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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绝望共情|戏与命的重叠 温叙锁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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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在房车里锁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没有人知道他锁在里面。剧组的人以为他回了酒店,酒店的经理以为他还在片场。直到沈听珩傍晚去房车门口放饭盒的时候发现,早饭和午饭的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的地垫上,旁边还有两瓶没拧开过的水。他蹲下来摸了一下饭盒底部——凉的。他站起来敲了敲车门,没有人应。
从那天晚上开始,沈听珩没有再离开过房车门口。他没有钥匙,也没有叫人开锁。他在门旁边的地面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房车侧面的金属板,腿伸直了放在碎石地上。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挡住了风从侧面灌进来的角度。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有点过的烟,夹在指间转了转,然后又收了起来。
剧组有人路过看到他在那里,问了一句“沈老师您怎么坐这儿”,他说“等人”。那人没有再问,走了。天黑了之后沈听珩站起来了一次,走到房车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旁边。车窗有一道窄缝,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他把手伸进那道缝里——缝隙太窄了,手指只能挤进去一半,瓶装水的宽度刚好能塞过去。他把两瓶水塞进缝里,又抽了两张纸巾从缝里递进去。然后他回到门边坐下来,背靠着金属板,没有继续尝试往里看。
夜深了之后,风把地面的碎石吹得沙沙响。沈听珩靠着金属板坐着,没有离开。他没有睡,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温叙在里面。他坐在房车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长河》剧本。那页纸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页角的折痕深到快要裂开了。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位置——林潮生跳江之前的那段独白。剧本上写的是:“陈长河,你活下去好不好?替我活下去。”这行字下面贴了一条浅黄色的便签纸,是顾青岑的手笔,写着:“这句是你离开之前能给他的全部了。他后面的事,你管不了了。”
温叙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前几场戏留下的划痕,是道具车间的旧机器边缘弄的。他看了那些痕迹很久,然后重新翻开了剧本。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次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的视线会在那行字上多停几秒。
第二天上午沈听珩还在门口。他换了一个姿势,从靠着车门坐变成面对着房车门的方向坐。他手里多了一瓶水,还没开,放在膝盖旁边。从车窗外那道缝隙往里看,能看到温叙的身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的剧本摊开着。
“你昨天晚上把饭盒放进来了。”沈听珩的声音不高,隔着一道金属板门,传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道门的隔音不算好,大部分字句还是能被听清,“凉了。我换了一盒热的放在门口。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开一条缝拿。”
里面没有动静。
沈听珩继续说:“你昨天下午那场戏拍完——导演说那条素材他留着了。他说不一定用,但他留着。林怀远一般不重复存废掉的镜头。”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鞋尖,碎石的边缘在鞋底外侧沾了一圈灰白色的尘土,“你在车间里蹲下去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喊卡。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个状态能不能再重来一次。”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沈听珩往后靠了靠,仰头靠着金属板,闭了一下眼睛。过了大约一分钟,他睁开眼,侧过头,面朝着车门的缝,说了一句话。声音和他平常说话的音量差不多,但语气不一样了——不是沈听珩在跟温叙说话的语气,是陈长河的声音。低声的,带着一种闷闷的钝痛:“你要是死了,我活个屁。”
车门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珩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车门锁响了一声。
门开了。温叙站在门内侧的光区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头发是乱的,一侧被压得翘起来,另一侧贴着头皮。脸上有泪痕干透之后留下的浅痕。眼睑是红的,但眼眶没有新的湿痕。他站在门框里,看着沈听珩从地上站起来的过程,看着那个人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然后和他面对面站着。
“你昨天晚上一直没走?”温叙问。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遍。
“走了怎么递饭。”
“你可以让助理来递。”
“助理递不了。助理不知道你在哪个位置。”
温叙没有接话。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车门入口的空间,然后转身走回了房车内部,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听珩弯腰把门口地上那盒热饭拿起来,跟了进去,车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房车内部的空间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一个洗手台、一张床铺,东西被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气里有两天没有通风的沉闷气味。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窄缝里挤进来,带着冬日的凉意。温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剧本,翻开的正是林潮生独白的那一页。
沈听珩把饭盒放在折叠桌上,然后在温叙对面坐下来——不是坐在沙发上,是坐在桌对面的一个折叠凳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桌面上摊着一本剧本、两瓶水、一盒冷透了的饭。
“你为什么不问我在里面做什么?”温叙开口了。他的视线落在剧本上,没有抬起来。
“问了你会说吗?”
“不一定。”
“那我不问。”
温叙的手指在剧本的边缘按了一下。“我在翻林潮生跳江之前那段。看了大概二十遍。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有时候觉得他是真的不想活了,有时候觉得他是为了让陈长河活才跳的。分不清哪个版本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温叙抬起头看着他。“你读剧本的时候也分不清?”
“分不清。我演陈长河,站在那个位置上看林潮生,我看不到他跳之前在想什么。我只能看到他跳了之后给我留了什么东西。”
“他给你留了什么?”
“一句话。一叠衣服。一双鞋。”沈听珩的声音没有变低,但语速放慢了,“还有一句他没来得及说的话。那句话在剧本里没有写出来。”
“那句话是什么?”
沈听珩看着温叙。他坐在那个折叠凳上,后背微弓,手搭在膝盖上。“‘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温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剧本合上了,放在桌面上。“你为什么选这个角色?”
“因为我和陈长河一样。除了守着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是。”
温叙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停住了。他低着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你守着谁?”
沈听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温叙低垂的视线,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把门打开的时候,你看到站在门口的是沈听珩还是陈长河?”
温叙沉默了几秒。“先看到的是沈听珩。然后才看到你身上那件外套是陈长河的。”
“那你还分得清。”
“分得清。你呢?”
沈听珩看着他。“我刚才说‘你要是死了我活个屁’的时候——说的是陈长河的台词,但用的是我的声音。”
“我知道。”
“你知道那是我的声音。”
“知道。陈长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会停顿。我刚才听到那句话说完了之后等了一下,你没有接后面的。”
沈听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还分得清。那就没事了。”
温叙把剧本重新翻开,翻到林潮生独白那一页。他把剧本转过来,推到了沈听珩面前。“这段你读过吗?”
“读过。”
“那你读一遍。用你的声音。”
沈听珩低头看着那页纸。他没有拿起剧本,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念。用的不是陈长河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线,声带的振动方式和他平时说话时一致:“陈长河,你活下去好不好?替我活下去。”
温叙听着他念完。等到最后一个字的余音散去,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林潮生跳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留下来的那句话有没有用。他赌陈长河会听到。”
“他赌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演陈长河的人。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接住了。”沈听珩的声音不高,但落点稳定,“林潮生跳的时候不知道有人会接。陈长河也没有接住他。但后来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坏的。”
温叙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沈听珩。他的视线比开门的时候更聚焦了,眼底的那层红淡了一些。他偏头看了一眼车窗方向——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早晨的亮度变成了上午的偏斜角度。“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在外面坐着,没有吃东西。”
“吃过了。早上有人递了包子。”
“谁递的?”
“不知道。路过的工作人员。可能是导演安排的。”
“导演安排的包子。”
“也可能是他自己买的。”
温叙低下头。他的手指从剧本封面上抬起来,搭在桌面上。“那你现在饿不饿?”
“还行。”
温叙站起来,走到房车的小冰柜前面,打开门,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保温盒。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是满的——是前天剧务送来的那份饭,没有动过。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从冰柜上层拿了一袋饼干和两瓶水,走回桌前放在沈听珩面前。
“饼干过没过期?”
“昨天看的,还有一个月。”
沈听珩拆开了那袋饼干。他拿出第一块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咬了一口。嚼了很长时间咽下去,又拿了第二块。温叙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别的。
房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饼干包装袋被拆开的声响和咀嚼的细微动静交替着,外面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地面上,从车门下方传进来,模糊而短促。沈听珩吃完第三块饼干之后把袋口折起来放在桌面上。“你这两天翻剧本的时候,有没有翻到其他地方?”
“翻到了。”温叙把剧本拿回来,翻到封面的内侧,“顾老师写的那段批注——‘林潮生离开之前把自己唯一觉得好的东西留下来了’。”
“唯一觉得好的东西是什么?”
“是那个收音机。他偷来的那个旧收音机。”
“他把收音机留在了岸上。”
“留在了岸上。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
沈听珩吃完第四块饼干,把那袋折好的饼干推回了桌面中央。“那他就是没有东西的人。你演的是没有东西的人——那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
温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里攥着那本剧本,剧本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封面上落了一道浅色的折痕。“我手里拿着剧本。”
“剧本是林潮生的还是温叙的?”
“封面上印着《长河》。是林潮生的故事。但翻到这一页的是我的手。”他把剧本翻开放回桌面上,指着林潮生独白那一段,“我翻的时候用的是我的手。我站的位置是温叙的位置——林潮生站的地方是江边,我站的地方是这里。这个房间。这张桌子。你在对面坐着。你不是陈长河,你是沈听珩。所以我在翻的时候,是温叙在翻林潮生的剧本。”
沈听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靠近剧本边角的位置。“那你翻完之后——那句话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谁说的?”
“你说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声音。所以是你说的。”
“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话要说?”
温叙把手从剧本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桌对面那个人。“有。但还没想好怎么说。”
“不急。等你把林潮生放下来再说。”
温叙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和之前的状态比,那道弧度是松弛的。“那我先不翻了。今天就翻到这里。”
他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本剧本合上拿在手里。他站的位置在房车狭窄的通道里,和沈听珩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沈听珩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往前走。温叙看着他,然后伸手把那袋没吃完的饼干推回他面前:“这袋你带走。吃完再走。”
“我还没走。”
“那你先吃完。吃完再走。”
沈听珩低头看着那袋被推回来的饼干,拿起来放在外套口袋里。“那我带回去吃。”
温叙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通道里,没有退开也没有往前走。两个人站在房车中央,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沈听珩先动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来片场吗?”
“来。”
“那我等你。”
他推开车门出去了。车门关上之后,房车内部重新安静下来。温叙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从碎石地面上走远,然后消失在更远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剧本的封面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
江逾白从片场外围走回去的时候,经过了一段还没完工的观景台。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继续走,停下来,面朝着江面方向。刚才他在远处看到房车门的打开和关上,看到沈听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袋饼干。饼干袋在他外套侧面的口袋里露出一角,他走路的节奏比之前快了。江逾白站在观景台的边缘上,手搭着护栏,看着江面。江水在对岸的灯火映照下泛着暗色的光,风从水面上来,把工地外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温叙蹲在机床旁边的时候说的那句“我没有偷……你们不信我”。声音是碎的、薄的。然后是沈听珩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裹进大衣里,说“今天不拍了”。他想起那个画面,又想起另一幅画面——他父亲出事之后他蹲在走廊里的那个晚上。他当时也说了类似的话,说的是“我没有做错”。没有人走进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在走廊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自己走回了房间。那天晚上他没有哭,他后来也一直没有为那件事哭过。但刚才在远处看着温叙被沈听珩裹进大衣里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把手从护栏上放下来,转身走回工地入口的方向。他走过那排还没有完工的景观墙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他把刚才那个念头存进了一个新的位置——陈长河对林潮生的爱,和他自己对陆砚辞的恨,原来是同一种东西。都是站在一个地方等另一个人走回来。一个等到了,一个还没有。但站在远处看的时候,轮廓是一样的。
他走回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坐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窗外。片场的灯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带,温叙的房车停在最远的那一头,门合着。他看了那个方向几秒,然后发动了车,挂挡,驶出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