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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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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枭跟姜悦说的第一句“我喜欢你”,是在一家沙县小吃里。
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风很冷,冷到姜悦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被冻掉了。秦枭站在店门口等她下班,看见她缩着脖子出来的样子,二话不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了。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粗毛线织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姜悦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秦枭没说话,只是在前面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我请你吃饭吧,”他说,“你今天上了一天班肯定饿了。”
姜悦想说不用了,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两个人都听见了。秦枭笑了一下,说:“走吧,前面有家沙县,便宜量大。”
那家沙县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小得几乎看不到,里面摆了四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牌已经泛黄卷边了。老板娘是个福建口音很重的大姐,看见秦枭进来就笑着打招呼:“小秦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拌面加扁肉。”秦枭说完转头看姜悦,“你吃什么?”
姜悦看了一眼墙上密密麻麻的菜单,最后点了一份鸡腿饭。老板娘去后厨忙活了,他们两个面对面坐在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前,中间隔着一瓶辣椒酱和一盒筷子。
秦枭看起来比平时放松很多。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他一边用筷子蘸辣椒酱在桌上画圈圈,一边跟姜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今天画的是什么?”姜悦问。
“一个boss的设定,改到第八版了,甲方终于说可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很好啊,恭喜你。”
“然后下午又接到通知,说项目延期了,这个boss可能要从主线里砍掉。”他说完自己都笑了,那种笑跟自嘲只有一线之隔。
姜悦皱起眉头:“那你们白画了?”
“也没有白画,以后说不定能用上。”秦枭说,“做我们这行的就是这样,你今天画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废了,但你不能因为可能会废就不画。你得一直画一直画,画到有一天你画的东西活过来,从屏幕上走下来,站在玩家面前。”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微光,而是一种笃定的、滚烫的、带着少年意气的东西。姜悦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心底里藏着一团火,只是平时用厚厚的灰盖住了,偶尔透出一点火星来,才能让人窥见里面的温度。
鸡腿饭和拌面端上来了。姜悦刚拿起筷子,秦枭忽然说了一句:“等一下。”他把自己碗里的扁肉舀了两个放到她的饭旁边,“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扁肉很好吃。”
姜悦低头看着那两颗小小的扁肉,皮薄馅嫩,在汤里微微颤动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一家破旧的沙县小吃里,对面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生给她舀了两颗扁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怎么了?”秦枭看她不动筷子,有点紧张地问,“你不吃猪肉?”
“吃的吃的。”姜悦赶紧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是真的好吃。猪肉馅里拌了葱花和一点点姜末,鲜嫩多汁,配着热乎乎的汤,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了。她呼噜呼噜地把一整颗扁肉吃完,又去夹第二颗,发现秦枭正看着她,嘴角翘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笑什么?”姜悦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没笑什么。”秦枭低头扒了一口拌面,面里拌了花生酱,吃得他嘴角都是。姜悦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一下,然后说,“就是觉得,看你吃饭挺有胃口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夸奖。姜悦的脸红了,埋头专心对付那份鸡腿饭,不敢再抬头看他。
吃完饭秦枭送她回去。雪比之前大了一点,从细碎的雪粒变成了小片的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街上人很少,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彻底光秃了,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瘦的影子。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需要被打破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默契的、像穿了一件合身的旧毛衣一样的沉默。
快到姜悦住的小区门口的时候,秦枭忽然停下了脚步。
“姜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差点被风吹散了。
姜悦转过头看他。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有一片刚好停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片雪花就化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说。
姜悦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但又不敢相信,因为从小到大,这种好事从来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我……”秦枭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薄薄的雪,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喜欢,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的那种喜欢。”
姜悦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有一个声音在怀疑,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我就说吧,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你……你是不是跟同事打赌输了?”她脱口而出。
秦枭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我打什么赌?我同事都不知道我天天往你们奶茶店跑。”
“那你喜欢我什么?”姜悦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她是真的想不通,她一个没考上大学的奶茶店打工妹,他一个在大厂做游戏原画的——虽然她不知道大厂是什么概念,但听上去就很厉害——他凭什么喜欢她?
秦枭想了想,说:“很多。你笑起来好看,你对每个客人都很有耐心,你偷偷给我送热牛奶,你说话的声音让人很安心,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后小声地加了一句,“你让我觉得,在北京我不是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姜悦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说,其实我也是。在这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她也没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表姐上个月搬走了,跟男朋友去了深圳,隔断间里换了一个新的室友,是个做房产中介的女孩,早出晚归,两个人住了一个星期都没说上十句话。奶茶店的同事虽然相处得不错,但也只是上班的交情,下了班各回各家,谁也不会主动联系谁。
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永不停歇的城市里,他们两个人像两颗微小的尘埃,在十一月的风雪里偶然撞在了一起。
“行吗?”秦枭小心翼翼地问,好像他刚才不是在表白,而是在向甲方提交一版不确定能不能通过的设计稿。
姜悦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就笑了。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她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说:“行。”
就一个字。
但就是这一个字,让秦枭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得一点都不酷,甚至有点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姜悦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他蹲下来,在薄薄的雪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你干嘛?”姜悦不解地看着他。
“画个太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臊的。“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就想想这个太阳,就知道有个人想让你的世界一直是晴的。”
多年以后姜悦每次想起那个晚上,都会记得秦枭蹲在雪地里画太阳的样子。手指冻得通红,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他笔下那些精美绝伦的游戏原画。但她觉得,那是他画过的所有东西里最好的一幅。
她后来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一句话,是分手之后写的,写完了又删了。那句话是:有些人像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谁也不理。但秦枭不是月亮,他是一颗努力想当太阳的星星,光不够亮,热不够暖,但他已经把自己烧到了最烫。
只是她忘了,星星烧得太久,是会熄灭的。
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是姜悦来北京以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秦枭还是隔三差五来奶茶店找她,有时候带着数位板来画图,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角落里等她下班。芳姐一开始还觉得这个男生天天来店里蹭座位不消费不太好,后来发现他每次都点东西、每次都多给钱,再加上姜悦私底下跟她说了两个人的关系,芳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有时候店里忙不过来,她还会冲角落里的秦枭喊一嗓子:“小秦,闲着也是闲着,帮忙把垃圾倒了!”秦枭就乖乖地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顺便给大家带了几瓶水。
小雨私下跟姜悦说:“你男朋友真好说话。”姜悦笑着说:“他就是这种人,你让他干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甜的,但她没有意识到,一个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人,往往也从来不会拒绝自己承担不了的重担。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秦枭约姜悦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出来,他没有直接送她回去,而是带着她拐进了一条她没去过的街。那条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街边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楼,六层高,灰色的外墙,每家的阳台上都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子。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姜悦好奇地问。
秦枭没回答,拉着她进了一栋楼,爬上三楼,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右手边那扇门。
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大概十来平米,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墙壁是新刷的白色乳胶漆,靠墙放了一张双人沙发和一个茶几,对面是一个小小的电视柜。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这是……”姜悦愣在门口。
“我租的房子。”秦枭说,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之前的室友回老家了,我一个人住有点……有点太大了。”他说“太大”的时候,姜悦环顾了一下这个总面积不超过四十平的一居室,差点笑出声来。
但她没有笑,因为她明白他想说什么。
秦枭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语气说:“我是这么想的,你住的那个隔断间又小又贵,六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每天早上排队排到地老天荒。我这里虽然也不大,但好歹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而且离你奶茶店比你现在住的地方还近两站路。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搬过来。”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当然你住卧室我睡沙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姜悦打断他,笑了。她看着他那副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这个男生简直可爱得犯规。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卧室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就差不多满了,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采光很好。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但灶台擦得很干净,调料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卫生间里有洗衣机,虽然是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机器,但对于在隔断间里手洗了半年衣服的姜悦来说,这简直是奢侈品。
她转完一圈回到客厅,秦枭还站在原地,表情像是在等高考成绩。
“房租多少?”她问。
“两千八,押一付三。”
“我出一半。”
“不用——”
“我说我出一半。”姜悦的语气很坚定,“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搬。”
秦枭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妥协了。“行,你出一千。剩下的一千八和水电煤我包了。”
“一千四。”
“一千二。”
“成交。”姜悦伸出手。秦枭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掌心,痒痒的。握完之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傻,像两个分到了糖的小孩。
姜悦搬过来那天,是元旦假期的第二天。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编织袋装被褥和生活用品,再加一个双肩包装零碎的东西,一趟就搬完了。秦枭帮她把东西扛上三楼,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但精神很好,难得地没有那种加班后的疲惫感。
“卧室归你,我的东西已经搬出来了。”他推开卧室门,里面果然已经腾空了。衣柜空出一半,床头柜也空了出来,甚至连床单和被套都换了新的,是淡蓝色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姜悦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的时候,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三个月前她还在隔断间里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失眠,两个月前她还在想这个来奶茶店画画的男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前她还在担心这段关系会不会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现在,她正把自己的衣服挂进他的衣柜里,把他买的淡蓝色床单抚平,把她从地摊上买的那个小猫摆件放在床头柜上。
秦枭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煮面给你吃,庆祝你搬家。”
“你会煮面?”姜悦很惊讶。
“方便面。”他一本正经地说,“但可以加鸡蛋和火腿肠,豪华版的。”
姜悦笑得趴在床上起不来。这个男人,画得了精美的游戏原画,煮不了除了方便面以外的任何东西。但她一点都不介意。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一人一碗加了鸡蛋和火腿肠的方便面,配着电视里重播的元旦晚会,吃得不亦乐乎。芝麻那时候还没来,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吸溜面条的声音。阳台上的绿萝被姜悦浇了水,枯黄的叶子中间竟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新芽。
吃完面秦枭去洗碗,姜悦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他把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全是泡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骨节突出的手腕。他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每一只碗都要里里外外冲三遍,洗完了还要对着光检查有没有残留的油渍。
姜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了。
不大的房子,干净的地板,阳台上有植物,厨房里有人在洗碗,电视里放着不重要的节目。不用多大富大贵,不用多轰轰烈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一个愿意在雪地里画太阳的人一起过日子。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秦枭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震了一下——他在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姜悦把脸埋在他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在北京我不是一个人。”
秦枭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碗,把手在毛巾上擦干净,转过身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得像耳语:“这句话是我先说的,你盗版。”
姜悦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窗外的北京正在新年第二个夜晚里慢慢入睡。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为各自的生活忙碌或休息。而在这座巨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三楼朝南的那扇窗户后面,两个从不同地方来到北京的年轻人,刚刚开始搭建属于他们的小窝。
那时候他们还相信,未来会好的。日子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