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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掌心有字 沈昭是被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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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是被冻醒的。
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风,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木头。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梦里有人。
那是一个身披玄甲的女子,站在漫天风沙里。她的面容模糊,声音却清晰得像是贴着沈昭的耳边在说:"昭昭,记住这个字。"
她抬起手,掌心对着沈昭。
掌心里,有一个血红的字。
战。
沈昭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烛火已经燃尽,屋里只剩一点从窗纸透进来的雪光。她借着那微光,看见自己的掌心有一条浅浅的红痕,像是一道被划出来的伤疤,却没有伤口。
她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
灼热。
那红痕像是活物一般,在她的触碰下微微跳动,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又顺着经脉一路向上。
沈昭没有收回手。
她静静地看着那道红痕,想起六姐留下的那柄短刀,刀柄上刻着的"影魂"二字。
影魂。
战魂。
大姐沈惊鸿和六姐沈惊棠,一个死于沙场,一个死于暗卫。她们的死法不同,却都在沈昭身上留下了痕迹。
沈昭握紧掌心,感受着那道红痕传来的温度。
这不是普通的梦。
这是大姐在叫她。
"姑娘?"
门外传来青杏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睡意,"您醒了吗?"
"醒了。"沈昭坐起身,"进来吧。"
青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的目光落在沈昭脸上,忽然愣住了:"姑娘,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做了噩梦。"沈昭把右手藏进袖中,"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青杏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条热帕子递过来,"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您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沈昭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替我梳妆,我要去灵堂。"
青杏欲言又止,但看到沈昭的神色,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灵堂里比昨日更冷。
夜里又落了一层薄雪,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把整个灵堂都冻成了冰窖。
沈昭跪在棺木前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右手掌心朝上,那道红痕已经比夜里更明显了。在烛火的映照下,它像是一枚烙印,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姑娘。"
谢无双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低得像是耳语:"您的手。"
沈昭没有回头:"看见了?"
"看见了。"谢无双走到她身侧,半跪下来,"掌心的字,在发亮。"
"什么字?"
谢无双盯着她的掌心看了片刻,低声说:"战。"
沈昭微微闭上眼。
果然是"战"字。
"大姐沈惊鸿,掌心的字就是'战'。"谢无双说,"她生前常说,战魂天成,掌心生字。没想到,这个字如今出现在了您手上。"
"这不是我的字。"沈昭说,"这是她的。"
谢无双沉默了。
"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往我身上落了。"沈昭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棺木,"大姐死的那个地方,一定藏着什么。"
"您要去北境?"
"迟早要去。"沈昭说,"但不是现在。"
她站起身,走到大姐棺木前,伸手轻轻按在棺盖上。
棺木里的女子已经死了多日,尸体早已僵硬,可沈昭却仿佛能感受到棺木里传来的某种温度。
那是战魂的温度。
炽热、锋利,带着沙场上的血腥气。
"大姐。"沈昭低声说,"你再等等。等我把京城的事情理清楚,我就去接你回家。"
天刚亮,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来传话,请沈昭去正厅用早膳。
沈昭到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她的头发比昨日又白了几分,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刻进骨头里的沟壑。可她的眼神依然清明,清明得近乎锐利。
"坐。"老夫人指了指身侧的椅子。
沈昭坐下。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样式简单。老夫人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沈昭:"昨夜你去了灵堂?"
"是。"
"一夜未睡?"
"睡了一个时辰。"沈昭说,"够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沈昭的右手。
沈昭没有躲。
老夫人的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年轻时随老国公在军中耳濡目染留下的。她的手指按在沈昭掌心那道红痕上,微微一顿。
"果然。"老夫人低声说,"你也开始有字了。"
"祖母知道这个?"沈昭问。
"知道。"老夫人松开手,端起粥碗,却没有喝,"你大姐十二岁那年,掌心第一次出现'战'字。她说那是她第一次梦见一个身披玄甲的女子。"
沈昭的指尖微微收紧。
"祖母。"她看着老夫人,"那个女子是谁?"
老夫人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司命玄女。"她说。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沈家女,世世代代都是她的转世。"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被打散了,分成十缕神魂,投胎在人间。每一缕神魂都要历一世的劫,劫满了,便归位。"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大姐不是死于意外。"她说,"她是劫满了。"
"既是劫满,也是人祸。"老夫人放下粥碗,"她的战死是天意,可她战死的真相,却被人遮住了。"
"谁遮的?"
"皇帝。"老夫人说,"或者说,皇帝背后的那些人。"
沈昭沉默了。
她想起谢无双说的话。六姐沈惊棠的死被封存,封存命令是皇帝亲下的。大姐沈惊鸿的战死真相,又被皇帝遮住。
皇帝到底在怕什么?
"祖母,大姐的战死,和北境有关?"
"有关。"老夫人说,"但你现在不要去查。"
"为什么?"
"因为裴长渊还没回来。"老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他昨日到京畿了,最迟今日入城。等他进了这扇门,你想查什么,都由他陪着去。"
沈昭微微一愣。
裴长渊。
大姐沈惊鸿的夫君,北境战神。
她还没见过这个人,却已经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说。十七岁上战场,十九岁封将,二十三岁娶了大姐,二十五岁便成了北境最年轻的统帅。
如今大姐死了,他从北境赶回来,会是什么模样?
"祖母。"沈昭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夫人想了想,说:"一个比他看起来更冷的人。"
用完早膳,沈昭回到灵堂。
刚踏入灵堂,她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烛的味道,也不是棺木的味道,而是一种铁锈气,淡淡的,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昭停下脚步。
灵堂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站在大姐棺木前。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身玄色战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线。
那是北境军的军刀。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他身上的杀气,而是因为那背影里透出的某种东西。
孤独。
那是一种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的孤独。
那人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比沈昭想象的更年轻,也更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沈十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裴某来迟。"
沈昭福了福身:"裴将军节哀。"
裴长渊没有回应。
他重新转过身,看着面前的棺木,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沈昭也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从袖中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
香火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的烟。
"你不该来这里。"裴长渊忽然开口。
沈昭抬头看他:"将军指的是灵堂?"
"沈家女的灵堂,不该由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守。"裴长渊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该去绣楼。"
"将军是想让沈昭躲起来?"
"我是想让你活着。"
沈昭微微一怔。
裴长渊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审视。
"你大姐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她每次写信回京,都要问一句'昭昭可好'。"
沈昭垂下眼眸。
她想起梦里那个身披玄甲的女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昭昭,记住这个字"。
原来大姐到死都在惦记她。
"所以将军觉得,我该听她的话,好好躲在绣楼里?"沈昭问。
"是。"
"可我已经躲了十六年。"沈昭说,"再躲下去,沈家就没人了。"
裴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沈昭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和你大姐不像。"他说。
"是不像。"沈昭承认,"她是从马上摔下来也能笑着爬起来的人,我是连风大些都要咳两声的人。"
"那你还敢站出来?"
"因为我不敢的事情,大姐替我做了十六年。"沈昭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她死了,轮到我了。"
裴长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昭。"
"哪个昭?"
"昭昭若日月之明的昭。"沈昭说,"是大姐给我取的名字。"
裴长渊沉默了。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棺木,背脊比先前挺得更直。
"出去。"他说。
沈昭没有动。
"我说出去。"裴长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单独和你大姐待一会儿。"
沈昭看着他紧绷的肩背,没有争辩。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裴将军。"
"还有事?"
"大姐不是战死那么简单。"沈昭说,"她的补给线被人断了,后路也被人截了。有人不想她活着回来。"
裴长渊的背影骤然僵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沈昭一字一句地重复,"大姐是被人害死的。"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长渊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虐的冷意。
"你有证据?"他问。
"暂时没有。"沈昭说,"但我会找出来。"
"就凭你?"
"就凭我。"沈昭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和大姐留给我的这个字。"
裴长渊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那道暗红色的"战"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