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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笔落江川,朝夕与共 万事尘埃落 ...

  •   镜川的春天比冬天来得早一些。

      三月底,沿江步道两侧的樱花已经开了大半,花瓣在风里落下来的时候会铺满一段浅色的路面,和灰色板材的建筑外墙之间形成一条薄薄的粉色边界线。观景台边缘的栏杆还是深灰色的,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日晒和几场春雨之后,漆面的光泽比刚装好的时候略低了一些,看起来更像是和建筑一起长大的材质。

      江逾白到的时候沈听珩和温叙已经在了。他们站在观景台靠近护坡一侧的位置,面前是江面和天际线交汇的连续界面。温叙穿着那件灰白色的外套,领口翻起来挡住了风,沈听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比上次论坛同框时又窄了一点,但也没有完全贴在一起。江逾白走过去的时候温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那排灰色建筑群在春季光线下的反射率比冬季高,墙面的颜色和天空之间的色差缩小了。”

      “春季的天空比冬季亮,和板材之间的对比度降低。冬季天空偏冷,墙面的反射值与天空之间的距离更远,视觉对比更清晰。所以冬天的建筑看起来比春天更突出,颜色更明确。到了春天,天空亮度和墙面反射度之间的差值变小,建筑和天空之间的边界变得更加柔和。这种状态持续到夏天结束,然后重新转入另一个周期。”

      温叙站在栏杆前面,视线落在建筑和天空相接的位置,他停了一下。“那你设计的时候,是按照冬天的状态来定色号的。”

      “按照冬天定的。冬季是建筑的轮廓最清晰的季节,轮廓清晰的时侯更容易判断建筑形态是否完整。如果在最清晰的状态下没有问题,在其他季节的状态下也不会出现问题。”

      沈听珩站在旁边,听完这段对话之后开口了:“那现在建筑已经建成了,它完整地通过了冬季和春季两个季节的检验。在光线反射与环境对比两个维度上的表现都符合要求。”

      江逾白站在观景台上,沈听珩和温叙分别位于他的两侧,三人在灰白与浅粉交织的光线中形成了一段对话。不远处的步道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材铺装面上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节奏平稳而确定。温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其他同行者?”

      “他刚才在停车场那边停车。应该快到了。”

      “你们约了同一时间,但不是坐同一辆车来的。”

      “时间是一起定的,但各自出发地不同。从各自位置到这里的距离也不一样,所以需要分别出发,方便控制时间误差。”

      “到了之后,你今天是站在观景台上,还是会到护坡那边走一圈?”

      “先站在观景台这边站一会儿,确认一下建筑外立面的状态,然后走一圈。”

      “那我们现在站在这里,是不是影响你确认建筑的状态?”

      “不影响。”江逾白说,“视野范围内的建筑外立面和照片里看到的状态一致,不需要额外的确认环节。可以先站着。”

      他从观景台边缘微微退开,将方向让给旁边的人,自己站到了温叙和沈听珩之间稍靠后的位置,继续看着那些建筑。风沿着江面吹来又绕过护坡,在他停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不会持续太久的间歇。

      他们站了没多久,陆砚辞沿着步道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了。他穿过樱花树和步道之间的过渡带,走到观景台边缘的位置,在江逾白旁边站定。他偏过头看了沈听珩和温叙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视线落在江逾白的方向。“观景台边缘的护栏经过一个冬季的日晒和降水之后,表面的漆面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氧化。每年春季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漆面养护,养护的时间窗口已经确定了,安排在四月中旬。”

      “养护完成后,今年的反射率会恢复。”

      “养护完成之后,护栏的漆面状态会恢复。春季养护结束后,夏季的反射率会维持在合理范围内,不需要额外处理。”

      沈听珩在一旁听着,视线落在护栏表面和步道的交界处:“这个地区春季养护是固定在每年的周期内进行的。制度已经设立并纳入了年度计划,不需要再单独安排。”

      陆砚辞转向江逾白的方向:“你刚才过来之前,有没有看到步道上的落花?樱花落在灰色板材与浅色地面之间的过渡带上,形成了分明的边界线。落花的位置随着风向的微调而变化,形成了一条大致沿着步道边缘延展的线条,轮廓清晰但无固定边界。”

      江逾白的视线落在步道边缘那条粉白色的线上:“看到了。它的位置会随着风向微调,整体沿着步道边缘铺展,不会散落到两侧的花坛之外。”

      陆砚辞的视线也落在同一条线上。“那你觉得这条线会持续多久?”

      “樱花的花期大约十天左右。现在处于中段,还有一半没有落完。等到盛花期结束,那条线的颜色会变深,花瓣的厚度增加,过几天后转为褐色,然后被清洁人员清理。线消失之后,步道会恢复到材质本身的颜色,直到下一个春天再重新出现。”

      “那下一个春天,这条线的位置会和今年一致吗?”

      “同一个位置。步道的宽度和护栏的间距都是固定的,风和光线每年会进入同一段通道。它的存在周期和建筑的使用周期是同步的。”

      陆砚辞偏过头,江逾白站在他身侧,他们的间距与步道宽度和护栏间距之间大致符合比例,视觉上形成了均匀的分布。两人并肩立在观景台边缘,远处是对岸的天际线,近处是建筑和樱花道之间的过渡带,水面在午后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柔和而细腻的光泽。

      温叙和沈听珩沿着步道往外走了一步,然后停在了《长河》拍摄景地的入口处。布景已经被保护性地保留了下来,门口的地砖被踩踏过多次,表面有了微微凹陷的痕迹,但依然在原有的位置上。温叙在入口处停了下来,站在木门一侧,沈听珩也停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的位置。温叙偏过头,朝镜头方向笑了一下,然后比了一个“V”字手势——两根手指在空气里伸展开来,指尖朝上。那个动作很轻,不像在刻意做什么,更像是对着某个人传递一个简单的信号。沈听珩也在他旁边站定了,没有对着镜头,只是站在他身侧。

      江逾白站在远处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目光从温叙的手指尖移到地面上——两个人站在布景门口的时侯,他们的影子落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并排,长度相近,中间没有交叠,保持着一段自然的间距。他没有移开视线,看了片刻,然后转回身,面对陆砚辞的方向。他们站在观景台边缘,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刻意拉远,只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陆砚辞伸手,握住江逾白的手指,不是少年时试探性的拉扯,而是成年人的、笃定的、完整的相握——手指交叠,掌心贴合,没有试探的间隙。江逾白没有抽回来,他的手指在对方握住之后微微收拢,维持着接触的状态。

      观景台边缘有风吹过来,沿着护坡的方向穿过步道和花树之间,把地上的落花卷起一片又放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远处。“林潮生站在护坡上的时候,他看着江面的方向。他往下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情绪和抉择落在了水里,沉了下去,然后和江水的流向融汇在一起,不再单独存在。他跳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接住他。”

      风继续吹着,樱花在风里落向地面。那行石阶上铺了一层新落的花瓣,颜色从粉白到浅粉,细密地覆盖了原本露出的石面。他在风中停了几秒,然后声音略低地补完了那句他放在心里很久的话:“但我跳下去的时候,你接住了。十年来你一直在接。”

      陆砚辞的手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握得更稳了一些。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从看到你站在开标大厅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那个位置上了。后来每个阶段都在,直到今天也是。”

      江逾白的视线从江面收回来,落在近处的地面上。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陆砚辞,开口说了一句:“那从今天开始,你还在那个位置上吗?”

      “在。”

      “位置有变化吗?”

      “没有变化。还是同一个位置,站在同一个方向上,朝向也和之前一致。走过去所需的步数和到达的偏移量也没有变化。”

      江逾白听到这里,没有移开视线。“那以后每年春天樱花落下来的时候,你还是会站在这里?”

      “会站在这里。站在同一个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每年落花的日子和路线固定,风向和往年之间的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落花会沿着同一条路线分散,然后堆积在同一片地面上。花瓣的堆积方向与去年的时间段一致。”

      他们站的那片步道在风中短暂地变亮了,樱花的边缘被光透过来之后变薄了,像是被重新描了一遍轮廓。江逾白站在那片光里,他和陆砚辞的手指还交握着,没有松开。风沿着步道的方向继续往前吹。江逾白看着地面上两条并排的影子——和他们的站位一致,等长,并立,没有一支压在另一支上面,各自保持着经过长期配合后形成的稳定长度,在灰蓝色的石材表面形成两道平行的深色线条,一直延伸到步道的边缘。风掠过最后几片花瓣,将它们送到步道边缘的缝隙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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