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归南》吖许

3、第 3 章 怕是要让你

　　安砚离去后，宋孜孜便开始掌灯捣药，这株幽蚀兰并不大，捣出来的药液不多，将将覆盖碗底。

　　宋孜孜小心翼翼喂了一小口给沈倦，奈何他气息微弱，气道闭塞已无法自主吞咽，药液尽数顺着下颌淌落，半点入不了腹，浪费了一小半药，她心疼得不行。

　　“剩下的药，必须一滴不剩全部进入沈倦的体内。”

　　宋孜孜思前想后，没有其他法子，唯有“亲”自喂他。

　　她俯身在床沿，一手垫在沈倦脑后，一手微微捏开他紧阖的嘴唇，将剩下的幽蚀兰药液全含在口中，唇齿相贴，没有犹豫，缓缓推送药液入喉。

　　窗外雨声又起，夜风穿窗而入，将二人的发丝吹在一起，打着卷，又分开，这一刻，宋孜孜的全部心思都在沈倦身上，她希望这碗药液能尽快起药效，能快快褪去他体内的剧毒。

　　第二日，许久不见的阳光穿透林间的薄雾，许是前一日太累，宋孜孜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醒来时，朝阳已经打进茅草屋内。

　　往日，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沈倦的情况，探一探他的鼻息，今日也不例外，然，当她踏进里屋，发现原本在床上躺了十天之久的人不见了，顿时慌了神。

　　“不会是昨夜我睡得太死，有野兽进来把他叼走了也未察觉吧？”

　　她将屋内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痕迹，刚要出去找，却与恰好进来的沈倦迎面撞了个满怀。

　　“若真有野兽，也该先叼走你吧。”沈倦嘴上说着玩笑话，可面上仍旧看不到笑意，仿若天生就是个不会笑的人。

　　宋孜孜见沈倦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全然顾不上他的玩笑话，上前抓住他的双臂，兴奋道：“你好啦？你康复啦？你体内的毒都解啦？”

　　沈倦身体僵硬，他从不曾与异性有过此般接触，不知该作何反应。

　　今早，他是在鸟叫声中醒来的，是一种混沌已久后令人舒适的神清气爽，陌生的环境让他失神了片刻，而后便在外间茅草铺成的床上看到了这个脸上还染着泥点的小娘子，药罐、药渣，医书，一条全是泥土的鹅黄色襦裙，他大概明白了自己的这条命是如何捡回来的了。

　　只是，原来他这条命，原来也值得被人这般挽救吗？

　　“是你救了我？”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外面的艳阳天转移，松开了手跑去屋外，沈倦如释重负。

　　宋孜孜伸了伸懒腰，“准确来说，还有我阿兄，你见过的，他是一名医师，你前些天吃的药都是他配好了送过来的。”

　　“送过来？”沈倦说着，环顾了四周，“为何是在这山林之中？”

　　“先前发生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沈倦摇头，他依稀记得自己从一个亡命之徒的手上救下了一位小郎君，后来不知怎的就中毒了。

　　“你是喝了那位小郎君的阿妹送的水才中毒的。”

　　那日，宋孜孜听到县衙的告示，并不相信阿弟真的是被请入宫中参加祈福仪式，便想到找沈倦问个仔细，途中恰好偷听到两人密谋要对付沈倦，那二人自知不是沈倦的对手便想到下毒的招数，最后威逼利诱一个小娘子去投毒。那小娘子的阿兄刚被沈倦所救，所以沈倦定不会对这一家人设防，以至于沈倦最后中毒。

　　“你也不必怪罪那个小娘子，她已跟我交代，着实是没法子才做这件事，若她不做，一家人便都要没命。”

　　沈倦虽杀伐果决，但并非冷血无情之人，自然不会怪罪一个小姑娘，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有什么法子对抗淫威。

　　“如此，我们也算是相识了吧？沈倦。”

　　听到宋孜孜叫了一句他的名字，沈倦内心一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果真是健忘，上次在尚书私宅，那个蒙面黑衣人不是叫你的名字吗？他还说你是什么第一杀手……”宋孜孜说着，声音低了些，眼前人确实是一副孤冷模样，但也不像是一个无情杀手。

　　沈倦没有说话，片刻沉默后，宋孜孜换言道：“我们救你，其实也有一事相求。”

　　“请说。”他的眸子无光，语气沉冷。

　　“关于我阿弟，你一定还知道什么对不对？县衙发告示说我阿弟是进宫参加什么祈福仪式，可若真是如此，当初为何要偷偷掳人，我总觉得事情有蹊跷。之前我们在陆尚书私宅里遇到的不还有东宫的人吗，这件事跟东宫也有关系？”

　　“县衙告示是如何说的？”

　　宋孜孜便将县衙贴的告示一字一句说与沈倦听，沈倦听罢，说道，“县衙告示明确说明祈福仪式在五月十五，那在这之前，你阿弟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我需要一点时间弄清楚情况。”

　　“果真，你果真能弄清这当中的原委？”宋孜孜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

　　“嗯，但我们得先离开这林子。”

　　“行，我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回去。”如今沈倦身体恢复，就不怕他那些仇家来寻仇暗算了。

　　宋孜孜将自己翻看过的医书全数收入木箱子当中，才整理好，犹豫片刻后又从箱子里拿出那本记录了幽蚀兰的那本医书，又打包好自己那件沾满泥的鹅黄色襦裙，这才与沈倦一道回去芷阳县城。

　　他俩前脚刚回到芷阳的家中，阿兄宋启明也回来了，见沈倦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怔了一下，随后疑惑道：“你康复了？”

　　“嗯。”

　　“你身上的剧毒都解了？”

　　“嗯。”

　　“不可能啊，我离开的时候，你的脉搏都快没了，怎么可能突然间就好了，孜孜，孜孜，”宋启明忙唤宋孜孜。

　　“阿兄你回来啦！”宋孜孜雀跃而出。

　　“他是怎么好的？”

　　“我找到了幽蚀兰，是幽蚀兰清除了他体内的剧毒。”

　　“幽蚀兰？你怎么知道幽蚀兰，我去汝安找到我师父，师父也是说幽蚀兰能解毒，我正犯难该去哪里找幽蚀兰呢。”

　　“说来话长，我慢慢跟你讲。”

　　……

　　是夜，沈倦正伏案写信，宋孜孜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是在写报平安的家书？”

　　听到声音，沈倦慌忙翻转书信，“你何时听说过杀手也会写家书报平安？”

　　“你真的是杀手吗？可我瞧着不像，你虽然不爱说话，还总是一副冷脸，可是你救了我，倒也不像是视性命如草芥的人。”宋孜孜坐在沈倦旁边，双手托着脸颊问道。

　　沈倦寒目看向宋孜孜，“我是杀手，而且杀过不少人。”

　　宋孜孜被沈倦的眼神微微震慑，不敢再说什么。

　　“是不是后悔救我了？”沈倦冷笑道。

　　宋孜孜吞了吞口水，将桌上的药往沈倦那边推了推：“你杀人跟我救人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更何况我现在有求于你，又怎么会后悔。不说这些了，你体内的毒素虽已清除，但阿兄说了还需吃些药稳固一下，喏，喝吧。”

　　沈倦端起碗，眼角扫了一眼宋孜孜后将药一饮而尽。

　　“我的信是写给郢王殿下，想办法弄清你阿弟目前的状况。”他说。

　　“郢王殿下？你认识郢王殿下？”宋孜孜眼神顿时明亮，“你是郢王的朋友吗？如此这般，阿弟定有获救的希望呐。”

　　沈倦收回视线，不敢直视宋孜孜投过来的目光，方才还温和的语气瞬间凌厉起来，“听你这语气，你对郢王殿下很了解？”

　　“世人都知郢王温润如玉，待人和善，是几个皇子当中性情最好的一个，你既然是他的朋友，那我阿弟定是能得救。”

　　“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沈倦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出了门。

　　宋孜孜看着他急匆匆出门的背影嘟囔道：“方才吃药的时候还好好的，变脸比变天还快，真是个奇怪的人。”虽是如此，想到沈倦认识郢王，想到阿弟获救希望大，她内心欣喜无比，旁的便也不在意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倦日日早出晚归，宋孜孜入夜前送药给他时，房内无人，第二日再去便只有一个空碗，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更是没有机会询问关于她阿弟的事。

　　这日黄昏，宋启明出门看诊未归，沈倦亦未回，宋孜孜已做好了晚饭正候着他们，院子外面忽地传来嘈杂声。

　　她打开门，便看到一队人马声势浩荡朝她家走来，最后停在她家门口。

　　就在她疑惑时，从马车里下来一个穿着华贵的娘子，只是这娘子一下马车便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颐指气使对宋孜孜说道：“前些日子，就是你去我家私宅闹事？”

　　宋孜孜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娘子，又回想了一番这些日子的事，若提到去私宅闹事，那便只有陆尚书家那次，所以，眼前的人是陆尚书家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亦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那晚，陆尚书私宅死伤无数，第二日却并未在芷阳县闹得满城风雨，定是有人刻意隐瞒了消息，无论如何，那晚跟她一起的人还有沈倦，总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算在她的头上。

　　“不知道我说什么？没关系，你很快就知道了。”那位娘子冷笑道，一步步逼近宋孜孜，“把她给我抓起来。”

　　她一声令下，两个身强体壮的人便上前按住了宋孜孜的胳膊，力气之大，宋孜孜动弹不了半分。

　　“住手。”幸好沈倦这个时候回来了，喝止二人后，挡在宋孜孜前面，“陆家娘子，这是何意？”

　　被唤作陆家娘子的人正是陆尚书的千金，名叫陆竹茹。

　　“有人擅闯我家私宅，我绑了她交由明府发落，这似乎合情合理吧？”

　　“那日之事与她无关，动手的是我，若陆家娘子要清算此事，可以绑了我去县衙，我也想问问清楚，为何堂堂户部尚书的私宅，为何会关押失了踪的男童，还请陆家娘子不要为难他人。”

　　“沈倦，你这是在威胁我？”陆竹茹怒喝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有郢王殿下撑腰就为所欲为吧？我劝你还是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就是郢王殿下养的一条狗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作人了？”

　　听到这番话，宋孜孜怔了怔，似乎瞬间想通了那日为何她问及沈倦是不是郢王朋友时，沈倦为何突然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