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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下证盟 暮色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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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又一次漫上百尺灵台,白日里林荫窥伺的寒意,到入夜时分反倒沉得更重。
我点起两盏长明灯,一盏搁在浑天仪旁,以供沈聿观星;一盏摆在演算案头,铺着满满一沓梳理完毕的证据。昏黄灯火将两人影子投在青石地面,紧紧靠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孤单的轮廓。
白日那道匿在林中的窥探身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我伏案落笔时,指尖总忍不住微微发紧,像根刺扎在指尖。那些盘踞朝野百年的世家,手段阴私狠戾,既能捏造天刑、暗害沈家数代,今日只是试探,来日恐怕便是实打实的祸事。
“在忧心白日之事?”
沈聿的声音自身侧轻轻传来。他刚测完今夜星轨,缓步走到案边,青袍下摆扫过地面细碎的纸角屑
我放下手中狼毫,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轻声说道:“他们已经露了杀机,往后灵台不会再清净。我只担心,你独自守台之时无人相伴,防不住暗处偷袭。”
往日晨昏,他大多一人留在此处过夜,高台偏僻,护卫稀少,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一想到此处,我心底便止不住发慌。
沈聿垂眸,目光落在满桌记录篡改痕迹的卷宗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语气平静无波,声音清郎:“我独居灵台二十载,早已习惯暗处窥伺。从前无凭无据,只能一味避让;如今我们手握实证,不必再一味隐忍。”
话虽如此,我依旧放不下心。我出身寒门,无宗族势力撑腰,他身负沈家血脉,世代被人视作眼中钉,我们二人,皆是无依无靠之人。
我抬手,将案头一叠核对无误的历数底稿收拢整齐,细细叠好,塞进随身木匣之中。匣内藏着《灵台杂记》残卷、三十年星轨偏差记录、我推演出来的世族牟利脉络,桩桩件件,皆是扳倒幕后黑手的铁证。
“这些证据至关重要,不可只存一份。”我轻声说道,“我明日抄录两份,一份藏于灵台暗格,一份由我带回居所妥善保管,分两处存放,纵使一方出事,另一方也能留住真相。”
沈聿静静看着我有条不紊地安置文稿,眼底漾开一层柔和的光。他向来只懂观星辨象,不懂人间自保的算计,这些周全的筹谋,全是我寒窗多年、步步谨慎练出来的本事。
“事事思虑周全,倒是委屈了你。”他低声道。
我摇了摇头,抬眼与他对视,灯火映在两人眼底,暖意漫过连日紧绷的寒凉。
“何来委屈。”
“从前我演算历数,只为校正时节、规整天道,所求不过一纸无错历法。如今有了你,我所算、所证、所守,不只是为天地定数,更是你的清白,也是世间公道。”
话音落下,灵台一时静了下来,唯有夜风穿过铜制浑仪,发出叮咚轻响,像是星河在侧静静聆听。
沈聿伸出手,指尖轻缓覆在我放在木匣上的手背。他指尖微凉,是常年立于高台受风露浸染的温度,触碰却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苏砚,若此番翻案失败,世家权倾朝野,我们二人都难逃一死。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稳做你的历算师,不必陪我踏入这场祸局。”
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因为沈家世代的悲剧摆在眼前,他不愿再拖累旁人,尤其是我这般一心钻研数理、本应安稳度日之人。
我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将彼此的温度相融。
“从东南涝灾应验那日起,我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我一字一句,清晰笃定,眼中看向他的像是一片星芒,是心底最真切的盟誓:
“你看得见世间藏起的天变,我算得出人心掩藏的私谋。你孤身背负百年沉冤,我便以笔墨、算筹为刃,陪你撕开所有虚妄。生死祸福,本该同担,何来拖累一说。”
漫天星河透过台沿缝隙倾泻而下,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细碎微光流转,像是天地一同见证此刻心意。
沈聿眼底沉寂多年的霜雪尽数消融,浅浅笑意漫上眉眼,温柔得足以抚平所有暗刃与风波。
“好,同担祸福,共证天星。”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浑天仪旁,取下悬挂的两枚小小的青铜星符。一枚刻周天星轨,一枚刻演算筹式,是早年灵台匠人打造,一对相伴,象征观象与推数永不分离。
他将刻着算筹的那一枚递到我掌心。
“以此为证。”
我紧紧攥住冰凉小巧的铜符,又将另一枚星轨符交还给他。
灯火摇曳,星河万顷。
从前他一人守星,从无人共证;从前我一人演算,也无人相知。
而今夜灯下,我们以铜符为盟,以星河为誓。
纵前路暗刃丛生,风波无尽,我矣会执笔勘数,他抬眼观天,岁岁高台相伴,生死真相不离。
世间万千人心虚妄,唯有头顶天星恒久不变,而唯有身侧之人,知我全部初心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