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败犬 “ ...
-
“谢我干嘛,我又没帮你什么忙。”宋晓雨的眼眶有点泛红,吸了吸鼻子,“那时候你一个人扛着,我都不敢给你发消息怕打扰你。反正你现在熬出头了,钱也拿到了,还能出国留学,那个抄袭狗永远洗不白。对了,我听说学校把留学名额给你的时候,那个姓梁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活该!”
任秋实也跟着笑了两声,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她不太想继续聊那些沉重的部分,就挑了些轻松的说——她用赔偿金给自己买了个超贵的机械键盘,轴体是蒂芙尼蓝的,打字的时候声音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她终于点了那家一直舍不得点的日料外卖,结果发现还没楼下黄焖鸡好吃。
宋晓雨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气氛重新变得松快。两人聊到下午两点多,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的阳光也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暖的金。任秋实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舒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常地跟人说过话了。不用斟酌措辞,不用防备恶意,就只是吃饭聊天,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那样。
直到宋晓雨刷着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苍天霸业》的官微发了新微博,说影视化项目正式启动了,导演还是拍过那个……反正挺有名的一个商业片导演。”宋晓雨把手机举到任秋实面前,一脸愤愤不平,“气死了,凭什么啊?明明是偷来的东西,凭什么还能拍成电视剧?”
任秋实看了一眼那条微博。海报做得确实不错,浓墨重彩的战争场面,一个身着玄甲的男人持剑立于城楼之上,身后千军万马,文案写着——“他本为弃子,却要只手遮天。《苍天霸业》影视剧正式立项,敬请期待。”评论区一片欢腾,粉丝们喊着“恭迎霸业”“等了三年了终于来了”。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视线,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完,语气很平静:“没办法的事。调解协议里有一条,就是我不能阻止对方商业开发已经提交的作品版本。”
“什么?这你都同意了?”宋晓雨瞪大了眼睛。
“不同意他们就不给钱啊。”任秋实耸耸肩,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请不起律师,也没那个精力继续耗下去了。而且说实话,他们不改内容,确实也很难影视化。”
宋晓雨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原版你也知道,女性向的女尊文,现在的市场环境里根本没资本敢投。”任秋实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道财务管理案例分析,“虽然这两年都说女性消费力崛起了,但真到内容制作层面,大女主题材还是得披着言情的外壳才有活路。我那个文……说得直白点,太极端了,太冒犯了,主流市场消化不了。他把主角改成男的,把那些敏感的性别议题全部拿掉,就变成一个普通的男频爽文,反而能卖得出去。”
她说完甚至还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不这么做的话,它也没法影视化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任秋实抬起头,发现宋晓雨正直直地盯着自己。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不解。宋晓雨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问了一句:
“可是你的心意被这么糟蹋……你真的不介意吗?你根本不是想表达那个意思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像是在试探某个伤口的边界。
任秋实愣了愣。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明明力道不重,却正好撞在最脆弱的那块骨头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维持刚才那个轻松洒脱的姿态——想说“不就是个小说嘛”,想说“钱都拿到了无所谓了”,想说“我早就不在意了”。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晓雨大概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了,连忙摆手:“哎呀我就是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反正你现在有钱有前途,那都是身外之物了,对吧?”
“嗯,是啊。”任秋实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任何变化。“走吧,你不是说下午还有课?”
两个人在食堂门口道别。宋晓雨再三叮嘱她保持联系、到了国外要发照片,任秋实都笑着答应了。然后她一个人穿过那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走出了校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角落的座位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车窗外城市飞速后退,高楼大厦、老旧小区、施工围挡交替闪过,像一段被快放的胶片。任秋实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她努力让自己什么都没想。
转了两趟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路,终于回到出租屋。这栋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她沿着昏暗的楼道一层一层往上爬。声控灯坏了两盏,她在黑暗中踩空了一级台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外卖残留的油腥味混着旧书的霉味,还有去年买的香薰蜡烛若有若无的甜腻痕迹。所有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这个空间的、不可复制的“任秋实的味道”。
她踢掉鞋子,把背包随手扔在地上。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把她接住了。
任秋实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帘没拉严实,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楼下有小孩在尖叫嬉闹,隔壁传来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滋啦声,远处有汽车喇叭在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最普通的黄昏底色。
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
宋晓雨那句话在耳边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你根本不是想表达那个意思吧?”
不是的。
她写了整整两年的那个故事,构建了一个她心目中理想的叙事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力量不以肌肉密度来衡量,权力不以性别为前提。女人可以凶狠、锋利、野心勃勃而不必为此道歉;男人也可以温柔、细腻、为爱流泪而不被嘲笑软弱。她写女人在沙场上的杀伐决断,也写她面对爱人时的手足无措;写男人在宫廷里争宠的勾心斗角,也写他们之间真挚的情谊与忠诚。
她倾注了无数个深夜去打磨每一个人物、每一段对话、每一个细微的情感转折。她相信那个故事是有价值的,哪怕它永远不可能被主流市场接纳。
而现在,那个故事被人抽掉了骨头、扒掉了皮囊,只剩下一具似是而非的躯壳,冠上别人的名字,即将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女帝变成了男人,后宫争宠的男性群像变成了面目模糊的花瓶女性,所有她小心翼翼埋藏的关于权力与性别的思考被替换成了最俗套的龙傲天逆袭——而这些改动,在别人眼里不是偷窃,是“优化”,是“去掉糟粕”,是“让故事正常化”。
你怎么可能不介意呢?
任秋实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抬手捂住眼睛。掌心贴上眼皮的瞬间,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把身体缩到最小的表面积。
她咬着嘴唇忍了很久很久。
终于,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叹息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闷在枕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确实……好难过呀。”
小说是文字的孩子,她是她亲手创造的世界里唯一的神。而此刻,这个神失去了她的信徒,失去了她仅有的神殿。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房间里的最后一丝光线也在消退。任秋实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的一角。那几个月的硬撑、强装出来的洒脱、在所有人面前表演的“我很好”,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露出里面鲜红的、柔软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鼻塞得几乎没法呼吸,只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上的光带已经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她瞪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许多念头。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争什么?钱拿到了,未来也算有着落了,按理说她已经赢了。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开心?为什么每个深夜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银行卡余额,而是那些角色们沉默的脸?她创造的人物在一个不属于她们的故事里活着,被扭曲、被篡改、被陌生化。而她这个创造者,居然签了字、收了钱,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不,不对。她不签又能怎样?没有钱请律师,学校不会站在她这边,舆论场上的风向更是让她孤立无援。她一个人和整个系统对抗了那么久,已经是极限了。那个调解协议是她唯一的出路。她不是背叛。
她只是——累得再也走不动了。
任秋实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帝的形象——玄色战甲,雪白战马,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骑在马上回头望来,目光里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个无声的质问。
你把我交给了什么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放弃我?
“对不起。”任秋实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痛苦和自责都冲刷成一片混沌的疲倦。在彻底坠入睡眠之前,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你们能活过来。我想亲口告诉你们,我真得很爱你们。
这个念头并不只是一个疲惫的幻想。
黑暗中,客厅角落里那个装满了手稿和设定集的行李箱,正在发出微弱的光。淡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缓慢苏醒。摊在箱顶的那一页手稿最先亮起来,逐渐蔓延。墨水的线条在光里微微发颤,仿佛字句本身有了脉搏。
空气中隐约飘过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混着刚刚落下的眼泪的咸味,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蔓延。
任秋实已经沉沉睡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