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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1. 死而复生 ...

  •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我听见裴砚在哭。

      想来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沈知画,为此喜极而泣。

      我的珣儿,半个时辰前还站在我面前,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仰着脸问我晚上能不能吃糖糕。

      我答应他把这一季的账对完就给他做,他那样高兴地跑了出去。

      “姨母姨母,你陪珣儿捉迷藏好不好”。

      我知珣儿一直喜欢沈知画。

      沈知画每回来府里,总要拉着珣儿的手,弯下腰细细端详他的眉眼,声音甜软:“我们珣儿可真聪明,这眉眼多像你爹呀。”

      珠子在指尖下噼里啪啦地滚着,拨到一半,后院传来声响。我的心猛地揪紧,算盘被袖子一带,哗啦翻扣在地,我连连往后院赶去。

      跑到后院的时候,沈知画正站在井边,双手掩面,哭到肩膀发抖。

      她的裙摆溅了水渍,裴砚已经赶到,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无碍”。

      沈知画扑在裴砚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是故意的……珣儿要捡那只花毽子,爬在井沿上,我伸手去拉他,真的拉了……”

      她仰起脸看裴砚,眼泪淌了满脸,声音碎得接不上气,“就差那么一点……我怎么就没拉住……”

      裴砚一手搂紧她,一手替她擦泪,低声道:“不怪你,别怕,不怪你。”

      她摇着头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呜咽着:“是我的错,妹妹就这么一个孩子……”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

      井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开始喊珣儿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没有人应,只有回声空荡荡地砸在我耳朵里。

      青杏在后面死死抱着我的腰,哭着喊小姐你别这样。我甩开她,把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声音已经喑哑,最后变成不成调的哀嚎。

      我的声音弹回,湿漉漉地砸回我脸上。没有人应我。

      裴砚始终抱着沈知画。不停说着无碍,说孩子可以再生。他甚至没有往井里看一眼,只是把沈知画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轻声哄着她别怕。

      我跪在井沿上,手抓着冰凉的石壁,指甲一根一根嵌进石缝里,直到甲缝里渗出血来。

      珣儿姓裴,是他亲生的骨肉。

      我早该知道的,自己应在沈知画丈夫死后就自觉让位。珣儿是我的孩子,珣儿也是我的孩子……

      珣儿被打捞上来,小脸湿淋淋的,眼睛还睁着。我替他合上眼皮,把自己那件新做的褙子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我坐在地上,抱着他,一动不动。裴砚没有来。沈知画被丫鬟扶回了客房,说受了惊吓,要请大夫开安神药。

      我一个人抱着渐渐冷下去的小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青杏带来的家仆强行搀进房内。

      天色昏暗,裴砚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他眼眶隐约见红,像极了十年前他跪在我爹面前求娶我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说此生必不负我。

      我爹看他是读书人,虽家贫但人品端正,便应了。

      我把裴家漏雨的破屋翻修成青砖瓦房,他娘病了我守在床边喂了近三月的药。

      他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个投奔过来,我给他们安置住处,甚至安排差事,各方面均尽心尽力。

      他安心在书房读书,我在铺子里算账,他进京赶考,我把陪嫁的绸缎庄卖了替他打点盘缠,他终于顺利中了进士。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药汤洒了一点。然后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嘴掰开,把毒酒灌进了我喉咙。

      我呛了一下,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裴砚……”

      我倒下去的时候,看见沈知画站在门外。

      她正隔着那道缝看我,露出半张脸,嘴角微微翘着。她丈夫的孝期还没过,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别着一朵素净白花。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醒时在一张拔步床上,帐子是半旧的青纱,这种帐子是我爹还没发迹的时候用过,屋里只有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一个小丫鬟掀开帐子探头进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七小姐,您醒了?”

      七小姐。

      沈家七小姐?沈琳琅。

      我盯着小丫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不认识。

      沈知微死在了那碗毒酒里。现在活着的,是沈家最不受待见的那一脉旁支里,一个远近闻名的窝囊废。

      沈琳琅,十六岁,胆小如鼠,声如细蚊。

      五岁前双亲相继辞世,在伯父伯母手底下长大,养成了个任人拿捏的软面团脾气。沈家上上下下谁都能踩她一脚,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敢克扣她的例菜。

      我坐起身来,小丫鬟递上一面铜镜。

      铜镜中人五官清秀,眉眼温顺。这张脸上不似“沈知微”的凌厉。

      我搁置铜镜:“你叫什么?”

      小丫鬟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七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声音都结巴了:“回、回七小姐,奴婢叫青杏。”

      “青杏。”

      “现在去给我打盆水来,要凉的。”

      青杏应声出去了。我趁她出去的工夫,把沈琳琅的记忆捋了一遍。这丫头活得太过小心,以至于十六年的人生里居然没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倒是有一件事记得格外清楚。

      沈家的当家主母,也就是沈琳琅的伯母周氏,已经替她说好了一门亲事。对方姓赵,是个皇商,做的是皇家的丝绸生意,家底丰厚,出手阔绰。

      只是这位赵老爷今年五十有三,府里已经有了五房妾室,嫡出的儿女比沈琳琅年纪还大。

      周氏把沈琳琅叫到跟前,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说:“琳琅啊,伯母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赵家那可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富户,嫁过去穿金戴银,享不尽的福。”

      沈琳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周氏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伯母就知道你懂事。”

      沈琳琅因此事已经几天没合眼。

      我翻身下了床,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陋,桌上搁着半盏隔夜的冷茶。但收拾得干净,青杏大约是个勤快的。

      墙角放着一口旧箱子,我打开翻了翻,里面是几件半旧的衣裳和几本闲书。书下面压着一本小册子,我抽出来一看,是沈家今年中秋节的节礼单子。

      这种东西在沈家是由大房统一采办的,经手人正是周氏的兄弟周长林。我把单子从头看到尾,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

      前世沈知微是沈家的嫡长女,虽然嫁出去了,但逢年过节总要回娘家走动。沈家的账房先生是我爹留下的老人,姓吕。

      吕叔对我一直忠心,偶尔会私下把府里的账目透给我看。有一年中秋节后周长林在粮铺那边报上来的损耗有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买粮食能把沈家的仓库堆满三回。他倒好,全塞进了自己的腰包,报一个损耗就抹平了。

      这件事周氏未必不知道,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周长林是她的亲兄弟,肉烂在锅里,总比便宜了外人的好。

      可这事要是捅到老太太跟前,那就不一样了。

      沈家的老太太是我爹的亲娘,沈知微和沈琳琅共同的祖母。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厉害角色,跟着祖父白手起家打下的沈家基业。

      她当年在集市上卖布,能跟人讨价还价一整个下午,一分一厘都不让。老了以后虽然不大管事了,但最恨的就是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搞鬼。

      尤记得有一年我堂兄偷偷把库房里一批陈年布料低价倒卖出去,被老太太知道了,当着全家人的面拿拐杖敲着他的脑袋骂了整整半个时辰,骂得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把节礼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沿着回廊往老太太的院子走。一路上遇到几个下人,个个看见我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个扫院子的婆子停下手里的扫帚,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琳琅在这座宅子里活了十六年,存在感低到连下人都懒得敷衍她。今天我突然昂首挺胸地从回廊正中间走过去,他们不适应也是正常。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老太太的院门口。

      守门的嬷嬷姓孙,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哟,七小姐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

      我低眉顺眼地说:“孙女想念祖母了,想来看看。”

      孙嬷嬷嘴角抽了抽,大约是被我这话惊到了,但还是进去通传了。不一会儿她出来说老太太刚用完早饭,叫我进去。

      老太太正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屋子里燃着檀香,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老太太今已年逾古稀,头发花白,尽管脸上皱纹横生,但看人的时候仍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褙子,膝上搭着一条薄毯,身旁的小几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银耳羹。

      在沈琳琅的记忆里,这双眼睛是可怕的。每次老太太看她的时候,她都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

      可在我眼里,这双眼睛是熟悉的。前世祖母最疼的就是我,她常说我像她。

      后来我嫁了裴砚,嫁妆格外丰厚。临行时祖母曾言,让我受了委屈就回,她定替我出头。

      我出嫁后第三年,祖母就过世了。她没看见我后来受的那些委屈,也不知道我最后的下场。

      “琳琅来了?”老太太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往常可是八抬大轿都请不动你。”

      我在她面前跪下,声音细细的,“祖母,孙女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觉得不能不告诉祖母。”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停了:“什么事?”

      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孙女昨天路过账房的时候,不小心听到周长林舅舅和账房先生在吵架。”

      老太太兴致缺缺,我咬唇继续道:“舅舅说……说他在粮铺那边一年才报三千两损耗算不得什么,大房那边报的比他要多,不能……只查他不查别人。”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像极了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笨拙地复述自己不该听的话。

      老太太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坐直了身子,把佛珠往几上一搁,搁出啪的一声脆响,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我。

      “你听清楚了?他当真这么说?”

      我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缩着,声音又小了几分:“孙女不敢撒谎。孙女本来不想说的,可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梦见祖父骂我不孝,说知道了这种事还瞒着,是害了沈家。”

      祖父去世多年,祖母最在意的就是他的看法。她屋里至今还供着祖父的牌位,每天早晚三炷香,从不间断。

      只要搬出祖父来,比说什么都管用。

      果然,老太太沉默了会儿便开口,声音沉沉的:“你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

      我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孙嬷嬷匆匆忙忙地往账房的方向去了。迎面一阵秋风吹过,我抬手接了一朵飘扬的叶,然后攥紧掌心。

      三天后,周长林被老太太亲自下令撵出了沈家的铺子。账房先生也跟着一起滚蛋。

      周氏在老太太跟前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跪在冷硬的砖地上,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管教不严。

      老太太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只是捻着佛珠,念她的经。周氏最后灰头土脸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据说气得摔了一整夜东西。

      而我得到了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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