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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铃 ...

  •   仙陨九年,雪封千里。

      一直封到了沧州北域。

      这里太冷了。和三千年前的光景截然不同。温度如同乱世的浮萍,连日升月落都变得模糊不清。

      三千年前,这里有一棵半枯半荣的神树,其枝头落花,绵延千里;于春日远望,如同天边垂落了的云霞。

      若是遇上风过林梢,便会惹得花瓣簌簌而下,落在途经的旅人肩头,像是神树无声的祝福。

      只是后来那棵树死了,雪也开始下了。

      自那以后,雪一年比一年厚,一年比一年冷,直到将整片土地都埋葬在寂静的白色之下。

      ……

      这些记忆,诸葛青羽也记不清是谁人所告。

      许是幼时教他习字的先生——那位总是板着脸的老学究;也可能是宫里那位总爱讲神仙故事的老嬷嬷,从小听到大的神奇故事都出自她之口;又或是早已死在战火中的侍从,那两个总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下所有危险的少年。

      诸葛青羽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像是一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微凉的水。

      自从所栖之地被毁,这些任何云里雾里的东西,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东云灭国那日,血把王城的护城河染成了赤色。箭矢钉在宫墙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鸦羽;宫门早已被锤撞得粉碎,飞溅的木屑扎进守军的眼睛,也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还记得自己站在城楼上,无助地看着百姓倒在血泊中。而他的父王站在他身前,手中的长剑沾满鲜血,却依然挺直脊背,像是一棵不肯倒下的老松。

      “阿青,”父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活下去。”

      你是我们的希望。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箭雨,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依稀记得马蹄踏碎骨头的声响,还有喉咙里那烧灼的血腥气。

      自己策马冲出宫门时,背后好像传来了宫殿坍塌的轰鸣,热浪裹挟着火星扑在后背上,灼烧的疼痛至今未消。

      但许是这儿的风雪实在太大,又或是他真的拖着重伤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关于这些本该令人痛苦的记忆,他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在逃亡途中走的一条林间小道。

      那是他儿时常去的地方。在本就模糊的记忆里,这是个溪水清澈,野花遍地的好地方;每到春日,便有成群的蝴蝶在树荫下飞舞。

      可那日他带着满身血污跌撞闯入的时候,雾浓得像是把天地都吞没了。

      湿冷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拖着伤腿往前挪,靴底踩断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只是还没走几步,只觉得脚下突然一空……

      他摔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后背不小心撞上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鲜血从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忽然听到了几声铃铛响动的声音。

      清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畔。那声音突然让他想起东云宫中檐角所悬挂的风铃,母后总说那是祈福的铃音,能驱灾辟邪的。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已经在玄冥山下了。

      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躺在雪地里,身下是厚厚的枯叶,像是有人特意垫在这里。

      剑上也不知何时挂了一个铃铛,青色的,镶着金色云纹,在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凑得近了,还能闻到几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只是想到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家训,他第一反应就是试着去解。手指碰到绳结的瞬间,铃铛就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悦耳的声响。

      “非己之物,勿拿勿碰,罪过罪过……”

      他嘀咕着,又捣鼓了半天,可那绳子就是纹丝不动,仿佛生来就长在剑柄上。

      而就在他试图解下铃铛的时候,不知摸到哪一处,他忽然心尖一跳,听见了一道声音:

      “所以,你喜欢吗?”

      诸葛青羽差点儿把整柄剑都扔出去。

      谁在说话?他又为何会听见这道声音?诸葛青羽垂下眸,心里暗潮翻涌。

      出于试探,他再次用拇指摸了摸铃铛。

      只是这次却毫无动静。

      他苦笑出声,觉得自己大概是走的路远了,都弄出癔症了。

      “你喜欢这种枯木逢春?”

      某一瞬间,那声音又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诸葛青羽心中一紧。他试着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平生见过的所有人,却发现这个音色真的是他第一次听过。

      “喜欢的话,我给你变个戏法。”

      远处突然炸开一片烟花。

      金色的光点腾空而起,在黑夜里划出绚烂的痕迹,又很快消散在飘雪中。迸发的火光照亮了城外枯槁的树枝,那一瞬间,干枯的枝桠上仿佛开满了银花。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将整片天空都映得忽明忽暗。喧闹的人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欢快的乐曲。

      枯木逢春。

      他突然想起了刚刚听过的那句话。

      只是那火光转瞬即逝,黑暗随即重新笼罩下来,而那些“花”也消失了。

      过年了啊。

      他想。

      东云的年,其实和这里一样热闹。

      过年的时候,东云的宫墙上会挂满红灯笼,御膳房则早早备好了年糕和饺子。父王会在正殿设宴,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而母后总嫌这样的场合太过喧哗,便会带着他偷偷溜到御花园的亭子里,赏梅煮酒。

      他还记得有一年雪特别大,母后裹着狐裘,指尖被冻得通红,却还是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炉。“阿青,”她笑着唤他的小字,“你知道吗?其实再冷的天,都会过去的。”

      只是现在,诸葛青羽想,这个冬天还会过去吗?

      记忆是被雪覆盖的枯枝,偶尔露出一点尖锐的轮廓,就能把人扎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剑时的情景。教习师傅是个严肃的中年人,要求极为严格。他练得手掌磨出血泡,却还是不肯停下。

      直到父王来看他,轻轻按住他的手腕。“阿青啊,”父王说,“这剑,可不是这样握的。”然后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发挥最大的威力。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鲜活,仿佛它们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在,记忆里的人都死了。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魏都的落花节——

      春末夏初,人们会把枝头的花瓣嵌在河灯上,放入水中。风一吹,那些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进河里,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据说魏都里的人们会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将最鲜艳的花瓣收集起来,用蜜蜡封存,等到节日当天再取出。

      小时候,他曾经翘了先生的课,拉着两个侍从偷偷溜到魏都,准备去看看那传说中的落花灯。

      “听说魏都的河灯能飘到天上去哩!”他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两个侍从拗不过他,只敢善意地提醒道:“城外都是国君的人,要是被抓住了……”

      “怕什么?我知道一条小道!”

      而后,三个少年蹑手蹑脚地穿行于溪山小道,终于在一个时辰后溜到了魏都。

      结果发现记错了时间。

      三人:……

      他们赶到的时候,魏都正在过年。街上张灯结彩,小贩吆喝着卖糖人和年糕,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

      侍从急得直跺脚:“小殿下,我们快回去吧,要是被发现了......”

      “知道啦知道啦,”他有些烦躁,“你们胆子可真小。”

      他不情不愿地跟着侍从折回,临走前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满天烟花。

      ……

      现在,他又看到了满天的烟花。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但疼痛就像是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着他的意识。

      左肩的箭伤最为严重,稍微一动就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将破烂的衣衫浸得湿透。他靠在城外的一棵枯树上,看着远处的灯火,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千年前,神树死了,于是雪跟着落了几千年。

      三千年后,东云灭了,于是他也跟着成了亡国之徒。

      而现在,魏都的人在庆祝新年。

      世界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残忍又公平。

      铃铛突然在这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发现它正微微发着光,在暮色中如同鬼魅的萤火。像是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远处城门前的守卫已经换岗,新来的士兵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看装扮许是临时抽调来的杂役兵,想来正牌军都去城里喝酒庆祝了。

      这也许是个机会。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只能咬紧牙关等眩晕过去后,扯下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包扎了最严重的几处伤口。

      城外的乞丐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避风,有人生了一堆小火,正在烤不知从哪里讨来的饼子。

      “喂,新来的吧?”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乞丐朝他招手,“不想冻死的话过来暖暖身子。”

      他犹豫片刻,还是拖着步子走了过去。火光映在脸上,竟让他有种久违的温暖错觉。老乞丐递给他半块烤得焦黑的饼,他没接,只是沉默地蹲在火堆旁。

      “东云来的?”老乞丐突然问道。

      他浑身一僵。

      “别紧张,”老乞丐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只是我看你衣裳料子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东云好啊,我年轻时候去过,那里的酒......”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欢呼声打断。城内突然爆发出震天的锣鼓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响。守城的士兵探头往城里张望,脸上写满羡慕。

      “走吧,”老乞丐拍拍他的肩,“趁着他们换岗溜进去。过年的时候,没人会查乞丐的。”

      他跟着人群混进城门,铃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他听到风中夹杂着一句模糊的低语,像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可当他回头,身后只有纷纷扬扬的大雪。

      ……

      魏都的街道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

      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爆竹的火药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年节气息。孩子们穿着新衣,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清脆悦耳。

      他站在街角,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这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熟悉的是这喧闹的氛围,陌生的是他此刻的身份。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逃亡者。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铃铛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

      “喂!让一让!”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转头看去,几个壮汉正推着一辆装满酒桶的板车经过。他侧身让开,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摊位。

      “不长眼啊!”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低头道歉,快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因为......

      因为孤独。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却不见少。

      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习惯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受伤。那时候的他还小,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膝盖擦破了皮。母后心疼得不得了,亲自给他上药,还答应给他做最喜欢的点心。

      可现在,哪怕他浑身是伤,也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去,发现铃铛上的金色云纹正在发光,光芒柔和却坚定。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伸手轻轻碰了碰铃铛。

      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指尖。

      他猛地缩回手,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找到你了。”

      声音很轻,却让他浑身一震。

      他环顾四周,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对他说话。

      又是幻觉吗?

      还是......

      他低头看着铃铛,心跳突然加速。

      夜深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着。他又起身随便找了个废弃的屋檐坐下休息,蜷缩在角落里,像只受伤的野兽。

      铃铛静静地挂在剑上,不再发光,也不再出声。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东云的宫殿,看到父王和母后,看到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和时光。

      “阿青,”母后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你要记住,再冷的天也会过去的。”

      他握紧剑柄,铃铛轻轻晃动。

      是啊,天总会过去的。

      只是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像是要埋葬所有,又像是要净化一切。

      他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睡吧,”那个声音说,“睡醒了,带你去人间看落花灯。”

      他想要回答,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只有铃铛,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响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枯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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