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的夏天》千言川

7、糖果 桌子里出现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那一周，整个年级都笼罩在一种懒洋洋的氛围里。

　　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零件，每个人都慢了半拍。

　　走廊上追着打闹的人少了，课间趴桌上补觉的人多了。

　　连班主任进教室喊“上课”的时候，底下的人起立都起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干脆是用胳膊肘撑着桌面把自己顶起来的。

　　冉星也没好到哪去。她两条腿的肌肉在运动会第二天准时开始酸痛，走路的时候膝盖打不了弯，下楼梯得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柳絮笑她，说：“你这跳个远就这样了，人姜添乐跑一千五还没你戏多。”
　　“我就是跳远的时候拉伤的，不行吗。”
　　“你跳远用腿拉的还是用嗓子拉的，昨天喊“姜添乐加油”的时候声音可没哑。”

　　冉星转头就走，柳絮在后面笑着追。

　　早自习之前，冉星在抽屉里发现了一颗糖。

　　不是她自己放的，没有纸条，没有落款。

　　就是小卖部卖的那种常见的水果糖，透明包装纸，在抽屉最里面，挨着笔盒的位置。

　　她往左右看了看。

　　柳絮正趴在桌上补最后十分钟的觉，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小撮。

　　何家礼在她旁边翻英语单词手册，嘴里念念有词，音量控制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分贝。

　　唐煜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上摊着昨天没做完的数学卷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有点酸，但甜。

　　她回头看了一眼。姜添乐坐在她后面那个座位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翻课本。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光线有点暗，头顶的白炽灯还没全开，只有靠窗那一排被外面的晨光照着。

　　他坐在靠墙那一列，整个人在阴影里，表情很平静。

　　和昨天跑完一千五、拿到银牌的那个下午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好像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姜添乐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冉星慌乱的转回去，嘴里的糖含在舌头上。

　　橘子味化开，只剩下了甜。

　　她把糖推到左边腮帮子里，左边脸颊鼓出来一小块。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她不确定刚才回头的时候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但她希望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回头。

　　唐煜是踩着早自习铃冲进教室的。他嗓子还哑着：“是加油喊的。”

　　柳絮：“加油是别人给他喊的，他喊什么。”
　　“在场上给其他选手加油，这叫体育精神。”

　　何家礼在旁边翻了一页单词手册，没抬头，说：“你昨天跑完一百米第一件事是问我们你帅不帅。”

　　唐煜说：“那也是一种精神。”

　　“周末要不要再聚？”唐煜从前排转过身，胳膊肘搭在冉星的桌角上，“我觉得我们得补一补。”

　　柳絮从胳膊里抬起头，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声音含含糊糊的：“补什么，补觉吗。”
　　“补营养。火锅。我请客。”

　　何家礼把单词手册合上。“你请客的标准是AA制吗。”
　　“当然是我请——底料。”

　　柳絮彻底醒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团废纸扔过去，唐煜偏头躲开，纸团打在他后面那个同学的桌上。

　　那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姜添乐在后面没说话。

　　但冉星听到了。一个很轻的、短促的气息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

　　他在笑。

　　*
　　周末五个人没能聚成。柳絮被她妈拉去外婆家，周五放学就被接走了。

　　唐煜临时被他爸塞进一个数学补习班，在群里发了一连串哭泣的表情包。

　　何家礼说他要准备一个什么竞赛，在家刷题。姜添乐周六有事，没细说是什么事。

　　但群聊里很热闹。
　　唐煜把运动会拍的照片一张张发到群里，每一张都配了文字解说。柳絮发的是她CCD里的精选——唐煜冲线时的狰狞表情，冉星跳远时的定格，颁奖时的大合照。

　　姜添乐也冒了一次泡，发了一张偷拍，何家礼坐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膝盖上摊着一本单词手册，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何家礼秒回了两个字：“删了。”他没删。群里笑成一片。
　　冉星把合照一张一张保存到手机里。

　　大合照里五个人都在笑，唐煜的金牌举在下巴前，柳絮的铜牌歪了一点，何家礼难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姜添乐站在最边上，银牌挂在胸前，没有看镜头。

　　她放大了照片。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刚好被快门抓住了。

　　她退出去，点开他的头像想发点什么。

　　照片拍得不错，或者你那天跑得真的很快，或者你的银牌挂绳露出来了。

　　打到一半又删了。

　　*
　　生活回到正轨之后，月考成绩就下来了。

　　冉星考得还行，年级前二十。班主任念排名的时候她没什么表情，倒是柳絮在过道那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幅度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柳絮自己成绩不上不下，起起伏伏，但她从来不因为这个影响心情。

　　唐煜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但他本人对此持乐观态度，说他这叫“把精力留给更重要的事”。

　　何家礼问他什么更重要的事，他说“运动会你看到了啊”。

　　何家礼说：“哦，一百米第一。”
　　唐煜：“对，还有铅球。”
　　“你铅球没进决赛。”
　　“所以更有进步空间。”

　　姜添乐考得不太好。成绩单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动作和第一次月考发试卷那天一模一样，那一次冉星把卷子正面朝下放在他桌上。

　　冉星没有回头。她只是在他把成绩单折起来之后过了几秒，才开始转自己手里的笔。

　　课间，冉星和柳絮去小卖部。走廊上人来人往，阳光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反光。

　　柳絮走在前面，忽然转过身倒着走，面向冉星，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大消息但我先不直接说”的劲儿。
　　“元旦晚会，你知道了吗？”
　　“什么元旦晚会。”
　　“学校要搞的。跨年之前，十二月三十一号。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然后呢。”

　　“然后我们班还缺人。”柳絮停下倒走的脚步，重新和冉星并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报？”

　　冉星想了想。“什么节目。”

　　“不知道，先报名再说。”

　　两人走进小卖部。这个时间点人很多，货架之间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空气里混着关东煮的汤底味和辣条的调料味。

　　柳絮在零食区徘徊，最后拿了一包薯片和一盒饼干。冉星在饮品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瓶矿泉水。

　　“你一个人喝两瓶？”柳絮问。

　　“渴了。”

　　柳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两瓶水，什么都没说。

　　但她经过糖果货架的时候发现冉星的目光往那边偏了一下，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停了大概两秒。

　　橘子味的那一栏，普通的透明包装的水果糖。

　　柳絮没戳穿，只是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辣条：“这个新出的味道看起来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不要。”

　　柳絮说：“那我买一包，你帮我吃一半。”

　　冉星说你这叫强行分享。柳絮说对。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走廊上响起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开始收书包，有人还在磨蹭。

　　冉星收拾得慢，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

　　姜添乐已经走了，他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连笔盒都收进了抽屉。她拉开自己的抽屉想拿公交卡。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一颗糖。透明包装纸，橘子味。放在抽屉最里面，挨着笔盒的位置。和早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糖。

　　心里的有个人不停的在问她。
　　会是他放的吗？
　　他为什么要给我买糖？
　　会不会是我理解错了？

　　她把糖握在手心里，回头看。后门开着，走廊上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但没有他。

　　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柳絮发了条消息：“元旦晚会你打算表演什么。”

　　柳絮秒回：“还没想好。你陪我一起？”

　　冉星回：“好。”

　　然后她打开群聊。姜添乐的头像亮着，那片星空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头像框里。她没有点进去。

　　只是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星空在黑暗的背景上发着一点微弱的光。和今天晚上窗外的天空不太一样。

　　今晚的月亮很圆，十月的月亮不算特别亮，但足够在窗台上铺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床单上，一格一格的。

　　她忽然想起颁奖那天，她踮起脚尖给他戴奖牌的时候。

　　他的呼吸在她的头顶，她差点没站稳，他僵得像一块木板。她摸到他后颈皮肤的温度，是烫的。

　　他把橘子糖放进她抽屉里，不留纸条。他所有的温柔都是悄悄的，安静到他大概希望她不要发现。

　　但她发现了。她每天都在发现一点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是普通的一天，后天也是。但后天之后还有元旦，元旦之后还有寒假，寒假之后还有新的学期。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开始期待每天早上开抽屉的那一刻，开始期待每一次在群聊里看到他头像亮起来的时候，开始期待他下一次笑出声——那种压得很低的、只有坐在他前面的人才能听到的、从鼻子里轻轻出来的气息。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枕边那颗糖的包装纸捏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包装纸的边缘硌在掌心，有一点硬，有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