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渺》枝圻

8、云锦坊 云锦坊

　　云锦坊三楼，伙计把衣裳捧上来。竹青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托盘里。
　　林安宜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抬了抬下巴。“试试。”
　　江行舟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拿起衣服去了屏风后。
　　林安宜没管她，叫掌柜拿来了账册。
　　掌柜拿账本的手轻轻颤抖，眼神偷偷瞟向林安宜的脸，那张瘦削的脸上难得施了些脂粉，有了一些生气。可神色平淡，并无异常，掌柜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江行舟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好了？”林安宜抬起头，只看到江行舟露出的一颗脑袋。怎么办，有点萌。她抑制住上扬的嘴角。
　　“嗯。”江行舟点点头。
　　“出来吧。”林安宜朝她招招手，似唤小狗一般。
　　江行舟走出来，低着头，扯了扯袖口。竹青色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比挂在架子上好看得多。料子很柔软，顺着她的身量垂下来。袖口的镶边窄窄一道，衬得她的手指又细又白。只是这衣服多少还是有些不合身，肩膀、腰部、袖口都宽出一截。
　　平日里不觉，现在林安宜才发现，江行舟个头不低，身形却比平常男子瘦。
　　林安宜看着她，抿了抿唇，比划着对一旁的伙计说“肩再窄一些，腰再收一点，袖子再短一点，她手短。”
　　江行舟瞪大了眼睛，前两个她便不说什么了，手短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自己的手，翻转着看。那双手又细又长，偶还能看到皮肤下的经脉。
　　这哪里短了！！！
　　林安宜见她这般神色，疑惑问到，“先生怎么了？不喜欢这衣裳？”
　　“没有，没有。”
　　“先生还喜欢什么颜色。”
　　江行舟摇摇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挑素净的颜色，按她的尺寸多做几身，送到府上。”
　　掌柜连声答应，以为无事了。
　　林安宜合上账本，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东家，该聊点正事了。”她眯着眼，好似沐浴着晨光的懒猫。
　　掌柜暗道事情不妙。
　　“丝价什么时候降的？”声音不徐不疾。
　　掌柜愣了一下，“回三小姐，上月…上月十五。”
　　“降了多少？”
　　“一成半。”
　　“进货量呢？”
　　“跟…跟往常一样。”
　　林安宜没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掌柜站在那儿，感觉时间竟这样漫长。掌柜听到了商贩的叫卖声，听到了马车驰过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林安宜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包房里格外清晰。
　　“进货量没变，丝价降了一成半，进货的银子应该少了一成半。但你报给我的账，进货的银子和上个月一样多。”她抬起头，挑眉看着掌柜，“你告诉我，多出来的那笔银子，去哪儿了？”
　　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安宜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像一潭静水。掌柜站在水中，潭水冰冷，刺得他骨头生疼。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安宜靠在椅背上，用帕子掩唇咳着，她真是拿这病没办法。春禾奉上热茶，等了很久，她才开口：“银子呢？”
　　周掌柜的声音在发抖：“补……补了别的窟窿……”
　　“哦？什么窟窿啊？”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却极具穿透力，让人不寒而栗。
　　掌柜不敢说了。林安宜倒也不催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杯与茶桌碰撞，掌柜身子抖了一下，寒气已蔓延至全身。
　　江行舟站起来，拎起茶壶，给她续了热的。
　　林安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终于开口道。“念你为云锦坊操劳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三天，银子补上，自己走人。补不上，就跟衙门说去吧。”
　　掌柜连连点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林安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目光落在了江行舟身上。
　　她轻笑一声，“先生穿这身很好看。”
　　是吗？人好看还是衣服好看呢？
　　不过她没问出口，顿了顿道，“谢小姐夸赞。”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林安宜在闭目养神，她接下来还有更艰巨的事情要做。
　　想来，这是先生第一次见她处理事情，不知道先生会不会觉得她太厉害。
　　“你…觉得这样的我怕吗？”
　　江行舟被问的猝不及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林安宜长呼一口气，“没什么，走吧。”说罢就起身往门外走。
　　“等等。”
　　林安宜转头，用不解的眼神望着她。
　　江行舟向前走了两步，“不怕，小姐的本事让行舟敬佩。这么多天的相处，我知道，小姐是有原则的人，对犯错的人严厉惩罚，对善良的人宽容以待。小姐发现我初到上京的窘迫，给我住处，为我买好所用医书，留我用膳，又找借口为我做衣裳，小姐的好行舟都知道。如果小姐不使些厉害手段，又怎能管住下面的人。”
　　她说的很认真，林安宜知道，她说的都是心里话。
　　林安宜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其实…是有人懂她的。
　　“唤姑娘吧，小姐太难听了。”林安宜笑着，说完就转身离去，只留江行舟还呆愣（无错别字）在那。
　　她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藕粉色身形，步调轻盈，头上的步摇（无错别字）却还稳稳的插着，心情不错。
　　等她出了云锦坊，林安宜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春禾道，“先生，小姐还有要事，让我先送您回去。”
　　“有劳了。”
　　另一边，林安宜心想:即便如此，还是不能让她跟着，笔墨阁的事情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