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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数一数还剩多少自由 那是一个特 ...

  •   那是一个特别的晚上。
      白天的风到了晚上忽然停了,像是荒野终于闹够了,决定安静下来。伊青趴在窗台上看星星。天空暗得像一块被浸透的深蓝色幕布,星星铺了满天,密密麻麻,大的小的,亮的暗的,从头顶一直铺到荒野尽头的地平线上。有几颗特别亮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摁了几个钉子。他想起钟诚第一天说的——没有灯,所以有星星。这人话少,但每句都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靠在墙角的吉他拎起来,推开房门。钟诚正靠在床头看剧本,看到他抱着吉他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把剧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拿了外套。

      红色摩托车还是停在修车铺门口。伊青跨上去,把吉他递给钟诚抱着。钟诚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伊青的衣服下摆,另一只手抱着吉他。引擎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得修车铺门口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上。车灯劈开黑暗,沿着那条土路往荒野深处开去。

      到了那片他们上次躺过的草地,伊青把车停下,关了引擎。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虫子断断续续的鸣叫。他把吉他搁在腿上,盘腿坐在草地上。钟诚在他旁边坐下来,不近不远,中间刚好能放下那把吉他的距离。偶尔有萤火虫飞过——不是很多,三两只,从草丛深处飘出来,绿莹莹的光在黑暗里画几道很短的弧线,然后灭了。钟诚伸出手,指尖在萤火虫飞过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真的去碰,只是让那一点光从他手指旁边经过。

      伊青低下头拨弦。第一个和弦很轻,像试探。然后他开口。

      “如果明天就是尽头,你会不会跟我走,去看那年夏天的海,和还没熄灭的烟火。”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有点单薄,但很干净,像是被风洗过一遍。他唱完这两句,低头换了个和弦,继续。

      “如果时间忘了回头,你能不能牵我的手,在所有人散场之后,数一数还剩多少自由。”

      然后他停了。

      他把手指按在琴弦上,让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然后扭过头看钟诚。荒野里没有灯,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底下有一片很淡的阴影。钟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把吉他的距离。夜有点黑,月光被薄云遮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人,有点看不真切,但他能看到钟诚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默的、沉着的、不肯多说一个字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不闪不避。

      “你写完了?”钟诚问。

      “这只是一部分,后面没想出来。”

      “好听。”

      伊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说好听。问你哪好听你就说不上来。”他把吉他重新抱好,随手拨了几个散漫的音符,“这首歌我想了很久了——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副歌后面应该还有两段,但每次写到那儿就卡住了。”

      “卡在哪里。”

      “‘所有人散场之后,数一数还剩多少自由。’这句之后。”他拨了一个和弦,没有唱,只是让那个和弦在夜色里响着,“我想写的是,就算所有人散场了,还有一个人没有走。但我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钟诚没有说话。伊青等了一会儿,转头看他,发现钟诚正仰头看着星星。头顶正上方那颗最亮,旁边几颗小的围着它,像一堆人围着唯一一盏没灭的灯。

      “你不给我一点灵感吗。”伊青说。

      “你上次在天台上唱过这首歌。”

      “那次只唱了两句。”

      “这次多了好几句。”

      伊青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钟诚,钟诚还是仰头看着星星,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楚——额头、鼻梁、下颌,线条收得很干净,但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钟诚特有的、把一件事看进心里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伊青忽然觉得,自己卡了这么久的歌词,可能不需要问他怎么写。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本身就是答案。

      “你说,”他把吉他放低了一点,声音比刚才更轻,“如果有一天真的散场了——所有人都不在了,观众、媒体、剧组,我爸,全都不在了。你会留下来吗。”

      钟诚把目光从星星上收回来,转头看着他。

      “我不会走。”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加重,不强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伊青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颤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句话比我写过的任何歌词都好”,想说“你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很犯规吗”,想说“我现在可能知道后面的歌词怎么写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拨了一个和弦。

      “知道了。”他说。

      萤火虫又飘过来一只,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然后往草丛深处飞走了。远处砖窑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沉默,像几个蹲在天边的老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见过。

      “走吧,”伊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回去。”

      钟诚接过他递来的吉他抱在怀里,跨上后座。回去的路上,伊青骑得比来时更慢。车灯在前面铺开一条暖黄色的路,土路两边的枯草被照得金灿灿的,像是在黑暗里突然亮起来的一片麦田。钟诚坐在后面,一只手抱着吉他,另一只手抓着伊青的衣服下摆。风把他们身上的草屑吹走了,把刚才那些萤火虫也留在了荒野深处。

      到家的时候,鲁老头已经睡了。修车铺门口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尾巴。伊青把车停好,从钟诚手里接过吉他,两个人轻手轻脚上了楼。走到各自房间门口的时候,伊青忽然回头。

      “钟诚。”

      “嗯。”

      “副歌后面的歌词,我想出来了。”

      “是什么。”

      “明天告诉你。”

      他推门进去了。钟诚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片刻,也推门进了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桂花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放下,关了灯。窗外的星星还在,和荒野上看到的是同一片。

      那天晚上伊青没有睡好。

      不是失眠——是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首歌。钟诚说“我不会走”之后,他嘴上只说了句“知道了”,但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他把吉他靠在墙角,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在剧本扉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纸都快被他划破了,他才停下来,看着最后写下的那几句词,把笔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煎蛋的味道叫醒的。他趿着拖鞋下楼,看到钟诚站在灶台前面,身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还是长了一点,卷了两道。鲁老头蹲在门口剥蒜,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和煎蛋的滋滋声混在一起。

      “今天有什么安排。”伊青坐下来,拿起筷子。

      “鲁老头说集上今天有卖零件的,我想去看看。”钟诚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放在他面前。溏心的,蛋清边缘多了一圈焦边。

      “我跟你去。”

      集在镇子东头,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再拐个弯,一片空地上支着七八个摊子。卖菜的、卖种子的、卖塑料凉鞋的,还有一个摊子专门卖摩托车零件,老板是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把火花塞按品牌分类。钟诚蹲下去看零件,伊青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石子。他踢了一颗石子滚到卖菜摊子底下,又踢了一颗。

      然后他听到钟诚跟老板说话了。

      “这个化油器是副厂的,密封圈不行,装上去会漏油。”钟诚手里拿着一个化油器,翻过来指着密封圈的位置,“这里,橡胶太硬了,冷天会缩。”

      老板把草帽往上推了推,接过化油器看了看,又看了看钟诚。“小伙子懂行啊。那你看看这个——”他从箱子里翻出另一个递过去。钟诚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老板又递过来一个火花塞,两个人开始讨论热值。伊青站在旁边,手里那颗准备踢的石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踢。他低头看着钟诚蹲在地上跟老板聊零件——聊热值、聊密封圈、聊副厂和原厂的区别。这些话从一个从来只说“嗯”“好”“知道了”的人嘴里说出来,像是换了个人。但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准,每一句都不多余。伊青忽然想到一个很致命的事实。钟诚在变。不是变开朗了,不是变活泼了,是他在这个小镇上,在鲁老头的修车铺里,在这些零件和化油器中间,找到了某种很踏实的东西。他以前只会在厨房里煎蛋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现在他蹲在一堆火花塞前面,也是这种表情。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伊青把石子扔了,蹲在他旁边。

      “上星期。鲁老头教的。”钟诚把一个火花塞放回盒子里,“他说化油器是摩托车的心脏,修车先学拆心。”

      伊青愣了一下。“鲁老头会说这种话?”

      “原话是‘化油器就是摩托的心脏,你他妈先把这个搞懂’。后面那句我没学。”

      伊青笑出声来。那个戴草帽的老板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问了句你们是不是鲁老头家的学徒。伊青指了指钟诚:“他是。”老板点了点头,把挑好的零件装袋递给钟诚,然后看了伊青一眼,说那你是他朋友。伊青还没来得及回答,钟诚已经先说了。

      “他是伊青。”

      老板哦了一声,显然没搞懂伊青是谁。但伊青听懂了。他没有用任何身份来介绍——不是“我朋友”,不是“我同学”,不是“伊远的儿子”,不是“那个会修摩托车的”。就是名字。伊青。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说明一切。

      那天下午鲁老头带着钟诚把那辆红色摩托车的化油器拆了重装。钟诚现在能自己拆了——先松螺丝,再拔油管,顺序没错,力度也刚好。鲁老头在旁边看着,没动手,只是偶尔说一句“轻一点”“别硬拔”。伊青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腿上放着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太阳从正头顶往西边滑,修车铺门口那条黄狗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弹了一会儿,伊青忽然站起来,把吉他放在小板凳上,走进修车铺。钟诚正低着头拧螺丝,看到他进来,把手里的扳手停下来。伊青走到他面前,把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掏了很久——先掏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最后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边角有点皱了,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把纸展开,递到钟诚面前。

      那是昨天半夜他写在那张纸上的词。钟诚低头看着。纸上是伊青的字迹,潦草但很有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重。

      “如果明天就是尽头,你会不会跟我走,去看那年夏天的海,和还没熄灭的烟火。如果时间忘了回头,你能不能牵我的手,在所有人散场之后,数一数还剩多少自由。”

      然后后面接了两段新的,墨迹比前面淡一点,大概是写到后面笔快没水了。

      “如果星星都失去方向,你会不会找到我,在这片漆黑的荒野,做不肯熄灭的火,如果野火烧尽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你不会走,会一直在这里,会陪着我。”

      钟诚看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会走,我一直在这里。’”他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

      “嗯。”伊青把双手插回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藏在头发里的耳朵有点红。

      “你写的很好,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野火》。”

      钟诚把那张纸折好,没有还给伊青。他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放钱的位置旁边。

      鲁老头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里握着扳手,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空气里飘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又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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