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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下道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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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阴生,微凉渐至。
云岫观静悄悄的,只有朦胧的月色悄悄的浸润着还未歇下的女冠。
舒晏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道袍,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门。
“小姐,您今日还要过去吗?”身后传来丫鬟鸢儿压低的声音。
鸢儿虽事事以小姐为先,可是小姐自打来了道观,除了白日里给香客们解签,一有空就去看医术、侍弄药草,一到晚上便夜夜观星。
鸢儿心中着急,只怕小姐真着了魔要束了头发做姑子去。
小姐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
但舒家虽不是什么世家贵族,可他们家老爷凭军功受赏内史官职,小姐自然也是官家小姐,哪有官家小姐改换姓名去当个道姑的。
舒晏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清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
“好鸢儿,今晚是夏至,星象最是准确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去观星台了。再者,过不了多久父亲也就派人接我们回去了。”
鸢儿还是不放心,她身形比舒晏高了约一尺,几步上前竟是把路挡了个严实。
她微微蹙着眉,“娘子你惯是会哄我,我拦你倒不只为了这个。我听观主身边的道童说,今日观里好似来了大人物借宿,说是京城过来的贵人,连观主都对他恭敬有加。您夜半出行,万一撞上了他,我担心你出事。”
舒晏看着鸢儿那紧张的模样,心中微暖。她胎穿到这个架空的世界,每每觉得孤单的时候,都是鸢儿陪在她身边,她私心里早把鸢儿当成了妹妹。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鸢儿的手臂,柔声道:“你家小姐又不是个呆子,你以为我子时才出门是为什么,那位贵客难不成这个时辰也在外面嘛。”
见鸢儿态度松动了几分,她又继续道:“你且先去睡,我今晚怕是要晚些回来,勿要等我,只留个门便好。”
这一次鸢儿没有阻拦,等到舒晏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才回到院里。
舒晏提着竹灯,群裾轻轻扫过蜿蜒的石阶,山路两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月光撕碎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她秀美的面庞上。
因为走神,面上没什么表情,若是此时有人看见了她,定以为是山间的草木精怪化了形。
竹灯随着主人的走动轻轻摇曳着,恰如她恍惚的神思。
舒晏有时候在想自己究竟是不是穿越。
也许她只是没喝孟婆汤就匆匆投了胎,又或者她其实是个疯子,不然她怎么解释她脑子里充斥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
这些现代的记忆起初只是雾,她依旧可以无知无觉地在舒府学习女德女诫。
她是幸运的,父母疼爱她这个小女儿,哥哥姐姐爱护她这个妹妹,没人会对一个孩子苛责。
渐渐地,雾汇聚成了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裳,她感受到露水的负担,舒母说她该长大了,她开始跟着待嫁的姐姐学习管家,学着为那个尚未存在的男人打理家宅。
终于在一个暴雨天,她那同根同源的姐姐生产了,一盆盆的血水泼到地上又很快地被雨水冲走,最后她鲜活的姐姐没了,只留下了一个可怜的孩子和一个遭人同情的丈夫。
那场大雨将她淋得发起热来,她再也不能闭目塞听把自己装作是无知无觉的木偶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些日子,舒家甚至连宫中太医也请来了,却皆是没有办法。
是玄杳真人救了她,师父她老人家云游至此,被走投无路的舒家请到家中看诊。
真人屏退众人,对半梦半醒的她说:“娘子本异世游魂,灵根浮荡魂源本虚。如今心生执念,故而神思混沌,沉梦难醒。”
她心中一惊,混沌的脑子竟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挣扎着拽住玄杳真人宽大的道袍,“请真人救我。”
“天地道包罗万绪浩渺无垠,或可寻到重返异世之法。”
玄杳真人沉吟道:“贫道观你命数浮沉,卦象已定,你我恰有一段师徒尘缘。你可愿随我去山中修道。”
玄杳真人看着那瘦削的娘子原本死寂的眼神一点点染上了希望。
“我愿意。”
她抬起头望向观星台,就像当初抬起头望向师父一样。
云岫寺的观星台建得极高,观里的书中有记载,前朝有位皇帝沉迷修道期盼有天能修道成仙,长生不老,于是大兴土木于此处修建了观星台。
只可惜世事变迁的太快,前朝已逝,这观星台如今倒是方便了她。
她翻遍了云岫观的经书,才在经书残卷中拼凑出回家的微薄可能:
若斗杓逆旋,七宿失度,逢身归胎本之地,则魂可飞元始真境,复还真我。
北斗主世间人魂魄,她查阅观星台从前的星象记录,她在此世出生时,正是短暂出现了七星倒转的星象。
她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牛皮本子,认真地记录下今日星象的变化,她弯起眉毛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果然是与她推演的无误。
不消半岁,她只要回到舒府并在星象来临时备好阵法,她应该就能回家了。
舒晏太专注也太高兴了,因此没有注意到一道来自树影的视线。
蟾月沉岭,西天无光。
原先被月光照亮的山路,现在只剩张牙舞爪的树影在那恐吓着仿佛迷路的香客。
“主子,这个时辰元骁应当已经将刺客擒下,主子可要去审。”元辞弯着腰提着灯,垂眼提醒前方的郎君。
他家主子卫恪焉乃门阀翘楚河东卫氏的大公子,府中太公身居录尚书事,掌朝中机要。郎君更是天资卓绝,年未弱冠便受中书郎,更兼得面若冠玉、容色清绝,京城内想与卫家结亲的不胜其数。
但树大难免招风,此番郎君奉旨南下,沿途刺客不断,足可见其他世家倾轧之心。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跟了一路,主子也嫌麻烦,索性让元骁等在客舍,将想要下手的刺客诈出来一网打尽。
他便陪郎君在外头走走,想来这个时间也差不多了。
“不急。”
卫恪焉的视线仍凝在远处的身影上。
“且等元骁审完了,弄干净再回去,左不过就是那几家贼心不死罢了。”
正说着,卫恪焉抬步向观星台的方向走去。
“郎君,夜半三更,这道观的观星台怎还会有道姑,恐怕是有诈。”
元辞想起在京城时,那些世家就总是喜欢往郎君身边塞人,美则美矣,却总是些美人计,让郎君无福消受,只都远远的打发了。
今夜恐怕也是如此,不过这次倒是有新意,竟让美人扮作道姑,远远望去恰似月下仙娥。
可他家郎君见惯了美人,难道以为穿得仙气了些就能成功了吗,岂不是小看了他家郎君。
奇怪的是,他家郎君这次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远远避开,反而在那观星台的阴影处静静的等着那道姑从观星台上下来。
这下元辞就不说话了,只当他家郎君定是另有打算。
他摸了摸身侧的刀,只要那娘子一出手,他是定能把她擒下。
却说那厢,舒晏观今晚星象与自己所推演的一致,正是心情舒畅时,她轻快地提着灯,哼着不成调的歌,缓步走下台阶。
冷不丁的见这里来了人,她心中一惊,被吓得一个踉跄,手中的灯笼没拿稳,在地面上滚了滚,烛火没受住颠簸,彻底没了亮。
她低头垂眸,暗忖此人应当就是今日借宿的贵客,虽腹诽自己实在倒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卫恪焉行了一揖。
“福生无量天尊。”
她抬脚准备去把灯笼捡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她一步。
抬眼望去,只见那位衣着华贵的郎君,掏出怀中精致的帕子一点点将沾了泥土的灯柄擦干净递给她,“是我等冒昧了,可是惊着道长了。”
舒晏心下微松,这位郎君行事谦和,想来不是什么奸邪之人。她声音也和缓起来,客气地回道:“不妨事。”
她正准备行礼离开,那郎君又说话了,“道长留步,在下于观中借宿,一时沉迷于山中美景,竟迷了路,不知可否劳烦道长替我带个路。”
舒晏暗自思忖,客舍与静房离得不远,夜半三更,对面两个男子若是心存恶念,观星台四下无人,在此反而更方便下手。
因此她点点头,顺从地应承下来,“应该的,善信这边请。”
“元辞,还不上前掌灯。”那郎君身后的小厮忙提着灯走在了最前面,路亮堂了些果然好走很多。
舒晏走在中间,只觉得身后冷嗖嗖的,沉默走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回头,却正对上那位郎君的视线。
这时她才看清了郎君的相貌。
今世风尚,无论男女皆以肤白为姿,素白为美。
这位郎君便很合这项评判标准。其肤冷白莹润,似凝雪覆玉,即便在如今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清他秾丽的五官,的确是一张动人心魄的脸。
那郎君见舒晏望向他也未见怪,许是暑热未散,他如玉的面庞浮起淡淡霞色,唇角微微上扬,显得脾气很好的样子,问道:“真人可有道号?”
舒晏想是自己盯着看的时间有点久,有些失礼了,于是忙扭头收回视线,回道:“贫道道号栖尘。”
卫恪焉走在后头,眼神仍是自然地看向舒晏:“栖尘道长这么年轻莫非就看破红尘了,久居这孤远道观年华虚度岂不可惜?”
舒晏有些诧异,哪有第一次见出家人就劝出家人还俗的。
所幸她也不是个真道姑,只随便应付道:“善信说笑了,能得苍天眷顾,有幸入道,岂会可惜。天黑路滑,郎君还是小心看路。”
说话间,三人已然来到客舍前。在客人来之前,舒晏甚至来打扫过这里,这院落乃是观主为贵客准备的居所,园林雅致,环境清幽。
只是现在月光萧瑟,庭院黯淡。这贵客的仆从应当不少,主人未回,这院内竟没留灯。
白日这院子草木葳蕤、生机盎然,可入夜后树影摇晃,反倒显得幽寂森凉。或许是她的错觉,这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腥味。
舒晏停下脚步,心里发慌,脑子里涌出了很多无用的恐怖故事。
正准备告辞,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那元辞手中的灯笼烛火猛的一晃,竟是熄灭了。
这下舒晏的心更慌了。
卫恪焉在她身后幽幽道:“多谢道长引路,天黑路难行,真人不若入内,待我为你重新点上灯笼再走。”
舒晏不自觉地侧身后退了几步说:“不必了,天色已晚,贫道就不多打扰了。云岫观的静室离此处不远,两位善信还是早些休息。”
这次不等卫恪焉回答,她匆匆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去了。
她走得太过匆忙,以至于没有听到那个郎君发出的似可惜的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