏野不知道他是从黑眼圈看出来的还是从剑招的走神判断出来的,总之苏玄珩又说对了。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大概是苏玄珩提前用灵力暖过。
      “还好。就是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
      苏玄珩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只是说了一句“如果心里有事,可以说出来”。温疏野摇了摇头,把水囊还给他,站起来重新拿起剑。苏玄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晨光照在溪面上,波光粼粼。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剑光在竹林间闪烁,偶尔传出几声剑刃破空的轻响。苏玄珩依旧站在温疏野身侧,时不时用剑鞘轻轻点他的手腕或肩膀调整姿势。但今天他点的次数少了——不是因为温疏野进步快,而是因为他的剑鞘似乎总是慢半拍才伸出去。有时温疏野的动作已经到位了,他的剑鞘才将将碰到他的手腕。
      这不是纠错。这是在找借口碰他。
      苏玄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的剑鞘正停在温疏野的肩膀上。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剑鞘,退后一步,把视线转向竹林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第十一式。”
      温疏野收剑行礼,扛着练习剑往菜地的方向走了。他走远之后,苏玄珩独自站在溪边,看着溪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很久。水面上的倒影被微风吹皱了,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许看不清也好。
      远处温疏野走到菜地边,沈寒洲已经蹲在田埂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新笔记——旧的记满了,他又自己装订了一本。封面上用炭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种田实录卷二”。
      温疏野看着那本新笔记,又看了看沈寒洲被炭笔染黑的手指,想起沈寒洲刚来的时候连青叶菜和杂草都分不清,现在能用图表记录土壤灵气变化,会自己削木剑,施肥前会先测土质酸碱度。他进步很快,跟了两个多月,已经把温疏野教的东西学了个七七八八。
      “今天教你最后一课。”温疏野蹲下来,平视沈寒洲的眼睛,“以后东区你自己也能种好了。青叶菜什么时候浇水最合适,紫纹豆的架子多高最稳当,玉芽笋挖的时候要留多少根——这些你现在比我记得还清楚。”
      沈寒洲的脸色变了。他第一反应是师兄你要走了吗,温疏野说不是,只是以后不需要每天都来,需要学的东西少了。沈寒洲抱着笔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以后还能不能来后山。温疏野说想来的时候来。
      沈寒洲用力点头,低头翻了翻笔记,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温疏野蹲在田埂上撒肥料的简笔画,旁边写着“温师兄第一课”。他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温疏野,表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我要换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不是学生。是搭档。”沈寒洲挺直了腰,虽然还是比温疏野矮半个头,但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种田搭档。东区的田我帮你盯着,后山的田你管。种出来的菜一起交去库房,有问题一起商量。还有——我以后不会叫你师兄了。”
      “那你叫我什么?”
      沈寒洲嘿嘿一笑:“老温。”
      温疏野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入宗门以来,他听过“温师弟”“温师兄”“种田圣手”“可疑分子”“天元之体”“尊上”,但从来没有人叫过他“老温”。这个称呼太过普通,普通到像是两个种田的农人在田埂上打招呼,但它偏偏是这个修真界唯一一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隐藏、不需要伪装的称呼。沈寒洲不知道他是魔尊,不知道他是天元之体,不知道他身上背负了多少秘密。在沈寒洲眼里,他就是老温——种田很厉害、剑法还不错、烤鱼特别好吃的老温。
      “行。”温疏野说,“随你怎么叫。”
      沈寒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在笔记封面上“种田实录卷二”的下面加了几个字——“搭档:老温”。然后他抱着笔记一溜烟跑向东区,去打理他自己那块新田。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老温明天我来帮你翻地”,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温疏野蹲在田埂上,看着沈寒洲跑远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来。他想起自己刚入太虚宗时的目标——种田、摸鱼、活过三年,绝对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但现在他不但和苏玄珩扯上了关系,还收了一个搭档,还有一个整天拿着本子画他简笔画的阿七,还有一个每天在食堂帮他说好话(虽然越说越离谱)的外门情报网。
      他的目标好像还是那个目标——活下去。但“活下去”的定义,似乎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
      但温疏野并不知道,他的“稳”字方针正在被另一股力量悄悄撼动。
      当天下午,外门广场公告栏前,一群弟子围着看阿七新画的简笔画。阿七的《种田圣手传奇录》画册今天出到了第三版,新增了一幅“苏师兄手把手教学图”——画面上两个火柴人站在溪边,一个白衣一个黑衣,白衣的那个正伸手去握黑衣的手腕。虽然画风依旧抽象,但围观群众纷纷表示“这画得太明显了”“苏师兄那个眼神画得特别像”“阿七你进步了”。
      与此同时,内门弟子居所,慕清霜收到了一份调查报告。她托人查了温疏野入宗之前的履历——散修出身,籍贯不明,修炼经历不明,入门登记表上只有“自幼修炼,云游四方”八个字。这八个字太过笼统,笼统到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她仔细看了两遍,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证据,但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在千里之外,魔门总坛,赤枭正在看一份正道宗门的灵植市场价格报表。这是潜伏在正道商业网络中的探子传回的最新情报:太虚宗近两个月的优等灵植供应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灵植的品质和产量全面碾压其他宗门,青叶菜在周边城镇集市上甚至出现了排队抢购的现象。赤枭看了这份报表很久,眼眶渐渐泛红。他想起尊上在烈日下弯腰翻土、在溪边挑水浇地的身影,尊上亲自种出的灵植如今已成为正道后勤的支柱——不,这不仅仅是后勤支柱,这是要掌控整个正道修真界的粮食命脉。
      赤枭站起来,对着座下众护法沉声道:“尊上的卧底大业即将进入关键阶段。传令下去,四大护法各抽调一支精锐部队,在太虚宗周边待命——不要靠近,不要暴露,只要等。等尊上需要我们的那一刻。”
      “属下遵命!”
      赤枭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千里云层,仿佛看到了太虚宗后山那片葱郁的菜地。尊上,您不孤单。整个魔门都在等您凯旋。
      而此刻,太虚宗后山溪边,温疏野正盘腿坐在石头上吃苏玄珩今天送来的午饭。食盒第四层是一盅冰糖雪梨,梨肉炖得透明,糖水清甜不腻。他已经连续吃了苏玄珩的饭快三个月了,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每天中午下意识往竹林方向看一眼,看那道白影有没有提着食盒走过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看那个方向的频率越来越高。
      苏玄珩今天没陪他吃,因为主峰有执事会议。但他在食盒底部留了一张字条,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端正。字条上只有三个字:“趁热吃。”温疏野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排骨炖得酥烂入味,酱汁浓郁,配着灵米饭一起吃,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也吞下去。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筛落,洒在溪面上。溪水潺潺,菜地里的青叶菜已经冒出了新一茬的嫩芽,紫纹豆的新架子搭得整整齐齐,玉芽笋的笋尖拱出了土面。后山的一切都和两个月前一样宁静美好。
      但温疏野心里隐隐觉得,这份宁静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把食盒刷干净放在石头上。然后他拿起苏玄珩留给他的新练习剑,走到溪边空地,开始自己练习第十式——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为了记住苏玄珩纠正他手腕角度的那个动作。那个角度精准得不像教学,更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练完三遍,他收了剑,擦了把汗,走回菜地。
      下午还有半亩地要翻。
      日子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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