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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城吃人 父母的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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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闷暑的封城,燥热裹着凝滞的风漫遍街巷。别处江南已是苏州草木抽新、丰南细雨濛濛,满城春意漫染烟火,唯独此地困在封控里,时序像被拧快了发条,春光仓促掠过,初夏的酷热早早压落人间,说不清是春的仓促,还是世事的悲凉,细细品来,只剩满心凄然。
天刚蒙蒙亮,好似一阵苍凉唢呐的鸡鸣,刺破闷沉沉的晨雾,声响绕着青灰老街,钻过一扇扇紧闭的屋门,飘飘摇摇落进深巷一隅的寻常院落。何时渡风尘仆仆赶回家,跨进大门的刹那,往日温馨的正堂早已改换模样,满目素白成了肃穆灵堂。
零碎黄白纸钱散落在青砖地面,风卷着纸屑四处打转,按本地殡葬规矩,未出灵前本不该随意抛撒引路纸钱,凌乱的纸片反倒衬得满室哀戚愈发突兀。待他眨眼间纸钱早已消失不见,就好似本就没有出现过。
堂中长辈亲眷尽数身着素白孝衣,垂首伫立,目光沉沉。唯独刚赶回的何时渡一身朱红短袖,艳色落在一片素白之间,刺目的违和。家中早提前捎信告知父母双双离世,旁人都懂白丧忌红的礼数,偏他一身红衣现身灵前,瞬间揪起不少人心头火气。
何时渡缓步跨过门槛,走到灵前,抬眼望向供桌并排摆放的两幅遗照,正是生父何川华、生母刘元。他面上不见半分失态恸哭,屈膝跪在蒲团上,稳稳叩下三个响头。他一身红衣守灵的模样,最先惹恼二伯父何志。
何志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愠怒。
“不孝子!父母出殡的紧要日子,前两日迟迟不归,如今一身红衣立于灵堂,是存了什么心思?你父母半生疼你惜你,便是让你这般忤逆寒心?”
跪在软垫上的何时渡不曾起身,语调平稳沉静:“二伯父,白丧着素本是常理,我并非刻意身着红衣。学校突发要事,临时统一着装,事毕仓促返程,来不及更换衣衫,是我考虑不周。我即刻回房换去红衣,更衣完毕再来祭拜,随同众人送双亲出殡。”
话音落罢,他起身转身走出正堂。
人刚走远,何志仍余气未消,低声嘟囔:“川华夫妻摊上这么个儿子,真是晦气。”
周遭一众亲友闻言脸色骤沉,接连出言规劝。祖父何忠文率先沉下脸:“孩子都讲明缘由、主动认错了,你何必恶语苛责?不明事理的还以为是你遭了这些罪才心绪大乱。逝者尚在灵前,刚撒手人寰,留着孩子受旁人骂,泉下父母岂能心安?换作是你,能忍?”
旁边亲戚纷纷附和劝解,一句句劝诫堵得何志面色青红交错,几番张口想要辩驳,终究理亏,悻悻闭了嘴,再不多言。
不多时,何时渡换好素色孝服折返灵堂,从头到脚披麻戴孝,与一众亲眷装束别无二致。他再度跪在灵前蒲团,恭恭敬敬三叩首。一旁何忠文心疼孙儿,伸手将他搀扶起身。
“司仪稍后便到,往后祭拜跪拜少不了,不必急于一时。一路奔波回来,吃过饭没有?偏房备了素饭,没吃便垫几口,待会出发,别饿坏身子。”
何时渡轻轻摇头:“爷爷,在路上吃过了。”
何忠文长叹一声,抬手轻拍他肩头,满心怜惜无从言说。
卯时三刻,晨露未晞,司仪踏着微凉露水踏进院门。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捆缚白孝布,手执铜铃,身后跟着锣鼓哀乐班子,一行人神色肃穆,列队立于灵堂阶下。
司仪先朝着遗像躬身行礼,再向满堂家属颔首致意,清朗声线穿透闷热空气:“吉时已至,请孝子贤孙灵前跪拜。”
何时渡依言跪于双人棺椁正前方,司仪连摇三下铜铃,清越铃音漫开,压过院外早早聒噪的蝉鸣。
“一叩首,感念父母十月怀胎、生养深恩。”
他俯身俯首,额头轻触地面。
“二叩首,感念父母朝夕叮嘱、教养情深。”
再度躬身叩拜。
“三叩首,感念父母半生牵挂、护佑平生。”
三叩礼毕,司仪伸手扶起何时渡,递来一只底部凿有小孔的粗陶丧盆,是南方起灵摔盆的旧俗,孝子摔碎丧盆,替亡魂扫清前路阻滞,祈阖家岁岁平安。
“起灵摔盆!”
何时渡高举瓦盆,狠狠砸向地面预置的青石板,“啪嚓”一声脆响,陶盆瞬间裂作数瓣。周遭女眷再也按捺不住,掩面失声痛哭,男眷垂头低声啜泣,哀声四起。唯独何时渡静默垂眸,定定望着满地碎瓷,仿佛眼前的破碎与自身毫无干系。
司仪扬声高喊:“起灵——!”
八名抬棺杠夫应声上前,稳稳扛起并置的双人棺木,厚重棺身微微晃动,棺面覆着大红绸布,布面端坐一只引路白公鸡。
何时渡被引至送葬队伍最前列,双手端正捧着父母遗像,身后由宗族长辈手持灵牌随行。送葬队伍缓缓走出院门,二伯父何志沿路不停抛撒纸钱,片片白纸随风飞扬,落在青石板街巷。
苍凉唢呐哀曲漫天奏响,铜锣错落敲击。行至首个岔路口,司仪抬手叫停棺木,点燃一沓黄纸,绕棺淋洒一圈白酒,行祭路之礼,敬拜沿途各路神明,放行亡魂行路。何时渡屈膝跪在粗糙青石板上,静候礼成。
队伍行抵桥边,司仪高声叮嘱:“孝子过桥,高声唤亲!”
何时渡喉头微动,轻声开口:“爸、妈——过桥了——”话音单薄,转瞬便被呜咽唢呐吞没大半。
接连跨过三座石桥,队伍缓步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事先择定的墓地。墓穴早已掘妥,穴底匀匀撒好生石灰。
杠夫小心翼翼将双人棺平稳落进金井,司仪手持罗盘校准墓穴方位,朗声喝令:“良辰已至,破土掩棺!”
何时渡接过铁锹,扬起第一铲黄土,簌簌泥土落在棺面,沉闷声响似一声绵长叹息。一众亲友依次上前,每人添一锹黄土,不多时黄土层层堆叠,覆没棺身,隆起一座崭新坟茔。
司仪将引魂幡牢牢插在坟头,随后引燃纸扎宅院、车马、金童玉女,熊熊烈火在闷热空气里扭曲翻卷,漫天纸灰扶摇直上,飘向灰蒙蒙的天际。
“孝子回身谢客!”
何时渡旋身转身,向着所有奔波前来送葬的亲友深深一跪,叩首致谢,众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一场白事,至此礼成。
返程路途,何时渡独自落在队伍末尾,何忠文刻意放缓脚步,与何时渡并肩慢行。
“你二伯父性子急躁口无遮拦,方才的话,别搁在心上。”
“我不会。”何时渡语声平淡。
何忠文侧头看向他,轻声续道:“你爸妈临走之前,心里最放不下的,从来都是你。”
何时渡久久缄默,良久才低低出声:“我都明白……爷爷,您能不能教我引魂?我想跟你学,我想当引渡人。”
心里样样明白,可明白又能如何。这次赶路归家,总被无故的世事横生阻碍,步步拖沓,险些也无缘相见。好在兜兜转转,他终究赶回,没有错过双亲最后一程。
封城燥热依旧,身后唢呐哀音渐渐消散在晚风里,伴着坟前飘远的纸灰,零碎的儿时温存记忆,也一同慢慢湮没在四月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