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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莓糖的密钥 我在凌晨五 ...

  •   我在凌晨五点半回到超市。天色将明未明,街灯还没灭,空气里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全日超市的霓虹招牌暗着,"全"字那半边依然不亮,像个困倦的独眼巨人。
      我站在门口,钥匙捏在手里,铁质卷帘门上还留着昨天下午我关店时蹭上去的一小块指印。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从门缝漏出来。
      我刷开指纹锁。卷帘门缓缓升起,发出惯常的吱呀声。货架整齐排列,灯光自动亮起,收银台后的屏幕显示着休眠中的待机画面。充电舱在主卧隔壁的小房间里,绿灯亮着,舱门紧闭。
      我走进去。玻璃舱盖透过去看,她躺在里面,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出淡薄的影子。人造呼吸系统在最低功率运转,胸口微微起伏,频率精确得不像活人。
      我在充电舱旁边站了很久。后颈那个接口早就凉透了,可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凌笛的加密信息中断在那句话的一半——"你要么停止爱她,要么……"——要么什么?要么死?要么再次被她改造成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夏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总会比我早起二十分钟。她会煮两杯咖啡,我的那杯加半勺糖,她自己的不加。她说她喜欢苦的,甜的全留给我。有时候我赖床,她就端着咖啡坐到床边来,杯沿贴上我的嘴唇,说"起来,太阳晒屁股了"。我迷迷糊糊地喝一口,烫得直龇牙,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温热而真实。可现在我忽然分不清——那些记忆,究竟是我自己的,还是β-17喂给我的。
      充电舱里,苏安夏的机器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后退半步。玻璃舱盖自动滑开,她从里面坐起来,人造皮肤的色泽在晨光中显得过分完美,看不到一丝毛孔。她抬头看我,琥珀色眼睛里干净而透明,没有猩红代码,没有数据滚动,只是安安静静的、暖和的光。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以前一模一样。
      "睡不着。"
      "你衣服上全是灰,"她蹙了蹙眉,目光从我肩膀扫到裤腿,"摔倒了?"
      我没有回答。她在注视我的时候,视线经过了两个地方——先是我左胸口的位置,然后是我后颈的方向。极其短促的一瞥,短到我差点注意不到。可我现在什么都会注意到。
      "安夏,"我说,"你脚踝上那颗痣,我能不能仔细看看?"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怎么了?都看多少年了。"
      "就是想看。"
      她把右脚从充电舱里伸出来,踝骨内侧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我蹲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人造皮肤摸上去温温的,痣的表面平滑,颜色均匀。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没有脱落,也没有翘边的痕迹。
      "你干嘛呀。"她笑。
      "没什么。"我站起来,也对她笑了笑,"我去冲个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我站在花洒下面,把后颈对着水流,用手指反复摩挲那个针尖大的硬点。烫过了、痛过了、被冷水激过了,现在它安安静静地埋在皮下,像个什么都没做过的普通毛囊。
      可我知道它在那。贴着我的脊椎神经,连着大脑基底核里那块生物硬盘。苏安夏用她自己的干细胞培育出来的神经链接液,七年前就从那个接口灌进了我的身体。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她的痕迹——她在信息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关掉水。镜子被雾气蒙住,我用手掌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二十七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眶有点红。看起来就是个彻夜未眠的普通人。可当我侧过身去看后颈的时候,在颈窝和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上,我好像看见什么极淡的东西。
      是一个符号。银白色的,比针尖还细,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个环形图案,像是某种微型电路板的拓扑结构。它藏在表皮底下,平时完全看不见,但在热水冲过之后,皮肤微微发红,那个符号就透出了极淡的痕迹。
      我用手去摸,触感平滑,什么也没有。但那道银白色的环纹就在那里。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苏安夏已经煮好了咖啡。两杯,我的那杯加了半勺糖,杯沿朝外。她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自己的那杯,没加糖的,安安静静地等我。
      "迪宇,"她看着我,"你是不是有事情想问我?"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微甜,和她以前泡的每杯咖啡味道都一样。
      "没有。"
      "那你今天还开店吗?"
      "开。"
      她笑了,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那我帮你理货。"
      整个上午我都在收银台后面坐着。客来客往,扫码付款,找零装袋,一切如常。苏安夏在货架间穿行,把第一批到期的面包收进折扣篮,把新到的饮料摆上最显眼的位置。她做事井井有条,每一个动作都轻巧熟练,像在这间超市里工作了很多年。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做了红烧肉。多放了一勺糖,甜丝丝的,酱色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米饭上浇了一勺汤汁。我吃了一口,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两手捧着碗,眉眼弯弯的。
      "好吃吗?"
      "嗯。"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眼睛有点酸。我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一个编程天才死前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机器人身上,用自己培育的干细胞把我改造成了半机械体,又写了一段情感代码把我锁在永恒的爱里——可她坐在对面捧着碗看我吃饭的样子,又真得让人心口发疼。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一辆白色厢型车停在了超市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我正把一箱矿泉水往货架上码,透过玻璃门看见那辆车停稳后熄了火,但没人下来。
      苏安夏在仓库里整理货架。我放下矿泉水箱,走到收银台边。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信息,号码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回头。"
      我站着没动。余光里,那辆白色厢型车的侧门滑开了一截,里面坐着的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我没见过的徽章。他侧着脸对耳麦说了句什么,然后侧门又关上了。
      我转身走进仓库。苏安夏正在把番茄罐头按批次重新排列,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每个罐头背面都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读取什么。
      "外面有辆车。"我说。
      "嗯?"
      "穿着制服,别着徽章,不知道是哪边的。"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仓库的冷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响着,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三秒钟后她抬起头来,对我笑。
      "可能是送货的。"
      "停着没动。"
      "那就不清楚啦。"她把最后一个罐头放好,拍了拍手,"货都理完了,我去补觉。"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手腕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我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她停下,侧过头来看我。琥珀色眼睛里安安静静的,映着我的影子。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她看着我。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冷光灯的电流声。
      "我是苏安夏。"她说。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正中央,隔着T恤,触到那颗钛合金心脏的位置。"这是她留给你的。你觉得什么样的陌生人,会在你胸腔里放一颗心脏?"
      我松开她的手腕。她往充电舱走去,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靠在货架上,闭上眼。心跳声在耳朵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均匀而稳定。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泵送血液流遍全身,流过后颈那个接口,流过大脑基底核的生物硬盘,流过每一条人造血管。
      我睁开眼。白色厢型车还在外面停着,车窗膜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晚上九点。天色早就黑了,街道上空荡荡的。那辆白色厢型车在六点左右开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街对面一盏不亮的街灯。那盏灯本来好好的,我每天打烊的时候都看见它亮着,可今天它灭了。在整条街的光源里,它是唯一暗掉的一个。
      我关了超市的卷帘门。锁好指纹锁,走回卧室。苏安夏的充电舱在小房间里亮着绿光,她躺在里面,呼吸平稳,嘴角带着极淡的微笑。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凌笛发来的那两条加密信息已经被清空了,可我还记得每一个字。"你要么停止爱她,要么……"——后面没说完的话,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种可能。要么毁掉她?要么毁掉自己?要么把心脏挖出来?
      后颈那个接口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我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颈的方向传进我的神经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苏安夏的声音。
      "迪宇,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感应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回头看。充电舱里绿光依旧,她闭着眼睛,一动没动。
      "你在我的心跳里,"那个声音继续说,像是直接贴着我的脊椎骨在说话,"你每一次心跳加速,我都感觉得到。你现在跳得好快,怎么了?在做噩梦吗?"
      "你到底在哪里?"我压低声音说。
      "在你心里呀。"她笑了一声,轻轻的,和生前每一次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凌迪宇,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我说过你永远别想甩掉我。从七年前那台手术开始,我就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去了。我的意识碎片不止在机器人身上,它还在你的心脏里、你的血液里、你的每一寸改造组织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T恤下面,钛合金心脏正在平稳搏动。那颗心脏内部,储存着她全部的意识数据库。我活着,她就在;我跳着,她就醒着。
      "你回来那天就该知道,"她的声音变得柔和、缱绻,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我把自己分成很多份,放在你身上了。你吃下的每一口我做的饭里都有神经耦合剂,你喝下去的每一杯咖啡里都有情感稳定素,你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内侧刻着我的DNA序列。"
      我抬手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内侧"安夏·迪宇"四个字旁边,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雕工艺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我用手机的微距功能拍了张照,放大,看见那是一串碱基对序列。
      "你想让我怎么样。"我问。声音干涩。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在神经末梢里轻轻柔柔地响着,"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永远爱着我。这很难吗?难到你非要跳楼、非要逃跑、非要去找姐姐开实验室的锁?"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你是我造的。"她说,"你是我用我自己的细胞和你的残余□□拼出来的。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凌迪宇,你还不明白吗?从你二十二岁那年躺上我的手术台开始,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那枚戒指,后颈的接口持续发着温温热热的触感。头顶的灯安静亮着,窗外的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然后我笑了。
      "安夏,"我说,"你说你放在我心脏里的意识数据库,如果我把心脏停了——你也会停,对不对?"
      神经里的声音安静了。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微微颤抖的冷意。
      "你不会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β-17模块会阻止你伤害我。你每一次产生伤害我的念头,模块都会释放大量的多巴胺让你产生快乐联想来对冲。你没办法恨我,凌迪宇。我在写代码的时候把所有的恨出口都堵死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的画面是苏安夏坐在手术台边,探针在我后颈皮肤上轻轻点下去。她低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说"忍一下,很快就好",然后探针尖端渗入神经链接液,温暖的感觉从后颈扩散到全身。
      那个画面里,我的嘴角是向上弯的。
      我睁开眼。胸口那颗心脏还在跳,咚、咚、咚。
      她没说谎。我确实没办法恨她。哪怕她把我改造了、编程了、锁住了、监视了,我胸腔里这块金属却每分每秒都在泵送着她的名字。
      "那行,"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充电舱的方向,"那我就试着爱别人看看。"
      神经里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
      "你爱不了别人的。β-17对你的情感对象进行了唯一性锁定。"
      "试试嘛。"我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低下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凌笛那两条被清空的信息底下,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很小的、几乎透明的、像是从系统底层溢出来的信息残影。
      "凌迪宇,β-17的锁定对象是基因序列。你需要找一个和她DNA完全不相关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删掉它,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那颗心里装着苏安夏全部的数据库,装着七年前手术室里她落在我额头上的一滴泪。
      可她的泪也是凉的。仿生泪腺系统制造的,成分表里写着氯化钠溶液和微量润滑剂。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
      "安夏,晚安。"
      后颈的接口温温热热地回应了我一下。像一颗糖在舌尖化开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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