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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榕城的雨   大一那 ...

  •   大一那年秋天,榕城开始下雨。
      那种雨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先闷两天,天压得很低很低,云层像一块泡胀了的灰色棉布,沉甸甸地坠在楼宇顶端,把整座城市的光线揉成一片暧昧的昏黄。
      空气里全是水汽,钻进被褥、钻进书本、钻进手机外壳的每一处缝隙,摸上去都是黏腻发凉的触感。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啪嗒啪嗒的,声音被潮气裹住,传不远就散了。
      我坐在宿舍靠窗的位置。桌面上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圈不大,刚好圈住摊开的四级单词书和手机。
      窗外是榕城秋天最常见的景象——细密的雨线斜斜砸在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痕,一道一道滑下去,像某种缓慢的、不慌不忙的告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谢逾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点开。
      屏幕暗下去,又亮了。第二条。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动作很轻,但那个“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晰,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
      整栋宿舍楼大半房间已经熄了灯。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有一声笑,短促的,像被谁捂住了嘴。
      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哪一层有人在练吉他,断断续续的,弹几个音就停了,停了又弹,始终不成调。
      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玻璃上那些水珠滑下去的路径我已经记住了——左边第三颗走得最慢,中途被另一颗追上了,合并成更大的一颗,然后加速滑到底。像两个本来各自走的人,在某一个点交汇了一下,然后一起坠落。
      我翻开单词书,翻到第四十七页。书页边缘被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也许是哪次下雨天不小心打湿了,也许是喝水的时候碰倒了杯子。我拿起笔,开始背。一个词都没进去。
      那些字母在纸上排列得很整齐,但我看过去的时候,它们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爬。
      后来我想,如果当时点开了那条消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不会。该来的总会来,我只是在等它来的时候,先把自己藏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来的时候,你以为他是来救你的。后来你才发现,他只是恰好路过。他给了你一把伞,但伞只能遮一个人。你站在雨里,他把伞递给你,然后自己走掉了。你没有怪他。你只是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你才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没有说“我还会回来”。
      谢逾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被接住”的人。
      认识他之前,我对“被接住”这件事没有任何概念。
      小时候我蹲在地上捡碎碗片,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没人问疼不疼。
      初中有一次被一群人围着骂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是许回骑着辆女式摩托冲过来,那群人才散了。
      许回把车停在我面前,骂了一句:“你怎么不跑?”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不知道往哪跑。
      被接住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到谢逾第一次帮我捡东西的时候,我愣了两秒才说谢谢。他笑了笑,说“没事”,语气很轻,像怕吓到我。
      那天是大一新生报到。榕城九月的太阳还很烈,晒得水泥地发烫,空气里有汗味、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噪音、家长举着手机拍照的闪光灯。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箱子很沉,里面塞了换季的衣服、一床被褥、以及所有我能带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有多少。一个收纳箱就装完了。我所有的东西都装在一个收纳箱里——衣服、书、一些零碎的小玩意。
      从小就是这样,搬家的时候拎起来就能走。我妈说“我们要搬家了”,我就把箱子盖上,拉到门口。我从来不问新家有没有我的房间,因为答案永远一样。
      宿舍楼底下有个台阶,我没注意到。
      箱子绊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箱子倒了,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水杯、充电线、一包纸巾、一支口红、一本翻烂了的单词书。我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心里发窘。
      刚上大学第一天就这么丢人,旁边还有人走过去,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然后有人蹲下来。不是路过看一眼就走了,是蹲下来了。
      他帮我捡了那本单词书。书皮是蓝色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处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他拿着那本书,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我。
      “你也在背四级?”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问的,没有那种刻意搭话的殷勤,也没有那种“看你挺惨的”的同情。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
      我抬头。一个男生,我头顶才到他肩膀,头发是黑的,没染没烫,剪得短,干净利落。穿一件灰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渍。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是真的在看,不是在看你的脸,是在看你这个人。
      “嗯。”我说。
      “我考完了。”他把书递给我,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这本书我用过,后面有重点词汇标记,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拍照给你。”
      我接过书,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一秒都不到。我说了声谢谢。他把手插回裤兜里,站起来的时候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书翻成这个样子,应该背了不少。”
      说完他就走了。灰白色的T恤很快被新生报到的人流吞没。
      我蹲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书。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我翻开,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边缘撕得不太齐。上面写着——“第十九页和四十七页的词汇是高频。加油。”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加油”那个“油”字,最后一笔微微往上翘,像一个人在说完话之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我把那张纸条夹回原处。书页间有一股淡淡的纸张的味道,混合着那个男生手指上一点洗衣液的气息。我想了想,把书合上,放进箱子里。站起来,拉好拉链,重新拖着箱子往前走。
      那之后的几天,我没有再去翻那本书。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害怕。害怕那张纸条只是我多想了,害怕它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害怕我把它当成某种信号但对方根本不记得。我还没有学会“被人记住”这件事。对我来说,被人记住是需要理由的——你做了什么,你值得被记住。而那天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摔了一跤。
      后来我在新生群里看到了他的名字。谢逾。两个字,好记。我没有立刻加他,我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关掉手机。
      我没有去找他。我等着他来找我。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你还记得我吗”,等一个“那本书你背了吗”,或者等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再见到他一次。
      我等了两周。他没有来。
      两周之后,我主动加了他。通过验证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你好。”
      他回得很快:“你好,你是?”
      我说:“新生报到那天,你帮我捡了一本书。”他说:“哦,是你。”
      我说:“你夹了一张纸条。”
      他说:“我记不太清了,写的什么?”
      我说:“第十九页和四十七页。”
      他过了几秒才回:“你居然记得。”
      我说:“你写的。”
      他说:“我那时候考完了,书留着也没用,就随手写了。你别太当回事。”
      我回了一个“好”字。但我知道,我已经把那句话当回事了。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蹲在地上的时候,有人蹲下来。在我还在捡碎片的时候,有人伸了手。
      后来我们经常聊天。一开始只是偶尔问一句“单词背了吗”,后来变成“吃了没”“在干嘛”“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他说话的方式很淡,像白开水,不甜不腻,但喝下去的时候你会觉得——原来我需要的就是这个。原来我一直渴了很久。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是他先说的。那天晚上我们打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喜欢你。不是随便的那种。”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随便的。”他说:“我做了决定的事,就不会随便。”
      我信了。因为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没有随便过。
      在一起之后,我问他那天为什么要捡那本书。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声音,他说他不记得了。“真的假的?”我问。“真的。那天帮了好几个人捡东西,你只是其中一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他想了一会儿:“好像写了‘加油’?”
      “还有页码。”
      “页码?”
      “第十九页和四十七页。”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记忆力这么好?”
      我没告诉他——不是记忆力好。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蹲在地上的时候蹲下来。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没有路过我。是因为那时候我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样子,和十三岁那年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样子,一模一样。而他做了和我爸不一样的事——他蹲下来了。
      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纸条上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第十九页和四十七页是高频。加油。”我想,他写下“加油”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两个字对别人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可能就是顺手,普通的一句话。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从来没有被不带条件地说过“加油”。
      后来我又想,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就是那种会注意到别人在蹲着捡东西、会停下来、会留一张纸条、会写“加油”的人。他不是故意要救我,他只是恰好长成了这样的人。而我恰好需要这样的人。
      我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很甜。甜到我偶尔会在半夜醒来,看着手机屏保上他的照片,觉得像在做梦。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人在我蹲下去的时候蹲下来过。没有人记得我喝水喜欢什么温度。没有人说过“你只管做你自己”。
      我那时候想,原来被接住是这样的感觉——脚底下突然有了地,不悬空了。不需要一个人往下沉了。
      但我忘了。有的人接住你,是为了放你下来。有的人接住你,是怕你摔碎了自己。谢逾是哪一种,我到今天也没有答案。我只知道,他放手的那个瞬间,我确实没站稳。但我也没有摔碎。我站住了。我自己站住了。
      手机又亮了。第三次。屏幕上是他的头像——一张拍糊了的天空,灰蓝色,像雨要落不落。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回。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打在玻璃上像细碎的敲击声。我合上单词书,关了灯。宿舍里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照在我脸上,冷冷的。我看着那句“你看到了吗”,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对话框。不是赌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回答了也没用。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就好像我也从来没有真正答过。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绵绵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想,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但要说清楚,得从头讲起。退回到很久以前,退回到那些我从来不敢回头看、但为了把这一切讲完,不得不看的地方。
      从十三岁开始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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