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昭雪迟语

1、雨夜 滂沱大

　　滂沱大雨倾覆了整片贫民街区。
　　冰冷的雨线密密麻麻砸落，打湿破败的街道与斑驳墙体，沉闷的雨声遮盖住巷口细碎的动静，却盖不住少年身上隐忍的痛颤。
　　林予是一步步挪到这家纹身店门口的。
　　他浑身湿透，单薄的白衬衫被雨水泡得发皱，牢牢黏在皮肤上，将满身伤痕衬得愈发刺眼。肩背、腰侧遍布青紫淤痕，还有几道新鲜的抓擦伤，顺着白皙的皮肉渗出血珠，混着雨水缓缓滑落。
　　这些伤没有一处是意外磕碰来的。
　　全是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嫡亲哥哥，亲手打的。
　　身为林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生来就是家族里最低贱的存在。挨骂、受辱、被肆意殴打，早已是家常便饭。今夜只是因为不小心冲撞了兄长，便被堵在偏僻巷里肆意欺凌，，任他在暴雨里自生自灭。
　　刺骨的冷意浸透四肢百骸，皮肉的疼痛密密麻麻扎进骨头里。
　　林予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沾着细碎的雨珠，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碾碎。他抬手，指尖泛着冷白的颤抖，轻轻推开了眼前半掩的铁门。
　　清脆的风铃声破开室内的寂静。
　　隔绝大雨的瞬间，暖意混杂着淡淡的烟草与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昏暗慵懒，陈设简单老旧。
　　屋子中央的纹身台前，斜斜靠着一个男人。
　　陆彻随意塌着肩，黑色宽松上衣慵懒随性，袖口卷起，露出线条冷冽、覆着大片冷色纹身的小臂。黑发凌乱散漫，眉眼深邃冷淡，眼底覆着一层常年浑噩的疲惫与颓意，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戾气。
　　没人知晓，这片贫民区肆意散漫的颓废纹身师，曾是纵横星际、战功累累的联盟上将。
　　一场惨败，一身污名，他亲手卸下戎装，斩断所有过往荣光，甘愿沉溺在这底层泥沼里，不问世事，苟且度日。
　　陆彻漫不经心地抬眼，淡漠的视线扫向闯入的少年。
　　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少年生得极美，是干净又易碎的美人皮囊。哪怕满身狼狈伤痕，眉眼温顺干净，却难掩骨子里极致出众的容貌。可那一身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太过刺眼，根本不是普通磕碰能造成的伤势。
　　殴打、拖拽、刻意施暴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
　　陆彻眼底的散漫淡去几分，添了点沉沉的冷意。
　　林予没有察觉男人眼底的审视，他攥紧湿透的衣角，脊背绷得笔直，强撑着身体的酸软与疼痛。
　　他不是为了躲人避难才闯进这里。
　　他是真的、第一次，无比坚定地想要纹身。
　　想要在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不是林家的附庸，不是任人欺凌的私生子，只是他自己。
　　雨声在外喧嚣不止，少年抬眸，一双清澈的眼蒙着淡淡的水汽，声音轻软、却格外认真，没有半分闪躲：
　　“师傅，我想纹身。”
　　语气温顺，带着一丝怯懦，却字字真心。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彻盯着他苍白脆弱的脸，又缓缓扫过他暴露在外的、触目惊心的满身伤痕。
　　青紫交错，血迹未干，皮肉泛红，狼狈又可怜。
　　他沉默了数秒，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打破寂静：
　　“成年了？”
　　林予微微一怔，下意识点头，声音细细软软：“我成年了。”
　　“成年也不纹。”
　　陆彻直起身，身形挺拔，周身的戾气骤然铺开，语气淡漠又坚决，“一身被人打的伤，还敢来纹？”
　　他见多了底层的阴暗与龌龊，这满身规整又狠戾的伤痕，是被长期虐待的痕迹。
　　少年看着温顺乖巧，偏偏一身旧伤叠新伤，可怜又执拗。
　　陆彻垂眸，黑眸沉沉，看穿了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
　　“养好了伤再来。身上带着伤，我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