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慢慢说 今天上学, ...

  •   今天上学,伊青没有赖床。

      不过穿完衣服、洗完漱,就连下楼他都是懵的,像灵魂被抽走了。直到他坐在餐桌边,看清楚做饭的是谁,那股魂才慢悠悠地飘回来。钟诚正系着李姨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蛋的动作轻而稳。

      伊青揉了揉眼睛。李姨明天才来。对,李姨明天才来。

      “你几点起来的?”

      钟诚把鸡蛋翻了个面:“六点半。”

      “你还是人吗?”

      “你头发忘记扎了。”

      伊青摸了摸后脑勺,空的。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小皮筋,抬手绕了三圈,在后脑勺上扎了个小揪揪。头发扎好之后他晃了晃脑袋,揪揪跟着晃了晃。钟诚把三明治和煎蛋放在他面前,溏心蛋的蛋黄隔着薄薄一层蛋白透出暖橙色,旁边多了一杯开了瓶的牛奶。伊青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失去的活力瞬间被拽回来了:“好吃哎!”他用筷子戳戳煎蛋,蛋黄缓缓溢出来——溏心的,刚好。

      “你是不是私下调查我口味了?”

      钟诚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书,语气很淡:“我问了李姨。”

      伊青三两口吃完,端起牛奶灌了半杯,站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拿手背一抹。“你明天回学校?”

      “嗯。”

      “那明天我们一起上学。”

      钟诚点了点头,伊青也点了点头。然后他去玄关换鞋,出门之前又回头冲厨房里喊了一声“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跟赵阳在外面吃”,没等钟诚回答就把门带上了。

      骑着小电驴去学校的路上,风比前几天暖了一点,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他心情比之前好多了——不知道是爱心早餐的缘故,还是明天开始后座就有人了。

      他把车停在老地方,后门围墙边上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拔了钥匙往口袋里一揣,大步往校门口走去。门卫老李从窗户里探出头,看见他大摇大摆进来,吆喝了一句:“头一次没迟到啊,伊青!”

      伊青笑了一声,也吆喝回去:“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操场上几个正在晨跑的学生纷纷转过头来,然后有默契地开始交头接耳。伊青习惯了。他这张脸长得太像他妈——临蓝当年在戏剧学院门口发传单被伊远一眼看中,靠的就是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他一个男的,五官遗传了母亲的精致和父亲的轮廓,走在学校里天天被议论是不是女扮男装。他以前还会翻白眼,现在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赵阳刚好从教学楼里冲下来,在人群里精准地锁定伊青,一条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就往教室方向拖。“我说,伊少,有了新欢就把我忘了?周末干嘛去了,发消息也不回——”说着勾脖子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伊青比他矮半个头,此时像被拖小鸡仔一样拖在走廊上,双手扒着他的胳膊挣扎:“松手松手,我要被你掐死了!”

      赵阳哼哼一声,松开了手:“你自己还知道。周末干嘛去了?”

      “带人吃饭,买衣服。”

      “带人?钟诚?”

      “嗯。”

      赵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那个眼神里写着的内容很丰富。

      两个人是前后桌,伊青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赵阳在后面。伊青坐下来,拉开抽屉想把周末的卷子找出来补,手指碰到一个信封。粉色的。他没有马上拿出来,先往旁边看了一眼——今天隔壁桌那个戴厚眼镜的男生请假了,空着。他又往后面看了一眼,赵阳正趴在桌上补觉。他把信封抽出来,拆开,扫了两行。脸上表情变换的速度堪比京剧变脸——先是困惑,再是无奈,最后是某种被逗到但又不确定该不该笑的微妙弧度。

      赵阳像是装了雷达,猛地从桌上弹起来,转身一把夺过伊青手里的情书。他念了第一句就绷不住了:“伊青学姐,自从开学典礼上看到你,我就已经喜欢你很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青翻了个白眼:“很好笑?”

      赵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情书翻到最后一页,念出落款:“高一的——高一的叫你学姐!你不拒绝啊?”

      “拒绝啥啊,”伊青把情书从赵阳手里抽回来,折了两下塞回抽屉,“就让人家沉溺在美好的幻想里吧。”

      赵阳笑着:“你上次拒绝隔壁班那个文艺委员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眼光不错,但别浪费在我身上’,人家后来都哭了。”

      “那是她当众表白的,我不说狠一点她能走?”

      “行吧,你善良。”赵阳把胳膊搭在椅背上,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同桌林笑笑从后门跑进来,卡着铃声落座。她喘了两口气,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草稿纸,低头写了几个字,趁英语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把纸条折好,塞进了伊青的课桌。

      伊青低头拆开。林笑笑的字很小,但写得很用力,铅笔印子都凹进纸里了:你跟周凯怎么了?他到处说你在外面包养了一个穷小子,还说你不会演戏,被你爸看不起。我刚才路过四班听到了。

      伊青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他还说了什么。

      他把纸条推回林笑笑桌上。林笑笑看了看,又写了几笔,推回来:说你爸捧你都没用,你就是个花瓶。还说上次在巷子里你带人堵他,他迟早要还回来。

      伊青看着那张纸条,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封情书放在一起。然后他翻开英语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火柴人,两个火柴人,三个火柴人。林笑笑在旁边偷看他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在课本上投了一道很淡的影子,嘴角没有表情。

      下课铃一响,伊青站起来,把那张纸条往赵阳桌子上一拍。不是气冲冲的,是那种过于平静的、比生气更让人发毛的样子。

      赵阳看完纸条,脸色直接变了:“他有病?”

      “我看是包包下手太轻了。”

      赵阳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拉着伊青往外走:“他在几班来着?”

      “隔壁,高二四班。”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还有人三三两两靠在窗台边聊天。伊青走在赵阳前面,步子不快,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几个正在说话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不是因为让路,是因为他的气场变了——那张平时吊儿郎当的脸,现在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高二四班的门关着。周凯正靠在讲台旁边跟几个小弟吹牛,嘴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说到什么自己先笑了。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老师,下意识把烟从嘴里拔下来藏进袖子里。然后他看到了进来的人。

      伊青站在门口,赵阳站在他身后。

      “周凯,出来一下。”伊青的声音很平。

      教室里安静了。几个正在做题的人抬起头,正在喝水的人水瓶停在嘴边。周凯的小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敢开口。周凯把烟从袖子里拿出来,往桌上一扔,笑了一声:“伊少,什么风——”

      “别让我说第二遍。”

      周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他看了旁边的小弟一眼,那个人把头低下去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门口走过去。路过伊青身边的时候他想侧身挤过去,但伊青没有让。他只能退后半步,从赵阳旁边绕出去。

      走廊尽头的角落,窗外的银杏树遮住了大部分视线。伊青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周凯走到他面前。

      “你说我在外面包养人。”伊青说。

      周凯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仗着走廊上有人看着、不敢真动手的笑:“你急什么,我说的是——”

      “你还说我不会演戏,被我爸看不起。”

      “那不是事实吗?你七岁试镜没过的——”

      “周凯。”赵阳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为什么挨打。”

      周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弟正从教室门口探头探脑,但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伊青没有动怒。他只是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周凯,像在看一个已经输掉的人。“你说我什么都可以,随便说。你说他不行。”

      “他?你是他什么人?他是你什么人?”周凯眨了一下眼,然后笑了,这次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的、终于找到了对手弱点的笑,“那个穷小子?住你家的那个?巷子里被我捅了刀的那个——”

      伊青从窗台上站直了。

      他比周凯矮小半个头,但他往前迈的那一步让周凯往后退了半步。“上次我让包包去堵你,是给你个警告。你再敢提他一个字,不是包包来找你——是我。”

      周凯咽了一口唾沫。他脸上的笑容没了。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伊青额前的碎发往后飞,露出整张脸。那双眼睛平时是懒的、笑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此刻没有表情。不是凶狠,是没有温度。周凯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伊青跟他说“听不懂人话吗”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嘴长在我身上,”周凯的声音还在逞强,但底气已经泄了一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靠近伊青:“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是一个可笑的孤儿。”

      “你呢?一条乱咬人的狗?你知道你咬到谁了吗?”

      伊青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那种,是觉得没意思的那种。他转身走了,赵阳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你那几个小弟站那么远,要不要我去帮你叫过来?”

      周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回教室的路上赵阳走在伊青旁边,沉默了一整条走廊。走到二班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说我什么都可以,随便你,说他不行’——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护着钟诚了?”

      伊青推开教室的门,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从一开始。”他说。

      下午放学,赵阳搭着伊青的肩膀,他看出伊青今天因为周凯的事不太开心。

      “伊少,别为了那个混蛋不开心啊,想想等会要吃的大汉堡。”

      伊青把赵阳的手甩开:“不是因为他。”

      赵阳知道伊青是为了钟诚,他摇摇头,低声叹了口气,两个人沉默地走着。

      晚上到家,伊青什么话都没说,甩下书包就去了天台。

      钟诚在厨房洗碗。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消毒柜,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擦干了手。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伊青的书包甩在上面,拉链没拉。他没有去翻。他上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天台上,伊青盘腿坐在木台阶上,吉他搁在腿上,但没有弹。他就那么抱着吉他,看着天台外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钟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不是紧挨着,但也不远,和昨晚、前晚、每一个晚上一样。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后背靠在墙上,看着同一棵银杏树。

      风不大,银杏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轻轻晃动。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天边染成一层很淡的橙色。伊青拨了一下琴弦,一个单音,闷闷的,不像在弹琴,像在确认琴弦还在。然后他把手放在琴弦上,让那个音停下来。

      “今天周凯在学校里说我了。”他说。

      钟诚没有说话,但他的头微微转过来了一点。

      “说我不会演戏,被我爸看不起。说我在外面包养了一个穷小子。”伊青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前面那个他说了很多年了,我听习惯了。后面那个——他说的是你。”

      沉默。银杏的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

      “我警告他了。我说你说我什么都可以,说他不行。”

      钟诚的睫毛动了一下。

      伊青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滑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但我警告完他之后,自己想了很久。我发现我对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你以前的学校叫什么。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你以前有没有朋友。你有没有跟别人打过架。你喜欢什么颜色——这件卫衣是灰色的,我给你挑的,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比刚才大了一点。伊青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动摇。

      “你有一次跟我说,你妈在你七岁的时候走了。你住过你姨家,你舅家,你妈的工友家。你说你姨让你在车站等她接你,她给你买了张票,说去你舅舅那儿。你到了那边没人接。后来才知道你妈没有哥哥。”他把吉他的琴颈握紧了,手指在琴弦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你还说有一个房东让你帮忙看小卖部,你睡在仓库里。仓库里有老鼠,咬坏了你唯一一双球鞋,你用胶带缠了三圈穿了两年。然后我问你,你爸呢。你没回答。”

      他把吉他放在旁边,转过头看着钟诚。

      “我今天才发现,你跟我说的这些,全部是你妈妈走之后的事。之前呢?你出生在哪儿?你小时候有没有人带你放过风筝、吃过棉花糖、去游乐场排过队?这些你从来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有。我问你笔记本里写的什么,有没有我?有没有以前?你不说。”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想审你。我只是——”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快要被风声盖过去。“我今天在走廊上警告周凯的时候,我发现我只能说‘你别提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问我你是什么人,我回答不上来。”

      钟诚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洗过碗还带着一点水渍的手,指节很分明,掌心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伊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是不想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用力,像是怕某个字会翘起来。“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风把天台上那盏星星灯吹得轻轻晃动,光斑在两个人中间的木板上一明一暗。远处有狗叫声,从山坡下传来,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几段。

      “那就从最早的说。”伊青整个人转向钟诚。他的眼睛在星星灯的余光里很亮。“你记事起,第一个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记得什么就说。”

      钟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伊青的表情不是追问,是等。跟他在医院里等他吃完饭、在天台上等他开口说“明天还弹吗”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催,不逼,但你说了他就在听。

      “记得一个阳台。”他说。“很小。晾了很多衣服。有一盆花,不知道是谁种的,没人浇水,后来死了。有一张行军床,是我睡的。冬天很冷,我把所有衣服穿在身上还是冷。但阳台上能看到一棵树,夏天的时候有蝉。那年我五岁。那是第一件我记得的事。”

      伊青没有说话。他把吉他放在另一边,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挪近了一拳。木台阶发出很轻的嘎吱声,然后安静下来。

      钟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旧疤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没有继续说,但也没有把话收回去。伊青也没有追问。他把后背靠在墙上,和钟诚并排坐着,抬头看着天台上方那片深蓝色的天。

      “第一件记得的事是阳台和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还没写完的歌词。“挺好的。以后慢慢告诉我。”

      银杏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头顶正上方,旁边几颗小的围着它,没有散开。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伊青就醒了。不是闻到煎蛋的味道——厨房里还静悄悄的——是他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给自己做了三秒心理建设,然后翻身下床。

      六点五十。他趿着拖鞋走到钟诚房间门口,抬手正要敲,门从里面开了。钟诚已经穿好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看到门口站着的伊青,他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人能自己爬起来。伊青把那个愣住的表情捕捉到了,哼了一声:“我去洗漱,你做饭。”

      早餐是烤面包和溏心蛋。伊青那份蛋清边缘多了一圈焦边——钟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他喜欢吃煎得老一点的蛋清。牛奶两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天刚亮透,银杏树的秃枝上停了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吃完饭伊青站起来把空盘子摞在一起,往厨房走。钟诚已经开始洗杯子了。他在水槽边站了片刻,说:“今天你洗碗。”钟诚看了他一眼。“以后单日你做早饭我洗碗,双日反过来,李姨来的时候都归她。”伊青把盘子放进水槽里,“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干。”

      钟诚没有说好。他把水龙头打开,把最后一个杯子冲干净,然后关了水。两个盘子他留在了水槽里。

      小电驴从后院推出来的时候,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有树根旁边还堆着厚厚一层金黄。伊青把红色头盔递给钟诚,绿色留给自己。钟诚接过去,没有问“为什么今天换回来”,直接戴上了。两个人跨上车,小电驴平稳地滑出别墅区后门,拐上银杏大道。晨光从树杈间洒下来,落在头盔上、校服上、后视镜上。那张皮卡丘贴纸已经完全褪色了,但还牢牢贴着。后座的人手放在坐垫边缘,靠近骑车人的那一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四十。门卫老李头从窗户里探出头,看到小电驴后座上下来一个人,眉毛挑了一下。“钟诚,病好了?”伊青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钟诚朝老李头点了点头,伊青惊呼:“你们两个怎么认识!”

      走到楼梯口,伊青停住。钟诚继续往上走了三级台阶,回头看他。“中午一起吃饭。”伊青把手插在口袋里。钟诚点了一下头,转身上楼。伊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往自己班走。赵阳已经在座位上了,看到他进来,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给你带的——你今天居然又没迟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伊青拿过牛奶戳开,喝了一口,没说话。赵阳看了他几秒,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课间伊青没有上三楼。他在走廊上靠着窗台,看着操场上那棵银杏树。树梢光秃秃的,从二楼能看到树干。他想起钟诚说过——从三楼看能看到树梢,从二楼看只能看到树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分钟上课。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上到三楼的时候,高三三班的后门开着。钟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正低头写那本笔记本。旁边有个男生在跟他说话,手里拿着卷子,大概是问题。钟诚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推过去,那个男生说了声谢了,转过身去。

      伊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然后他转身下楼了。跑得比来时快一点。三分钟,够他从二楼上来,在这里站一分钟,再跑回去。够的。

      中午食堂,赵阳已经占好了最里面靠窗的位子。三份饭摆好,伊青和钟诚面对面坐着。赵阳没等伊青给钟诚夹菜,自己先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钟诚碗里。钟诚抬头看他。赵阳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了上次月考排名,你物理年级第一。我物理倒数第一。你以后得教我,这是预付款。”钟诚看着碗里那块肉,过了片刻,夹起来吃了。赵阳在桌子底下踢了伊青一脚,脸上的表情是:你看,他不拒绝我。伊青没理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了钟诚。

      放学的时候伊青在教学楼门口等。高三放学比高二晚,他靠在墙上刷手机,等了十五分钟。钟诚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拎着那个旧书包,看到伊青,脚步快了两步。两个人并肩往后门走。老李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明天还一起?”伊青没来得及回答,钟诚先开口了:“对。”老李点了点头,把窗户关上了。伊青低头把头盔扣在脑袋上,嘴角翘了一点,但没让钟诚看见。

      回家的路上风比早上大了一点。伊青在前面哼一首歌,哼得断断续续的,是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弹的那首还没写完的曲子。钟诚坐在后面,听他哼到副歌的时候跑了调,又绕回来,又跑调。然后他忽然开口:“刚才在食堂,赵阳说他的物理——”车速忽然慢了。伊青把油门拧小,小电驴在路边缓缓停下来。

      钟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伊青转过身来,把头盔推上去,露出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翘着,带着一种“终于被我抓到了”的得意。“你刚才——主动说话了。”

      钟诚沉默了片刻。“……赵阳问的是物理。”

      “那也是你主动说的。我说你早晚会跟赵阳说话——你看吧,才几天。”他把油门重新拧下去,小电驴重新跑起来。风把他的笑声往后吹,吹到钟诚耳边的时候碎成好几截,但每一截都是高兴的。钟诚在后座,手指扣着坐垫边缘,靠近伊青那一边。他今天主动说了三个字。不算多。但够伊青高兴一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