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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节,与君初相识   夏曜一 ...

  •   夏曜一百七十二年,元灯节。

      上京落了今岁第一场春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朱雀长街的万盏花灯上,暖黄灯晕裹着碎雪漫开,将整座曜京浸在朦胧温柔的暮色里。上元解禁,世家贵女不必拘于闺阁,市井百姓倾巢而出,画舫游河,笙歌满街,是夏曜朝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

      温知春立在临河的雕花阑干旁,拢了拢身上月白色暗纹褙子。

      她是文枢温氏嫡长女,年方十六,上月刚行过及笄礼。一身衣裙是江南谢氏送来的春绫裁制,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纹样,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未缀半点珠翠,在满目流光溢彩的贵女之间,清素得像檐角未融的薄雪。

      “小姐,风大,往内侧站些吧。”贴身侍女青禾捧着暖炉递来,轻声提醒,“太傅大人吩咐过,亥时前要回府,今日灯市人杂,不可久留。”

      温知春颔首,指尖触到暖炉温润的温度,目光却落在河面流转的河灯上。

      满城灯火,星河倒悬。

      上京世家子弟、闺阁姑娘皆聚在此处,三三两两闲谈论诗,或是相约放灯。温氏素来中立清简,她自小被父亲温崇教得守礼自持,从不参与贵女间的攀比嬉闹,只偏爱这元夜静谧的河景,看人间烟火漫过流水。

      她自幼习草木药理,心性比寻常闺秀更沉静通透,世人称她上京第一诗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比起酬和诗作、周旋人际,她更偏爱庭院里的草木枯荣,安静自在。

      雪落得密了些,沾在她鸦色的发梢,凝成微凉的水珠。温知春抬手,指尖轻拂发间落雪,动作轻柔温婉,像春风抚过枝桠。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脚步声,沉稳冷硬,冲破了周遭软糯的笙歌笑语。

      周遭喧闹的人声竟下意识低了几分。

      上京人都识得这脚步声——是镇北军的玄甲卫。

      温知春下意识回身。

      长街尽头,一行人踏雪而来。最前方的少年人身着玄色织金劲装,外罩一件鸦青绒边大氅,墨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北境寒松。腰间悬着一柄嵌银长刀,刀鞘冷光内敛,周身裹挟着未散的边疆风雪,与这暖艳喧嚣的上元灯市格格不入。

      是沈砚辞。

      镇北沈氏嫡长孙,当朝最年轻的镇北少将军。

      年十九,少年成名,十七岁领兵平定北境漠南之乱,手握玄甲军兵权,是夏曜朝最锋利、也最让人忌惮的一柄寒刃。

      文臣世家素来与将门疏离,温家更是恪守中立,温知春从前只在世家宴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彼时他立于人群外侧,眉眼冷冽,周身生人勿近,像是永远行走在漫天风雪里,从未沾染过半分上京的春日暖意。

      沈砚辞的目光本平视向前,漠视周遭所有繁华与人群,可在转身的刹那,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了阑干旁的少女。

      灯火万千,碎雪纷飞。

      少女立在朱红阑干边,月白衣裙衬着暖黄灯光,眉眼温润清浅,眼尾带着一点淡淡的柔和弧度。指尖还停在发梢,落雪沾在她纤长的指节上,白得干净,柔得纯粹。

      那是他常年驻守北境,见惯了戈壁枯骨、万里寒霜,从未见过的人间春色。

      清冷寒潭般的眼眸,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周遭的花灯、人声、流水仿佛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簌簌落雪,和眼前这一抹触目的温柔。

      温知春也微微一怔。

      世人都说沈砚辞冷戾寡言,杀伐果决,是悬在上京头顶的一柄冰刃。可近距离望去,他眉眼生得极好看,轮廓锋利深刻,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与隐忍。

      他身上有风雪的冷意,有铁甲的锐气,是与她温润世界完全相悖的存在。

      四目相对,不过瞬息。

      沈砚辞率先收回目光,下颌线绷得更紧,正要移步前行,一阵晚风卷着碎雪袭来,温知春鬓边那支素玉簪受了风势,竟微微松动,顺着发丝滑落。

      玉簪下坠,朝着冰冷的青石板地面落去。

      一旦落地,必碎无疑。

      温知春下意识伸手去接,距离太远已然不及。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微动。

      沈砚辞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凌空一接,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稳稳落在了他掌心。

      微凉的玉质,还残留着少女发间淡淡的兰香,清淡雅致,穿透了他周身常年不散的风雪寒气。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玉簪,簪身素净无纹,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干净清简,不染尘嚣。

      温知春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礼,声线轻柔如落雪:“多谢沈少将军。”

      少女的声音温软,像春日融雪,轻轻撞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上。

      沈砚辞抬眼,目光落在她清澈柔和的眼眸上,喉间微顿,素来寡言的人,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北境风霜的沙哑:“无妨。”

      他抬手,将玉簪递回。

      指尖相触的刹那,温知春的指尖温热柔软,他的掌心常年握兵器、经寒霜,冷硬冰凉。

      一温一寒,一春一雪,猝然交汇。

      温知春接过玉簪,指尖触到他寒凉的掌心,下意识微缩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将军掌心寒凉,北境风雪苦寒,难为你常年驻守。”

      这不是客套的世家寒暄,是发自本心的体恤。

      沈砚辞闻言,眼底的寒霜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上京所有人敬畏他、忌惮他、拉拢他,人人只看他手中兵权、沈家权势,从未有人在意他常年经受的风雪苦寒。

      唯独眼前这个身处春风之中的少女,一眼看穿了他满身寒凉。

      “寻常罢了。”他淡声应答,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温姑娘久居春景,不知风雪。”

      他生来被困于沈家的兵权枷锁,困于北境的万里风雪,这辈子似乎都与春日温暖无缘。

      温知春将玉簪重新簪回发间,抬眸望向他,眼底漾着浅浅温柔:“风雪再烈,亦有归春之时。”

      话音落时,一阵晚风拂过,檐角的花灯轻轻摇晃,暖光落在两人之间。

      漫天春雪还在飘落,长街笙歌依旧喧嚣。

      可这一刻,沈砚辞忽然觉得,他跋涉半生所遇的万里风雪,都抵不过眼前人眼底的一抹春色。

      这上元一夜,他于万家灯火中,遇见了属于他的春。

      而这人间春色,终将为他折落。

      ——折春,由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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