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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父子和解|两代恩怨清零 旧照片剖开 ...

  •   第二天下午三点,镜川影城滨江露台。

      露台的位置在南侧护坡和古风街区之间的一段挑空平台上,比观景台低一层,更靠近水面。从露台边缘的栏杆望出去,江面几乎和视线平齐,对岸的轮廓线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高处更清晰。露台的面积不大,大约能放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今天没有摆桌子,没有摆椅子,只有三个人站在露台边缘的栏杆前面。

      陆征先到的。他到的时候站在栏杆前面,面朝江面的方向,手没有搭在栏杆上,垂在身侧。陆砚辞和江逾白到的时候沿着步道走下来,两个人走到露台边缘的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并肩走了进去。陆征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等到他们站定之后才偏过头来。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们看。”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递过去。陆砚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不大,大约五寸,边角已经磨损了,表面有一道横向的折痕。画面里两个人并排站在一片空旷的工地上,背景是尚未立起来的结构柱和灰白色的天空,地面还是压实的黄土。左边的人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站姿偏侧,脸朝向镜头的方向;右边的人穿了一件浅色衬衫,手里没有拿东西,也看着镜头。照片的年代可以从衣领和构图上大致判断出来,拍摄地点在早年的镜川地块范围内。

      陆砚辞看完之后把照片递给了江逾白。江逾白接过来低下头,看着画面里左边那个人——深色夹克,手里拿着图纸,站姿偏侧,是江承安。右边穿浅色衬衫的人是年轻时的陆征。两个人并排站在一片空旷的工地上,面向镜头,光线均匀,像是被人随手拍下的,没有任何刻意布置的痕迹。

      江逾白看完了,他抬起头来,拿着照片但没有放下。“这张照片是在镜川地块上拍的。”

      “拍的时候,镜川地块还没有正式进入规划流程。”

      “你们在那片空地上并排站着。照片里没有第三个参与者。”

      “当时是两个人去看场地。上午到的,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没有别人,就在那边站了一会儿。正好有人路过,请人帮忙拍了一张。”

      “你去的那天,你们在空地上站了多久?”

      “站着的时间不长,大约花了约十几分钟,对整体范围做了大致的确认。绕场地走了一圈大约四十分钟。”

      “你看场地的时候——那张照片里的图纸卷,是谁打开的?”

      “是你父亲打开的。他打开图纸卷之后铺在旁边的地面上蹲下来,手指着图纸上的一块区域,说‘这块地以后可以做成一片沿着江岸展开的铺装面,供人停留和行走’。当时那块地还是空的。”

      陆砚辞站在江逾白旁边,他看到那张照片翻过来的时候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淡了,但仍然可辨:“镜川地块初勘。”右下角有一个日期。

      “你保留这张照片的时候——这张照片是作为纪念品保存的。”

      “作为纪念品保存了。”陆征说,他的视线落在江逾白手里那张照片的边缘,“保存的时候没有想过会用在哪一天。”

      “你刚才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你口袋里除了这张照片,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了。今天只带了这张照片。”

      江逾白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还给了陆征。他接过去的时候动作不快,但也没有犹豫。他拿到照片之后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照片里左边那个人手里那卷图纸的边缘露出的纸张颜色微微泛黄,和他在旧物中见过的那卷图纸的纸质特征一致。他看完了那一处细节之后抬起头来,将照片收回了自己的内袋。

      “你父亲当年做的初版规划方案,最早是我提议的。地块选定了,调研也开始了,初版方案也出了初稿。”陆征说,“后来资本方内部出现了方向性的分歧。有人提出撤回投入,也有人主张在保留框架的基础上暂缓实施。分歧到最后的结果是方案被暂缓推进。暂缓之后没有重新启动,因为启动它的人已经调离了原岗位。你父亲离开镜川地块之后去了另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和他之前的工作记录之间没有留下清晰的衔接,中断的部分已被清理。他在清理中离开,没有带回任何后续。”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露台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的声音和江水流动的声音。他继续说下去:“当年叫停那个项目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一个理性的决定。那个决定是基于当时的评估结果做出的,选择了暂停。后来你父亲去了另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和他之前的工作记录之间没有衔接,属于一次完全不同的调动。没有参与那段时间的后续进程,也没有追踪他离开之后的状态。那段时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你离开之后那段时间,没有重新查看过那个项目的进展记录。”

      “没有重新查看。那个项目搁置之后,不再需要处理与它相关的文件。你父亲的工作记录也随他的调动迁出了旧档案系统,在当时的查询权限下,他的记录已经离开了可查范围。”

      陆征的视线从陆砚辞身上移开,落在江逾白的方向。“你父亲后期参与的工程事故——你父亲在那次事故中去世时,我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岗位了。我没有提供援手,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曾遇到过什么。”

      “你后来知道了。”

      “后来知道了。知道的时间点比事故发生的时间点晚很多。”

      江逾白没有说话。他站在露台靠近栏杆的位置,面朝陆征的方向。风从江面上吹过来,他的外套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提交的那份调研报告——你当时收到了吗?”

      “收到了。读完了。”

      “读完调研报告之后,你做了什么?”

      “读完之后做了暂缓的决定,然后搁置了。”

      “搁置的决定不涉及对报告质量的判断。报告本身的质量是够的,搁置的原因和报告内容没有直接关系。”

      “报告本身的质量够。后续的决定发生在报告之外。”

      江逾白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露台上,手里的照片正面朝上,画面里两道人影并排站在空地上,阳光均匀,地面平整,远处没有建筑,只有天空和空地之间的一道水平线。那道水平线的位置和今天站在露台上看到的江面天际线的位置处于同一高度的延续线上。

      陆砚辞站在江逾白旁边,在安静中接过了江逾白手中的照片,看了一会儿那张旧照片——两个人的衣领、手里那卷图纸的纸张颜色和折痕。他看着照片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他先看了一眼陆征,然后把视线移到了江逾白的方向。他说:“你怕的不是历史重演。你怕的是江逾白比他父亲强——他会成为我真正的搭档,而你当年没能做到。”

      陆征听到这句话之后安静了许久。他站在露台边缘,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外套的前襟微微掀动。他看着陆砚辞,然后视线缓慢地移向站在他旁边半步的江逾白。“你说得对。”

      陆砚辞没有接话。江逾白也没有接话。三个人的间距在露台上形成了均匀的分布,彼此之间的距离基本一致,没有明显的偏离。

      陆征把视线从江逾白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他的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你父亲当年去世的消息,我是通过第三方渠道得知的。当时我在处理另一个项目,消息是夹在一批定期简报里的。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确认。”他停了一下,“后来那批简报被归档了。没有再被调取过。”

      陆砚辞把照片还给了陆征。陆征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外套内袋。“镜川影城沿江一侧的商铺,有三间是由乾晟持有产权的。产权证上的登记人是我本人,不涉及集团资产。三间商铺可以转让给教育展厅的运营方,用于建筑安全教育相关的公益展陈空间。以你父亲的名义挂牌。”他说完之后等了一下,确认没有收到异议,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面朝江逾白的方向,说了一句“让这件事留在这里吧”。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句子的收尾落在了露台的空气里。

      江逾白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必了”。他站在露台靠近栏杆的位置,偏过头看了陆砚辞一眼,幅度不大,然后转回来,对着陆征点了头。

      陆征看到那个点头之后,转身沿着步道往露台出口方向走。他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对陆砚辞说:“捐赠协议的文本我明天会让人送到办公室。”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平稳,沿着步道往上,走出露台出口后没有回头。他在走到坡道顶端时在视野中停了一下,面朝建筑群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消失在护坡顶部通道的拐角处。露台上只剩下陆砚辞和江逾白两个人。

      江逾白转身面朝江面方向,他站的位置离栏杆有几步远,手垂在身侧。他偏过头,朝陆砚辞的方向看了片刻:“他刚才说要捐赠商铺。”

      “明天会收到正式文本。”

      “文本收到之后——签字流程需要几天?”

      “捐赠协议不涉及集团审批,签字后即刻生效。”

      “生效之后,挂牌的时间——”

      “挂牌的时间可以安排在展厅运营的常规周期内,不需要单独设立仪式。以你父亲名义挂牌的位置会在展厅入口侧面的墙面上,和现有教育展厅的标识并行排列。墙面已预留出相应的展陈空间,届时会统一安装到位。”

      江逾白站在露台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沿着露台的边缘向前流动。他转过身来,面朝陆砚辞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相对稳定的范围内,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刚才那张旧照片里——你父亲和你父亲并排站在空地上的时候,你父亲手里那卷图纸是打开的。图纸露出的边缘纸张颜色比周围略深。那卷图纸后来没有再出现过。”

      “他拿的那卷图纸属于某个特定阶段的成果。那卷图纸没有进入项目最终文件,后续流转路径已经无法追溯。”

      “那卷图纸的位置现在无法确定了。”

      “无法确定。”

      江逾白把视线从陆砚辞身上移开,落在江面的方向。过了大约片刻,他说了一句:“他今天说的那些事,已经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之后,剩下的东西归位了。”

      “归位了。”

      江逾白从露台栏杆旁边走开,沿着步道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陆砚辞。“走了。”

      “走。”

      陆砚辞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步道往上走,步道的宽度足够两人并肩,江逾白走在前面,陆砚辞落后半步。经过护坡顶端的转弯处时,江逾白的步速没有改变。他的视线保持在步道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步伐稳定,在行走中保持着均匀的节奏,风从侧面吹过来,经过两个人的肩线之间时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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