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陌》灵灵要坚强

6、第六章 一念藏私 沈渡言离开

　　沈渡言离开温府后，整整三日，温止陌都有些心绪不宁。

　　明明从头到尾，他们未曾相见，未曾对话，隔着一堵冰冷的院墙，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可那日他清冽的声线透过斑驳墙垣落进来的模样，却死死刻在了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她素来自持，两年磨出来的隐忍与淡然，早已让她做到万事不扰于心。可唯独一个沈渡言，成了她平静岁月里唯一的例外。

　　西跨院的桂花蜜已经酿好，封存进干净的瓷罐里，摆在窗沿边。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漫满整间小屋，是秋日最温柔的味道。

　　春桃每每看见，都笑着说这是今年最好的一罐桂花蜜，香甜醇厚，难得一见。

　　温止陌看着瓷罐，心底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私心。

　　那日他来温府查阅古籍，驻足后院墙外片刻。这满院桂花香，他或许也曾浅浅闻过。

　　仅仅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关联，便足以让她沉寂的心，生出一点卑微又隐秘的欢喜。

　　她知道这念头荒唐至极。

　　他不知她姓名，不识她模样，更不会记得自己曾来过这样一个无名小府，路过一片普通的桂花林。于他而言，这只是一场寻常至极的公务出行，转瞬便会遗忘。

　　可于她而言，这是他们除了赏花宴解围之外，又一次隐秘的交集。

　　足以让她默默珍藏许久。

　　这几日她刻意避开前院，避开藏书楼方向，日日待在西跨院练字、缝补、看书，把日子过得比以往更规整、更平淡。她想用琐碎的日常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逼着自己回归正轨。

　　她是游离主线之外的局外人，不该对书中人半分贪恋。

　　午后日光和煦，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温止陌握着狼毫小笔，静静临摹古时闲诗，字迹清隽端正，一如她此刻刻意维持的心境。

　　春桃端着温水进来，轻声絮叨着府里的新鲜事。

　　“姑娘，前院都在传，沈小侯爷近日常来咱们京城各处藏书楼整理古籍，听闻陛下有意重用他，小小年纪，前途不可限量。”

　　温止陌笔尖微顿，一滴墨轻轻落在纸间，晕开小小的黑点，毁了整页工整的字迹。

　　她垂眸，不动声色换了一张新纸，语气平淡无波：“朝堂之事，与我们无关。”

　　“是无关，可人人都忍不住赞叹啊。”春桃叹道，“还有人说，沈小侯爷与太傅府的苏小姐极为相配，再过些时日，说不定两家便会定亲呢。那日赏花宴两人题诗相和，京中人人称羡。”

　　定亲二字，轻飘飘落进心底。

　　温止陌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心口熟悉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比以往更沉、更闷。

　　她早就知道的。

　　原著里，沈渡言一生心悦苏明鸢，默默守护，温柔退让，哪怕最后爱而不得、孤老终生，满心满眼也从来只有女主一人。

　　他的温柔，他的善意，他的少年意气，他的万般风骨，从来都只属于书中女主一人。

　　那日湖边的解围，从来不是特殊，只是他本性温润，待人谦和。换做任何一个被刁难的陌生人，他都会出手相助。

　　是她太过于贫瘠，太过于缺暖，才会把别人的举手之劳，当成难得的温柔。

　　温止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落笔，字迹稳了几分。

　　“旁人姻缘，自有天定。”

　　她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极致的平静，可心底早已千帆过尽。

　　她想起自己卑微的人生。

　　无依无靠，身世单薄，活在深宅夹缝之中，未来早已被安排妥当。等待她的，无非是一场利益联姻，一桩潦草婚事，一辈子困于方寸宅院，庸庸碌碌，无人问津。

　　她这一生，不配遇见风月，不配谈及情爱，更不配肖想沈渡言这样的人。

　　接下来几日，京中天气骤变，连下两场秋雨，凉意浸透街巷庭院。

　　温府的气氛，也随着秋日渐深，悄然紧绷起来。

　　嫡母王氏开始频繁过问府中女儿的婚事，日日叮嘱温若兰学习规矩礼仪，四处走动赴宴交际，只为给嫡女寻一门上好姻缘。

　　而对于温止陌，她从未有过半分上心。

　　在王氏眼里，这个庶女生来就是用来牺牲、用来联姻换利的工具，无需精心培养，只需安分守己，待到年岁合适，随意许出，便可为温家换得人脉助力。

　　晚饭时分，主院传了话，让两位小姐前去用膳。

　　饭桌上，父亲温编修沉默寡言，王氏絮絮叨叨说着近日京中贵女的婚事，句句都在提点温若兰。

　　“再过几日便是重阳宴，京中世家子弟尽数出席，你好好把握机会，举止端庄，切莫失了体面。”

　　温若兰眉眼娇羞，连连点头，余光却轻蔑扫过身侧沉默不语的温止陌。

　　“女儿知晓。只是不知，此次重阳宴，妹妹可否同去？也好跟着学些规矩。”

　　这话看似善意，实则暗藏讥讽。

　　王氏淡淡瞥了温止陌一眼，随口道：“让她跟着也好，长长见识，省得整日困在小院里，木讷愚钝，上不得台面。”

　　从头到尾，无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的人生，她的行踪，她的所有一切，从来都由旁人随意安排。

　　温止陌垂着眉眼，安静扒着碗里的白饭，轻声应道：“女儿知晓。”

　　没有抗拒，没有不甘，只剩全然的顺从。

　　两年的磋磨，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她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般意气风发，不再敢怼人、敢反抗、敢肆意张扬。

　　她学会了藏拙，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埋进心底。

　　可无人知晓，听见重阳宴的那一刻，她心底竟生出了一丝卑微的期待。

　　原著里，重阳宴也是重要剧情节点。沈渡言必定会出席，苏明鸢也会在场。

　　她明知不该期待，明知去了只会看见他与女主相得益彰、郎才女貌的画面，只会徒增酸涩与难堪。

　　可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私心，还是悄悄冒了头。

　　她只是想，再远远看他一眼就好。

　　仅此而已。

　　一顿晚饭吃得沉闷压抑，散席后，夜色彻底笼罩温府。

　　温止陌独自走回西跨院，秋雨刚停，地面潮湿微凉，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她衣衫微冷。

　　小院寂静无人，唯有窗沿的桂花蜜，依旧飘着浅浅甜香。

　　她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五味杂陈。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看透命运，早已可以无欲无求安稳度日。

　　可偏偏遇见了沈渡言。

　　偏偏这一颗沉寂两年的心，为他破例，为他悸动，为他藏起了无人知晓的私心。

　　她清清楚楚知晓，他们之间没有半分可能。

　　他是书中皓月，前程坦荡，心系女主。
　　她是书外微尘，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她一个人的遥遥相望，是她一个人，藏在尘埃里、不敢外露的一念情深。

　　晚风拂过发梢，吹散眼底浅浅的湿意。

　　温止陌缓缓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没关系。

　　她默默告诉自己。

　　不求相逢，不求相知，不求偏爱，不求结局。

　　就让这份隐秘的心动，安安静静藏在心底，无人知晓，不扰旁人，只属于她一个人。

　　在这枯燥压抑、身不由己的古代岁月里，这一点微薄又卑微的念想，是她枯燥人生里，唯一一点不为人知的温柔念想。

　　仅此一念，藏于尘埃，隐于朝夕，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