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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速写本暴露|阳台上的"来早" 速写本里的 ...

  •   江逾白发现速写本被动过的时候,是一个周四的下午。

      他那天从工地回来得比平时早,下午三点左右就到了家。工地那边今天的进度比预期快,管线预埋验收一次性通过了,施工队还在收尾,他没什么要盯的,就先回来了。他换了鞋之后习惯性地往书房走,想在晚饭之前把明天要用的图纸预排一下。走进书房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桌面上的东西和早上出门时相比有了变化。图纸筒被往旁边挪了几厘米,键盘的角度和之前不完全一致,而速写本——原本合着放在桌角的那本速写本,现在被翻开了,正摊在书架与书桌之间的一个中间位置。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本速写本。它被翻开的那一页是他最近画得最多的一张——画的是客厅的一角。落地窗的光线从左侧照进来,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侧影,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那人没有正脸,只有下颌线的轮廓、肩膀的弧度和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只手。那只手被他画得很细,指节分明,搭在深色扶手上的姿态放松而清晰。那是一只正在说话的人的手。

      他走过去把速写本合上。封面被翻过了,页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不是他造成的。他拿起速写本翻了一下,确认没有缺页,里面的东西都在。然后他把它放回了书架上层的位置——不在桌角了,放到了一个从走廊经过时第一眼不会注意到的位置。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图纸筒和键盘。他没有喊任何人,也没有去问"你是不是动过我的东西"。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大约几秒,然后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开始画图。

      陆砚辞那天下午在书房里待的时间不长。

      他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书房的门开着,江逾白坐在桌前正在画图。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手里也没有端水杯。他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抽了一本报告,抽完准备走的时候,视线扫到了桌面上那本速写本。翻开的页面上画的是客厅的窗景和沙发。沙发上的那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把速写本合上了。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把那本速写本放在了它之前不在的位置上,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说任何关于自己看到了什么的话,也没有在走廊里放慢脚步,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抽出来的报告,视线落在纸面上大约十分钟没有翻页。

      晚饭之后江逾白去了书房。陆砚辞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拿出牛奶盒晃了一下,剩的量大约够倒两杯。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放在灶台上开了小火,站在那里等。等的时候他的手撑在台面边缘,视线落在锅沿冒出来的白色蒸汽上,没有看手机。

      牛奶热好之后他倒进两个杯子里,端着一杯走到书房门口。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框。江逾白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然后落在他垂在身侧没有端杯子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的手指是放松的,没有摸袖扣。

      "热牛奶。你前天晚上喝过的那个牌子。"

      "你记得到前天晚上我喝的是哪个牌子。"

      "冰箱里只有这一个牌子。"

      "行。"江逾白伸手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喝。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指尖。他低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白色蒸汽,然后抬头看了陆砚辞一眼。"你下午进书房的时候,看到桌面上那本速写本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走进来。他的手指搭在门框边缘,姿态看起来自然,但比平常多了一丝细微的硬度。"看到了。"

      "你翻开了。"

      "翻开了。风把书页吹开了,我关上的时候看了一眼。"

      "看到的画面是什么。"

      陆砚辞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江逾白身后的书桌方向,像是那个画面他已经记住了。"沙发。落地窗的光。还有一个人在沙发上看文件。"

      "那个人的脸你看到了吗。"

      "没有。画上没有脸。"

      "那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人是你。"

      陆砚辞沉默了一下。他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因为画里的人坐的姿势、肩膀的角度、手搭在扶手上的位置——和我前几周晚上在客厅坐的状态一样。还有那只手——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江逾白听到"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的时候,握住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间。他松开之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正好,不烫,是他能直接咽下去的温度。

      "你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看到了。"陆砚辞说,"确认了一件事。"

      "确认了什么。"

      "确认你画的时候——你坐的位置能看到我的侧面。看到我的手指。看到我当时在看的东西。"

      "我在客厅画的那张,用的是从书房门方向看的视角。你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窗户,你看到的是窗景方向,我看到的是你的侧影。我画的是我能看到的部分。"

      "那为什么没有画脸。"

      江逾白把杯子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他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正在从街道表面往上升。"因为画脸的时候,线条会泄露我想的东西。画侧影比较安全。"

      陆砚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接话,而是做了一件事——他走进了书房,走到书桌旁边,站在江逾白身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没有拿什么东西,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图纸,又抬头看了一眼江逾白,然后说:"你下次画侧影的时候——如果想知道正面的线条是什么样的——可以抬头。"

      江逾白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的弧度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他看到了陆砚辞的正面,完整的、没有被侧影和光影遮掩的轮廓线。和速写本里画的一样,但更清晰,因为距离近到能数清楚睫毛的数量。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转回视线,把面前那张图纸翻了一页。"你提醒了。但下次画的时候不一定还记得。"

      "不记得的话,再提醒一次。"

      "你提醒了几次了。"

      "第一次。"

      "那还有下一次。"

      "有。"

      陆砚辞转身走了出去。江逾白坐在书桌前,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杯子,牛奶还剩下大半杯,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乳白色的柔光。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继续画图。画了几笔之后他的笔尖停了一下——他的手在停下来的那一刻,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画,像是在提醒自己那个动作已经被别人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江逾白在阳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陆砚辞家的阳台面积不算大,朝南,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砖,边缘有一排低矮的护栏。江逾白平时很少去阳台,那扇推拉门大部分时间半开着,通风用的。但那天下午他从书房走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阳台门口,余光扫到一个东西——角落多了一个纸箱。浅棕色的快递箱,中等大小,箱子里铺着一层旧毯子,毯子叠了两折放在箱底,表面平整干净。纸箱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食盆,盆边有一些干粮的碎屑,说明这不是一个空置的摆设,是有人用过的。

      江逾白端着水杯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纸箱的内部——毯子的质地是软绒面的,没有破洞,应该是洗干净之后放在那里的。食盆里的干粮剩下薄薄一层,边缘有被舔过的痕迹。他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陆砚辞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看到江逾白站在阳台上,也走到阳台门口,站在门槛的位置,没有走出来。

      "你放的。"江逾白说。

      "放了几天了。"

      "前两天。上次你说楼下那只猫——'来早了'。"

      江逾白站直了身体,看着纸箱和食盆。他注意到纸箱的一侧用签字笔写着几个字,字迹稳定偏瘦,和便利贴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流浪猫安置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箱体防潮处理,毯子每周更换。"

      "你写了防潮处理。"

      "做了。"

      "什么时候做的。"

      "箱底垫了一层防水膜。"

      江逾白蹲下去掀了一下纸箱的底部——确实有一层透明的防水材料贴在箱底,裁剪的尺寸和箱底吻合,边缘没有翘起。他放下箱底,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线条在中午的光线里微微变了一瞬。"你上次说楼下那只猫'来早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太久。你搬进来之前。"

      "那是几周前。"

      "是几周前。"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陆砚辞站在阳台门框的位置,手里端着水杯,阳光从他背后的客厅照进来,在他的肩线上方形成一圈薄薄的光晕。"没有开始准备。只是记得你说了那句话。想起来了,就去买了个箱子和盆。"

      江逾白低头看着食盆里薄薄一层干粮。"它来吃过吗。"

      "来过。每天傍晚来一次。有时候吃完了就趴在箱子边上待一会儿,有时候吃完就走了。"

      "你蹲在旁边看过它?"

      "没有蹲在旁边。站在这里看。阳台门关着。"

      "那你看了多久。"

      "它待多久就看多久。"

      江逾白靠在阳台护栏上,面朝着纸箱的方向。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掀起来。他看着那个浅棕色的纸箱,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陆砚辞。"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没有。等你起。"

      "你没起,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给它起。"

      "是因为想让你起。你说过它来早了,那名字应该由你来定。"

      江逾白在风里站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纸箱边缘那行手写的字上,"流浪猫安置点"五个字写得端正。他看着那行字,然后说了一句话:"叫'来早'。因为它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傍晚,太阳还没下山。来早了。"

      "来早。"陆砚辞重复了一遍。

      "来早。"

      "那我明天去多买一袋粮。这个牌子可能不太好,它只吃了几口就走了。"

      "你换了几个牌子了。"

      "三个。第一个吃了半碗,第二个吃了一口,这个是第三个。还剩大半袋,准备捐给宠物店。"

      江逾白从护栏上直起身来,走回阳台门的方向。走到陆砚辞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江逾白的肩膀几乎擦过陆砚辞的手臂边缘。"你换了三个牌子的猫粮,都是按照什么标准选的。"

      "第一个是包装上写的最多的那款。第二个是店里推荐的。第三个是买的时候旁边有个带猫的人推荐的。"

      "那个人呢。"

      "那个人走了。但她说她家的猫吃这个牌子的粮吃了五年。"

      "那来早不吃,问题可能不在粮。"

      陆砚辞偏过头看着他。"不在粮,在哪。"

      江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陆砚辞视线平齐的高度。"在下雪天被人扔出来的猫,胆子小。需要人走远了才肯吃。"

      陆砚辞握着水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那你怎么知道它是下雪天被扔的"——因为他知道江逾白说的不是猫。他在说他自己。江逾白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回应,侧身从陆砚辞旁边走过了阳台门框,进了客厅。他走回书房的路上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走廊里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留了一个可以接话的间隔。

      陆砚辞没有接那句话。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纸箱的方向,等了一会儿,听到走廊尽头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才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天傍晚,江逾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纸箱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食盆。盆里的干粮换了一种颜色,颗粒比早上那批更小,是那个带猫的人推荐的那个牌子。纸箱旁边的空地上多了一个浅灰色的棉垫,垫子的边缘被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已经有东西在上面趴过了。

      他蹲在阳台门口,没有走出去,蹲在门槛内侧的位置,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纸箱。他在那里蹲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客厅。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陆砚辞坐在沙发上的方向——那个人正在看手机,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但他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杯底朝上放在茶几边缘,说明他已经坐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没有去续水。他在等一个不会出声的确认。

      江逾白没有说任何话。他走到茶水间的位置,给自己接了一杯水,然后走回了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他知道那道视线在他经过的时候从屏幕上抬起来了,停留了一下,又落回了屏幕。他走过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那天下午在阳台上看到"流浪猫安置点"五个字时露出的那个弧度。

      晚些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速写本翻到了那页客厅侧影的对面那一页。他在空白页面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末端加了几笔,勾勒出了一个纸箱的轮廓。纸箱旁边的空白处他写了一个字——"早"。然后把速写本合上了,放回了书架第二层,贴着那本旧期刊的位置并排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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