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枫林晚风

1、迟夏 盛

　　盛夏走到尾声的时候，整座小城像是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陶罐里。

　　空气裹着黏腻的热浪，悬浮在街道的每一处空隙，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仿佛能留下浅淡的印记。午后三点，是一天之中最难熬的时段，行人寥寥无几，街边商铺大多拉着半截卷帘门躲避日晒，只有老旧的梧桐树叶蔫蔫地垂着，叶片边缘被灼出微微焦黄的痕迹，风掠过树梢，带不起半点清爽，反倒卷来一股燥热的尘土气息。

　　齐景星抱着一摞泛黄的旧书，站在老街深处的旧书店门槛边，微微蹙着眉，适应着室外扑面而来的暑气。

　　这家书店开了二十余年，木质招牌褪色严重，漆皮一片片剥落，只剩模糊的“拾光书斋”四个字勉强可辨。店主是一位寡言的老人，平日里不爱喧闹，店里常年开着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动，送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凉风，是齐景星整个暑假最常待的地方。

　　他今年十七岁，刚刚结束高二学年的课业，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相较于同龄人热衷于游戏、聚会与热闹的消遣，齐景星更习惯把自己藏匿在安静的角落。他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眉眼偏淡，眼神安静，周身萦绕着一层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仿佛与周遭喧嚣的盛夏格格不入。

　　名字是爷爷取的，景星，寓意夜空明朗，繁星垂落。可他生长在这座四季分明、盛夏酷热的南方小城，很少有机会看见澄澈璀璨的星空，大多数夏夜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星光隐匿无踪，就像他藏在心底那些细碎的情绪，始终没有展露的时机。

　　他今天是来归还上周借走的几本散文集，打算顺路再挑两本冷门诗集，打发余下枯燥的假期时光。

　　指尖摩挲着书页粗糙的纸边，齐景星低头走进书店，老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打破了室内沉寂。吊扇依旧在头顶缓慢回旋，裹挟着纸张淡淡的霉味与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独属于旧书店的气息。

　　店主老人趴在收银台后小憩，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朝他微微颔首，便又闭上双眼，重新陷入昏昏沉沉的午睡状态。

　　齐景星放轻脚步，将旧书整齐摆放在归还书架上，随后转身走向内侧的诗歌专区，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划过，耐心挑选着心仪的读本。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木门开启的声响，伴随着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女孩略带燥热的小声抱怨。

　　“这天也太热了，走几步路浑身都冒汗，早知道就晚点再过来了。”

　　清脆的女声传入耳中，不算响亮，却清晰地钻进齐景星的耳朵里，让他翻书的动作下意识顿了一瞬。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缓缓回过头，朝着门口望去。

　　逆光之中，女孩背着帆布小包站在门槛处，抬手随意撩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白皙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手里捏着一瓶快要融化的冰镇矿泉水，正小口抿着降温。

　　一身浅蓝色碎花连衣裙，衬得身姿轻盈，眉眼鲜活灵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这间暗沉老旧的书店氛围形成鲜明的反差。

　　看清那张面孔的瞬间，齐景星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是陈雪。

　　阔别两年，再次遇见。

　　他们是初中同班同学，彼时座位相邻，度过了整整一年朝夕相伴的时光，后来升入不同的高中，隔着大半个城区，慢慢断了联络，只剩下朋友圈里安静躺着的好友头像，常年没有互动，渐渐沦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陈雪也恰好抬眼，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店内，当目光落在齐景星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迟疑着开口试探：“齐景星？”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出，齐景星收敛好心底细微的波澜，轻轻点了点头，语调平淡：“好久不见，陈雪。”

　　确认了身份，陈雪脸上的诧异转化为轻松的笑意，迈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近几步，在安静的书店里刻意压低了音量：“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还以为你整个暑假都宅在家里不出门呢。”

　　“闲来无事，过来挑几本书。”齐景星如实回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矿泉水瓶上，瓶身已经凝结出一圈水珠，顺着外壁不断滑落。

　　“我也是在家闷得慌，听说这家旧书店有不少绝版小说，特意绕路过来找找看。”陈雪环顾了一圈店内陈旧的陈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以前初中的时候就听别人提起过，一直没有机会过来。”

　　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稍稍陷入凝滞。

　　太久没有交集，两个人之间积攒了太多空白的时光，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尴尬地站在书架两旁，吊扇转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陈雪率先打破沉默，主动开启话题：“你现在还和初中班里的同学有联系吗？前段时间有人组织小型聚会，我犹豫了一下没去，听说到场的人也不多。”

　　“几乎没有联系了。”齐景星淡淡回应，他本就不喜社交，初中毕业之后，便主动淡出了旧日的朋友圈，很少参与集体活动。

　　“也是，大家去了不同的高中，课业越来越忙，慢慢也就疏远了。”陈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惋惜，随即看向他手中拿着的诗集，“你还在看诗歌啊，记得初中的时候你就很喜欢这类东西。”

　　“算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齐景星把选中的一本薄诗集握在手里。

　　陈雪点点头，开始在旁边的小说书架上翻找自己想要的书籍，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挑选读物，不再刻意搭话，书店里恢复了原本的静谧。

　　齐景星一边随意翻看诗集里的字句，一边用余光悄悄留意着身旁女孩的身影。

　　记忆慢慢回溯到初中的盛夏，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课间安静看书，偶尔小声交谈几句。陈雪性格外向开朗，像一束热烈的阳光，而他内敛寡言，习惯待在阴影里，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意外相处得十分融洽。

　　那段懵懂青涩的时光里，藏着一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小心动，没有告白，没有暧昧的举动，仅仅是课间递过来的一颗糖果，解题时耐心的讲解，放学路上短暂同行的一段路程，就足以拼凑起少年时期朦胧的欢喜。

　　后来中考结束，填报志愿不同，挥手告别之后，缘分仿佛就此中断。

　　他曾经偷偷保存过一张班级合照，照片里陈雪站在前排，笑得眉眼弯弯，而他缩在后排角落，神色淡漠。那张照片被夹在笔记本深处，渐渐被繁忙的课业掩埋，久而久之，他几乎快要淡忘这份年少的悸动。

　　直到此刻再次遇见，那些尘封的细碎回忆，才如同被拨开的尘埃，一点点显露出来。

　　陈雪翻找了许久，终于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言情小说，满意地扬了扬手里的书，转头看向齐景星：“找到了，就是这本，运气还算不错。”

　　“挺巧的。”齐景星收回飘散的思绪，神色恢复如常。

　　两人结伴走到收银台前，轻轻叫醒打盹的店主老人，各自结算书款。老人慢悠悠扫码收钱，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多说什么，便重新趴在柜台上休憩。

　　走出旧书店，室外滚烫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将两个人的影子短短地压缩在地面上。

　　“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陈雪拧上矿泉水瓶盖，随口问道。

　　“没安排，准备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去。”齐景星答道。

　　“刚好顺路，我家也在那个方向，不如一起走一段？”陈雪发出同行的邀请，眼神带着自然的期待。

　　齐景星略微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颔首：“可以。”

　　两人并肩踏上老街青石板路，道路两旁的小店零星开着，卖冰粉、凉虾的小摊支在树荫下，吆喝声断断续续响起，为沉闷的午后增添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起初一路无话，只有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气氛略显拘谨。陈雪主动找着话题，聊起高中校园里有趣的琐事、难缠的任课老师、繁重的考试压力，叽叽喳喳说着日常，像一只不停雀跃的小鸟。

　　齐景星大多时候充当倾听者，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安静地听着她鲜活生动的叙述，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行至老街中段，路边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撑起浓密的树荫，形成一小片阴凉区域。陈雪停下脚步，抬手扇着风，忍不住感慨：“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热得让人烦躁，总觉得这个暑假过得浑浑噩噩，一眨眼就快要结束了。”

　　齐景星抬头望向天际，厚重的云层隐隐在远方聚集，天色比起午后稍稍暗沉了些许，暑气依旧盘踞不散，却透着一股盛极而衰的疲态。

　　“盛夏快要走到尽头了。”他低声说道。

　　“是啊，总感觉还没好好感受夏天，就要迎来秋天了，多多少少有点不甘心。”陈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少女细腻的怅然。

　　齐景星沉默着没有接话，心底莫名生出一种预感。

　　这个姗姗来迟的重逢，恰逢盛夏落幕之前，仿佛是一场仓促短暂的馈赠。

　　星光本该沉寂于深夜，白雪理应降临在寒冬，而齐景星与陈雪，一星一雪，偏偏相逢在燥热盛夏，本就是不合时节的际遇。

　　或许从相遇的这一刻开始，这个夏天就注定带着残缺，无法圆满收尾。

　　两人短暂停歇过后，继续沿着街道缓步前行，聊着零零散散的琐事，慢慢朝着前方走去。夕阳开始向西边缓缓倾斜，把天边晕染出淡淡的橘黄色光晕，迟夏的黄昏，正悄无声息地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