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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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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临水的青石坪上,正立着一位黄衣道士。道袍边角绣着暗纹云纹,手中一盏黄铜招魂灯最为惹眼。灯盏内壁涂抹了特制的引魂符膏,跳动的烛火并非寻常橘黄,是淡淡的莹白色光晕,灯身刻满流转的符文,微光一圈圈向外扩散,化作无形的引魂气场。
道士身前卧着一位面色惨白的年轻书生,气息游若悬丝,三魂七魄离体大半,只剩一缕残魂困在肉身之中,生机即将断绝。道士掐诀念诵咒文,指尖不断弹出符箓贴在灯身,招魂灯的莹白光晕骤然放大,如一张轻柔的大网,向着周遭虚空缓缓铺展,专门捕捉游荡在天地间游离无主的孤魂,意图借外来魂魄的生机,暂时稳住书生溃散的命元,延续性命。
阴阳裂隙处,原本正漫无飘荡的孟枕泱,骤然被这股莹白的吸力牢牢拽住。
冥土常年只有腥腐、铁锈与彼岸花甜腻腐朽的气味,三百年里,她从未触碰过人间这般清润鲜活的气息。草木的清香、溪水的微凉、夜风温柔的触感,顺着招魂灯铺开的气场丝丝缕缕缠上她半透明的魂魄。黄铜灯盏里的符文微微震颤,莹白的光絮缠绕在她的衣袖,拉扯着她的魂体,将她从幽冥晦暗的夹缝,一点点牵引向灯火通明的人间夜色。
她下意识顿住飘荡的身形,原本沉寂了三百年的魂魄,泛起许久未曾有过的波动。冥土永恒的猩红与枯寂刻在魂魄深处,眼前人间春日的景致陌生又熟悉,是她年少时提笔描摹过无数次的江南春色。岸边青草翠色欲滴,溪水叮咚流淌,远处村落有零星灯火点点,晚风卷着零落的花瓣,轻轻擦过她虚化的指尖。
脖颈早已淡化的勒痕,在人间阳气的触碰下,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她伫立在虚空暗影里,半透明的红衣裙摆还沾着彼岸花残留的细碎花影,身后是幽冥若有若无的阴风,身前是招魂灯不断涌动的引魂之力,春日人间的暖意包裹过来,与冥府三百年的寒凉剧烈冲撞。
黄衣道士并未察觉暗处潜藏的古老亡魂,依旧专注催动咒法,招魂灯的光芒愈发炽盛,持续朝着虚空发出召唤。孟枕泱幽冷的眼眸映着跳动的莹白灯火,望着下方气息奄奄的书生,又抬眼望向整片春意融融的人间大地,三百年冥府的执念,在这一盏招魂灯的牵引下,终于踏出了冥土,踏入了烟火浮沉的红尘。
暮春时节,暖风吹遍城郊的溪谷,两岸垂柳抽着嫩黄的新条,万千枝条垂落在碧绿的溪水之上,随着微风轻轻拂动水面,揉碎一溪浮动的落英。桃林、李花次第落尽,漫山遍野铺着细碎的紫云英与金黄的蒲公英,草叶被白日暖阳烘出清甜的草木香气,混着溪流湿润的水汽,在夜色里缓缓漾开。白日喧嚣褪去,夜幕轻柔笼罩山野,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色的天穹,没有冥土浓稠压抑的血色,人间的夜色温润柔和。
一条小河穿城而过,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河上有座石桥,桥身爬满了青苔,桥栏上刻着模糊的花纹,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桥边种着一株老杏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花开得正盛,像是一把巨大的花伞,遮住了半边天空。
孟枕泱坐在树下,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晋襦,里面是一件曲领,深蓝色的裙上绣着细碎的杏花,随着春风轻轻摆动。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细读。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一阵风吹过,杏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书页上;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眼神有些恍惚,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却又抓不住那丝记忆的尾巴。
“姑娘,你的簪子掉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过身,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支杏花簪,正微笑着望向她。那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谦和。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果然少了一支簪子。
“多谢公子。”
她接过簪子,指尖触到对方的掌心,温热的,带着活人的温度。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轻轻触动,却又转瞬即逝。
“姑娘也喜欢杏花?”书生望着她手中的书卷,笑道,“这杏花虽美,却开得短暂,不如牡丹富贵,不如梅花高洁。姑娘为何独爱此花?”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簪子,杏花的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模糊的画面,血月,花海,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和一双幽冷的眼睛;那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因为……”她抬起头,望向满树的杏花,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因为杏花不落。花开时绚烂,花谢时便化作春泥,护着来年的花。一瓣不落,便是永恒。”
书生望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心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春风又起,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清澈的河水中,随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远处传来牧童的笛声,悠扬婉转,混着杏花的香气,在江南三月的春光中荡漾开来。小桥流水,人家炊烟,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仿佛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已被这三月的春风融化,化作满树的杏花,一瓣不落。
而在那杏花飘落的水底,一枚鹅卵石上,隐约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被青苔覆盖,被流水冲刷,早已看不清笔画。唯有那石头的形状,像是一朵凝固的彼岸花,在清澈的水底,静静地,永恒地,绽放着。
青衫书生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杏花瓣,目光久久凝在孟枕泱温婉的眉眼上,方才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化作一声浅淡的轻叹。
“姑娘见解独到,倒是我狭隘了。世人皆叹杏花花期短促,唯有姑娘看出其中绵长的意趣。”
他缓步上前半步,侧身避开迎面拂来的花风,“在下林屿翌,平日闲来便爱在这杏树下读书,今日倒是第一次遇见姑娘在此静坐。”
孟枕泱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魂魄深处冥土三百年的寒凉,与此刻掌心沾染的人间暖意反复交织。林屿翌身上鲜活的人气,干净的墨香混着杏花清甜,和前夫当年假意温润下裹藏的算计全然不同,可脖颈处早已愈合的旧伤,仍会在靠近生人时,泛起一丝条件反射的钝痛。
林屿翌愣了愣,耳根微微泛红,“我……常在这片区域见过姑娘,今日恰巧又见着,便想着来打声招呼。唐突了,还望姑娘见谅。”
孟枕泱摇了摇头,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那气息不是从面相来的,也不是从声音来的,而是从他袖口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里渗出来的;那墨香让她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又很快消散了,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便再也寻不见痕迹。
“小女子孟枕泱,偶然路过此地,见杏树景致绝佳,便停下翻阅闲书。叨扰公子清静了。”
“何来叨扰一说。”林屿翌将手中的杏花瓣放在她摊开的书页留白处,“树下风光本就是天下过客共有,能同赏一树繁花,亦是缘分。姑娘手中书卷看着是词集,想来也是喜爱诗文之人?”
谈及笔墨诗文,孟枕泱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光亮,那是尘封了数百年,被前夫亲手碾碎的热忱。她低头看向书页上的词句,指尖划过墨痕,恍惚间又闪过父亲书房里春蚕沙沙啃食桑叶的声响,还有炭盆里诗集燃烧的噼啪火光,两种画面重重叠叠,搅得神魂微微发晕。
“幼时跟着家父读过一些,许久不曾细细品读了。”她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执念,避开了沉重的过往,只拣眼前春光闲谈,“江南春色年年如是,杏花年年如约开放,倒比人心安稳得多。”
林屿翌似听出她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怅惘,却没有贸然追问旁人的心事,只顺着话头笑道:“人心多变,风物长存。我常坐在这树下,看春杏开落,夏雨涨河,秋叶飘零,冬雪覆枝,四季轮转,唯有老杏树始终守着这座石桥。偶尔也会胡思乱想,千百年前,会不会也有失意之人,同我们一般,在此对着杏花抒发心绪。”
他的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她魂魄深处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千百年前。她忽然想,自己算不算那个千百年前的失意之人?她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上那片杏花瓣,花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如掌纹,仿佛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截她说不出口的往事。
“公子说得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得有些不真实,“千百年来,同一条河,同一座桥,同一树杏花。看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杏花却还是那一树杏花。”
她顿了顿,伸手将那瓣杏花拈起来,放在掌心。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她掌温的包裹下微微卷曲,像是要融化进她掌纹里去。
“我有时会想,若有一日这棵杏树也倒了,被雷劈了,被水冲了,被樵夫砍了当柴烧了,那么那些在这树下坐过的人,他们的心事便真的无处可依了。”
林屿翌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过头去,望向那棵老杏树的枝干,仿佛在认真打量它究竟还能站立多少年。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从某个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杏树倒了,还有别的树。桥断了,还有别的桥。河干了,还有别的河。那些心事……大约也并非无处可依,只是换了个地方长着罢了。”
他这番话说完,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像是要把那片刻的凝重拂开,“我在胡说什么。姑娘别见怪,大约是坐在这儿太久,被风吹得有些糊涂了。”
孟枕泱没有笑,她看着他,看见暮色在他青衫的肩头镀了一层极淡的橘红,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柔和中透着些许坚毅。
她忽然道:“你方才说你常在杏树下读书。你读的都是什么书?”
“什么都读。”林屿翌回过头来,眼底重新浮起那种温和的光,“经史子集也读,闲话杂谈也读,偶尔也翻翻医书,虽说不精通,但觉得有趣。家父在世时常说,读书不必专攻一门,天底下的事都沾一点,活着才不窄。”
“你父亲……”孟枕泱顿了顿,“也是读书人?”
林屿翌点了点头,神色间没有哀戚,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被岁月磨平了的怀念,“做过几年县学教谕,后来辞了,回家开了间小塾,教几个蒙童。去世得早,我那时才十五岁,便自己接着读他的书,接着走他走过的路,后来想要报效朝廷,却怀才不遇,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孟枕泱看见他指腹上那层薄茧,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坚持。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然,“公子也曾徘徊在生死边缘,想来最能明白,执念缠身,是何等煎熬。”
林屿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地轻笑,似乎早料到她会猜出几分端倪。他屈膝坐在杏树下的青石地面,后背倚着粗糙的树干,漫天落花落在他的青衫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粉白。
“濒死之时,魂魄飘荡在阴阳夹缝,所见所闻,都和平日人间全然不同。我见过徘徊不去的孤魂,困在旧日执念里不肯前行,也听过幽冥地界隐约的风声,只是从未想过,会与一位在冥土滞留数百年的故人在此相逢。我看你这身衣服是南梁的吧?”
孟枕泱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掌心的杏花,淡淡应声,“不错,已是三百年前的装束了。”
林屿翌神色平静,并无惊惧,目光落在翻飞的花雨上,“阴阳之间流连,见过太多困在旧日光景里的亡魂。你不肯饮孟婆汤固守前尘,想来心中藏着难解的心结。”
颈侧旧痕一阵轻麻,冥府的寒意一闪而过。孟枕泱压下心绪,“执念缠身,在冥土徘徊百年,到头来只剩一场空茫。”
“人间风物常新,不必永远困在过往。”林屿翌拾起一片落花,“既然机缘踏回红尘,不妨借着这一树杏花,试着往前走一走。”
晚风携着花香漫过石桥,流水载着落英缓缓远去,水底的石花默然静卧,旧怨与新生,在暮色里静静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