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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深夜晚归|被子与檀木香 凌晨抢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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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很少在凌晨两点还坐在书桌前。
但今晚不一样。镜川影城北区的地基图明天早上要交一版更新,结构荷载的数据昨天在现场核对的时候发现有误差,需要重新计算一遍。他算了三轮,每一轮的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浮动,但三组数字之间的差值不足以让他确定哪一组是准确的。他需要重新对一遍原始测量数据,而那组数据存在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的变量。
他从晚上九点一直坐到凌晨一点五十分,期间站起来接了一次水、上了两次洗手间、把椅子往后推了三次来活动肩膀。桌面上的图纸从一张变成了三张,三张变成了五张,最后一版的数据终于稳定了下来,和测量值之间的误差缩小到了可接受的区间。他保存了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站起来,准备回卧室睡觉。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走廊里的温度和书房不一样——书房的窗户朝东,白天晒了一整天,余温还在墙面上存着,但走廊连通客厅,客厅的落地窗在夜间散走了大量热量,温度比书房低了至少两度。他只穿了一件薄长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皮肤接触到走廊冷空气的时候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更冷了。落地窗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的夜景被雾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暖气在这个时间段已经自动调低了功率,地板的温度明显不如白天。
他的本意是回卧室拿一件厚衣服,但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沙发。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他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然后改变方向走向了沙发。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弯腰把那条毯子从靠背上抽了下来。毯子的面料是柔软的针织材质,厚度适中,他展开来披在肩上。
他正要把毯子裹紧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
陆砚辞的房间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的光线是暗橘色的——床头灯的光,说明他是刚醒的,不是还在看书或处理文件。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成型,有一侧被枕头压出了轻微的弧度。他的眼睛适应黑暗的速度比江逾白快,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轮廓,然后在走廊里开了灯。
"你在找什么。"他的声音比白天低,带着睡眠中途被中断的沙哑。
"毯子。冷。"
"那张毯子薄,不管用。"陆砚辞站在门框旁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卧室。过了大约十秒他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团深色的东西。他走到客厅在江逾白面前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团东西展开来——是一床被子。面料是灰色的,看起来比毯子厚了两倍,边缘缝线整齐,展开之后覆盖面积足够盖住整个人的身体。
"盖这个。我的毯子在干洗店没拿回来。"
江逾白没有立刻接。他披着那条薄毯子站在原地,看着陆砚辞手里那床被子。被子的一端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臂外侧,面料的温度和陆砚辞睡过的房间里带出来的温度一致,比客厅的冷空气高了几度。
"你把被子给我了。你盖什么。"
"我房间温度比你这边高两度。不需要。"
"你刚才走出房间的时候没穿外套。"
"就这几步路。不冷。"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床被子的边缘。他伸手接了过来。被子的重量比毯子沉得多,抱在怀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面料里面的填充物均匀地分布在每个格子里。他抱着被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陆砚辞转身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
"你睡着了说话的声音不一样。"
陆砚辞停住了,偏过头来。"什么不一样。"
"没白天那么冷。"
陆砚辞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侧脸被光打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轮廓。他没有接话。他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晚安",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江逾白抱着那床被子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面料,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灯。凭着窗外的路灯光把被子铺到床上,然后躺了进去。被子的长度和宽度刚好覆盖整张床的面,边角垂到两侧。面料的味道在躺下去之后才慢慢呈现出来——一种极淡的、沉稳的木质调,像是檀木混着衣柜里放久了之后纸张和棉麻混合的气息。不浓,但辨识度很高。他把被子裹到下巴的位置,鼻尖埋在面料的边缘停留了一会儿。
那个气味他记得。几个月前在老天台的围挡外面、在板房的门框旁边、在雨夜的车厢里,他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时候远,只在某个距离上飘过一瞬就散了,不像现在,整个人被裹在里面,温度和气味都围着他。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被子在他翻身的时候跟着他一起动了,边缘裹住了肩膀和后背,把他从头到脚包成了一整个闭合的暖区。他入睡的速度比平时快。没有记时间,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浅灰色——天快亮了。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痕。他看了一眼那道亮痕,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然后站起来,把它叠好放在床头。
他走出卧室之后路过陆砚辞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没有停留,去洗手间洗漱、换了衣服、回到客厅准备倒水喝。经过沙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陆砚辞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两杯刚倒的热水。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凌晨出现的时候整齐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仍然带着刚起来没多久的松弛感。
"你几点起来的。"江逾白问。
"六点。比你早一点。"
"你被子——"
"你盖了一整夜。"
"嗯。"
"那你叠好了放在床头。"
"叠好了。"
陆砚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江逾白的卧室。江逾白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没跟过去。他听到房间里有轻微的动静,布料被展开又叠拢的声音。过了大约一分钟,陆砚辞走了出来。
他走到厨房台面旁边拿了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叠的方式不对。被子的边角没有对齐。"
江逾白站在客厅里,手里也端着杯子。他看着陆砚辞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的状态——那个人走进他的房间、看到了他叠好的被子、认为叠得不对、重新叠了一次。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早饭想吃什么"。
"你做过的那种。"
"煮的。"
"对。"
"我去煮。"陆砚辞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放在台面上。水龙头打开之后水流声在早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楚。江逾白站在客厅里没有立刻走动,他看着厨房方向那个正在洗菜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端着杯子走到了餐桌旁边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他的卧室门开着,从客厅的角度能看到床尾。
床上那床被子被重新叠过了。棱角分明,边线笔直,四角对得很齐。叠好的尺寸大约是一本大开本书的厚度,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尾正中央。叠法明显不是他自己做的——他叠被子的时候只折了三折,边角有些松。那个新叠的版本折线清晰,角与角之间对齐得像是尺子量过。
他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被子的折线。布料被压得很平,每一道折痕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中间的接缝对齐了床尾的正中线,分毫不差。
他退出来,走回餐桌旁边坐下。陆砚辞正在灶台前面翻锅,背对着他。锅里的水声和食材翻滚的声响在厨房间交替进行着。
江逾白坐在餐桌前,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走廊尽头自己的卧室门和门内床尾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他看了那个方向大约三秒,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了掌心里。
陆砚辞端着两碗热粥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厨房拿了筷子和勺子。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了自己的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有说起被子的叠法。
"你那个煮粥的方法——"江逾白先开口。
"把米洗了加水放锅里煮,开了之后转小火。"
"加了什么。"
"一点盐。几滴油。煮出来会更滑。"
"你学的。"
"网上看的。"
"你平时会看做饭的东西?"
陆砚辞低头喝了一口粥。"偶尔看。用得上的时候看。"
"那你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会煮粥吗。"
"会。煮过。但是频率不高。一个人煮一锅要吃完两顿。"
"现在呢。"
"现在煮一锅也吃完两顿。但是有人一起吃。"
江逾白的筷子在粥面上停了一下。"你是在算人头。"
"在算煮粥的量。"
"你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煮一锅吃两顿,现在煮一锅还是吃两顿——你煮的粥没有多。"
陆砚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因为我煮粥的时候锅还是那个锅。米放的是两碗水的量。"
"那你现在煮一锅和之前煮一锅,一样的量,两个人吃了两顿。"
"对。因为第二顿的时候你还在。"
江逾白低头继续喝粥。他把碗端起来的时候碗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遮不住眼尾的弧度。那个弧度持续的时间很短,碗放下之后就消失了,但他放下碗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余响。
吃完早饭之后陆砚辞收拾了碗筷,江逾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然后走进书房。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昨晚那份改到凌晨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数据准确,计算无误。他保存了文件,然后偏头看向书桌脚边那两个并排的垃圾桶。桶都空了,桶壁内侧是干净的,上面的便利贴还在原位。他在"可回收"桶里扔了一张用过的纸巾,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看了一眼标签,把纸巾改扔进了"其他"桶。
他坐下来继续画图。画了几笔之后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床被子的折线。他叠的时候只叠了三次,折痕很浅。陆砚辞重新叠的时候折了大约五次,边角压得平整,中间的缝线正好对着正中的位置。那个尺寸和形状,看起来像是按照某种固定的标准做出来的。他以前应该经常叠,叠了很多次。
他从图纸上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墙面上没有挂画,只有一面浅米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质感。他看着那面墙想了大约三秒——他想到了一件事:陆砚辞叠被子的时候,是把被子的长边对折,然后再折成三等分。和他以前在某个地方学到的叠法不一样。那个叠法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调整,因为三等分的折线每一段都要相同长度。
他想起自己以前叠东西的方式。折三折,大致对齐就行了。陆砚辞叠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叠完那床被子之后没有说"我帮你叠了"或者"你应该按我的方法叠"。他走进房间、看到被子的状态、觉得可以改、改了、走出来,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江逾白在晨光里看着对面的墙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的移动速度比平时略快了一点,像是某个内部节奏在未被察觉的情况下微微提速了。
那天傍晚他路过卧室去洗手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床尾。那床被子还保持着早上的状态,棱角分明地立在床尾正中。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有调整它,继续走过了走廊。
晚上他躺下来的时候,被子已经被换过了——新的被套,浅灰色的纯棉面料,边缘的缝线细密整齐。他躺进去的时候闻到了面料上残留的淡淡气味,不是洗涤剂的味道,是布料本身干燥后留在纤维里的气息,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像白天在太阳下晒过之后的余温。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在那道亮痕的光影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