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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动人心魄 他本该前程 ...

  •   “……他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就像是近在眼前,他几乎不可能抓不住的……”
      清明节一大早,天空就开始飘起绵绵细雨,把空气和时间都变得有些凝滞。
      一辆大巴车驶过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一下,林在荒安静地坐着,张开五指按住平铺在腿上的书,看完最后一句。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林兰泽读这本书时是什么感受呢?
      林在荒默默合上书塞进帆布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一个标题为《林兰泽书单》的文档中增加了一个已读标识。
      这份长达两千多行的书单中,还剩三行没有勾选。
      林在荒望向窗外,大巴车此时已经行至明城东部的一座网红大桥上。
      如果她知道她二十六岁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如果她有时间给自己的人生做总结,那一定是——轻如蛛丝的生命被系上了一个绚烂的珍珠。
      因为最后的一刻,林兰泽在她身边,她一生中积攒的潮湿阴冷就此被最耀眼的光刺穿消解了。
      但此时她对这一切毫无觉知。
      邻座的女生忽然“哎呀”一声,林在荒充耳不闻,她没有看见斜前方的一辆装载着活鱼的重型卡车失控,撞向了更前面的一辆明黄色法拉利赛车。
      大巴车紧急制动,众人猛然发出一片惊呼,正在放空发呆的林在荒因惯性前倾,她抬眼,看见两辆车在几秒之内经过挤压变形,接触的位置咬合在一起,最后颤悠悠半挂在了断裂的双层防护栏上。
      三年前就有相关热点,一个被辞退的女工程师实名举报明城这架网红大桥偷工减料,存在安全隐患,但最终被以造谣罪判刑入狱。
      此情此景,那位被遗忘的工程师也许可以沉冤昭雪了。
      林在荒探身望出去,桥下就是深不可测的江水,两辆车体此时就像悬崖边孱弱的植物,胡乱攀在一起,以让人胆战心惊的节奏颤动。
      一张在她神识里扎根了十二年的脸蓦然而现。
      那是她奉若神明般的一个人,此时出现在那辆明黄色赛车的副驾驶中。
      嘈杂的鸣笛声、喧闹声、以及桥下四十多米处传来的翻涌的江水声,所有声音在林在荒的耳膜里都模糊成了灰度的背景,林兰泽短促颤抖的呼吸声是唯一的主旋律。
      如果她还有一丝理智,她会明白那个如同实质的声音其实来自于她的想象。
      可惜她没有,就像多年前审判长宣读她的罪行时一样,林在荒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她的身体只随着本能而动。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那张完美的侧脸,身体冲到车门口,伸手去扒车门前因为猎奇而拥挤在一起的人们,徒劳之后,她转身摸到救生锤砸碎了一面车窗,在司机骂骂咧咧的呵斥声中,从车窗一跃而下。
      落地的一瞬,她的双手按压在钢化玻璃碎渣的边缘上,手掌瞬间被割裂,鲜血汩汩而出,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中蛊般朝着那辆明黄色的法拉利疾奔而去。
      林兰泽受伤了吗?
      林兰泽会很无助吧……
      林兰泽本该前程似锦一帆风顺直到寿终正寝,怎么可以坠入那肮脏冰冷的江水之中……
      林在荒很快触到了还在按照某种节律前后摇晃的法拉利车身,手掌顺着冰凉光润的车漆滑过,留下一片刺目的血迹。她很快攥住了从车窗处露出的那个肩膀。
      深色的西服布料比她想象中要柔软许多。
      触感真好。
      卡车司机这时终于破开了已经变形的车门,他半秃的脑门上鲜血混合着雨丝流下,在脸上画出一道道血色条纹。他发抖的腿伸出车外,慌乱中踩到林在荒的肩膀上,沉重身体顺着她的后背滚下,最终整个人安全地滑到了地面。
      劫后余生,卡车司机瘫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身后的鱼车在他离开的瞬间就缓缓失去了平衡,重心开始向护栏外侧转移,侧歪。
      一条鱼此时从倾斜的车厢破口中跳跃而出,经历了三秒钟的自由落体后,落入兴奋的滚滚江水之中。
      又一条鱼跃出,许多条鱼追随,这是它们改变命运的时刻。
      林在荒对此一无所知,在倾天而下的鱼群为背景中,她只是攥紧手中的人,像抓住救命的蛛丝,用尽力气拉拽。
      手掌上的伤口似乎裂得更大了,林在荒在麻木的酸痛中感到了力不从心,还来不及自责,原本借力的护栏拔地而起,明黄色的赛车像一片秋天飘落的银杏叶,向着青绿色的滚滚江水坠去。
      螳臂挡车,人臂挡车,原来结果是一样的。
      一丝绝望的情绪在林在荒心中一闪而过,她体会到失重的感觉时,桥上的人们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声。
      他们真吵啊,好像我妈,林在荒蹙了一下眉头。
      风声在耳边如裂帛作响,潮湿的头发缠着她的脖子,她将下巴紧贴着明黄色的车身,有些失神地看着与她一同下坠的神明。
      车中的安全气囊已经弹开,林兰泽的注意力都在驾驶位的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人似乎失去了意识。他伸出手臂搂住那人无力的脖子,用颤抖的声音发出一声“操”,再无其他话说。
      在仅有的三秒的下坠过程中,林在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可能要死了。
      在阴暗与罪恶中活了二十六年,想不到生命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
      何其有幸,死前有林兰泽在身边。
      何其不幸,林兰泽居然要一起死。
      无论如何,一切都不是她可改变的,她早已训练出的不为不可控的事所影响的能力,让她在此刻得到了奇异的安宁。
      如果能把这样的安宁感受转移给林兰泽就好了。
      林兰泽的朋友昏迷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瞬,都没有人能陪伴他,安慰他。他本该在阳光和鲜花的簇拥中走过美好的一生的,现在一定很惊恐无助吧,带着这样的忧虑心情,林在荒伸出手抚摸上他的后脑,想给他一点于事无补的安抚。
      林兰泽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在荒想,如果能给他一个拥抱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遗憾,巨大的水花翻起,世界坠入到一片带着土腥味的黑暗之中。
      好冷啊。
      混沌之中,林在荒模糊地看见林兰泽将一只手臂横在唇前,张开嘴巴用力咬了上去,后腮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也许生灵之间的命数存在某种守恒定律:
      他们走向了死亡。
      鱼群拥有了自由。
      ……

      “林兰泽!”
      林在荒被自己的惊喊叫醒,她睁开眼睛,发现置身于一片昏黄不清的大箱子内,大箱子倾斜着,低处有一面竹帘,透出几根稀疏的橙黄色的光。
      她推开帘子想要出去查看,脚踝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像沙袋般滚出了箱子,跌落到一片浅水滩上。
      眼前是豁然开朗的水岸和明晃刺眼的粼粼水光,身下是细碎均匀的彩色鹅卵石,金橙色的阳光铺洒下来,一切都显得虚幻缥缈,水声和色彩都如梦如幻。
      她摸向自己肿痛的脚踝,拖着腿走了几步,又看向自己发麻的掌心,撕裂的痛感还在,但掌心却是完好的,皮肤白皙,没有伤口。
      “……你是谁,你认识我?”
      好听的声音从头顶颗颗洒下,带着少年特有的颤音,林在荒只觉得耳朵被震颤着,一阵轻微的麻酥感流遍全身。
      侧身抬头,对上一双清冷的凤眼,内勾外翘,黑而深,摄人心魄,像不见底的深渊,能吞噬万物片甲不留。
      林兰泽……
      即使逆着光,林在荒也立刻辨认了出来,那是刻在她神识中的最深刻的一张脸。她避开对视,看向脚边的鹅卵石,怔了几秒,大脑艰涩运转,尝试理清现状。
      她随着林兰泽一起坠江,然后一起被江水冲到了这个地方吗?
      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谨慎地移动目光,从圆润的鹅卵石流转向一双黑色的长靴,长靴上有耀眼的银色丝线勾勒出的考究花纹,紧紧包裹其中的小腿显得笔直又修长。
      顺着小腿上移,还在滴水的墨色披风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大腿肌肉的优美线条,银色的腰封箍着腰身,平坦的胸膛上薄薄的肌肉纹理隐藏在绸质的布料下,随着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十几年过去了,林兰泽怎么还是这么……嫩……完全是一个高挑少年的模样。
      林在荒呆怔了多久,林兰泽就审视了她多久。直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长长的发尾上时,他再次开口:“你刚刚,在喊什么?”
      林在荒条件反射般低低“啊”了一声,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又极快地将目光避开向下,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健康红润的双唇,刀削般漂亮的下巴,白皙光滑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凸起的喉结上。
      与林兰泽如此接近,让她觉得眩晕。
      扎着高高的长马尾的少年林兰泽……她的大脑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幻想出如此惊艳的新素材……
      林在荒伸出自己的双手,再次查看,手腕上原有的那道丑陋的疤痕不见了,搭在上面的袖子很宽,是很干净的白色,一根红色丝线勾勒其上。
      她这才低头仔细看自己,发现自己身着白色上衣,胸前领口处层层叠叠,中间一层的领边透出一圈红色,腰部绣满了银色的枝条和花朵,再往下是一袭颜色浓艳的红裙,做工精良。
      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决定先回应林兰泽的问话。
      “我……”林在荒被自己发出的颤声吓了一跳,她干咽了一下,低下头,像一个腼腆的小学生,尝试着回答林兰泽的问题:
      “我是……路人甲,我刚刚在喊‘林兰泽’。”说完她咬了下嘴唇,似乎是被“林兰泽”三个字烫到了。
      林兰泽“哦”了一声,很久没再发声,林在荒抬头看他,他抱臂半垂着眼,高高在上看着她,似乎很防备的样子。
      她一阵懊恼,此情此景太突然了,她毫无准备,大脑宕机,所以才会慌乱失态。如果提前做好排练,她就不会如此了,她会表现得很得心应手收放自如。
      很久,她听见他说:“路人甲小姐,脚很疼吗?”
      “……嗯?还好。”
      “你可以坐下来。”
      “……好的。”林在荒十分顺从地就在原地坐下来,显得呆呆愣愣的。
      林兰泽站到她面前,垂眼看她:“那么路人甲小姐,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即使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林在荒都不愿对他撒谎,又实在说不出“我从十二年前就关注着你”这种让人心生恐怖的话,她在各种事实中挑挑拣拣,说出一条相对合情合理的信息。
      “我刚被公司委派到浩泽集团,浩泽集团的网站上有照片,林总您是执行总裁。”林在荒说出一条无懈可击的事实。
      “浩泽集团……林总……”林兰泽的声音极低,林在荒没听清楚,正想要问“您说什么”,一面铜镜伸到了她面前。
      “你是说浩泽集团雇佣童工吗?”林兰泽似乎收起了防备和审视,他背起一只手,弯下腰,凑到林在荒面前一脸和煦的笑。
      林在荒怔了一下,下意识收住呼吸,想要接过镜子,林兰泽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她便就着林兰泽的手去看镜面。
      镜子里有一张苍白的少女的脸,齐耳的短发,浅淡的嘴唇,杏仁型的大眼睛,瘦削的尖下巴……一副营养不良的干瘪样子。
      这是多年前,被关押在少管所的林在荒,刑满释放之后,她再也没有剪过头发。
      从镜子里看到恍如隔世的这张脸,她产生一种错觉,时间还停留在那个时候,一直没有前进——她被妈妈举报而成为一个少年杀人犯,她的脚踝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悲愤的妈妈踢伤的。
      她把头撇向一边,不再看镜子,林兰泽便收回了手,将镜子别在腰后,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托起下巴笑得极好看。
      “那么路人甲小姐,你能否告诉我,我们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在荒迷茫地摇头,林兰泽太近了,她的大脑被暖暖的阳光烘烤得越来越昏沉,忍不住将拇指送进嘴巴里啃咬,指尖传来的痛感让她恢复了一些神志,大脑这才生涩地运转起来。
      拇指的痛感很真实,脚踝处的疼痛也一样,如果这不是自己幻想的场景,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就极有一种可能,他们大概是脱离原来的世界了……
      林在荒看向林兰泽,他表情很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像蒙着一层玻璃,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很期待她的回答。
      于是她绞着手指,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猜测讲出来。
      “也许时空错乱,让我们回到了十几年前……我们来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这里用的是马车,也许还没经历工业时代……”
      林兰泽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
      “我记得发生了车祸,然后坠江……醒来就在这里了。时空错乱吗?嗯……你说得很好,你是怎么过来的呢?叫什么名字?原本几岁?是被哪个公司委派过来的?什么职位?婚姻状况是怎样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林在荒有些混乱和犹豫,她不想说出自己那个奇怪的名字,她害怕他记得她的名字,如果他记得名字,他就记得她在少管所……可是她又不想拒绝林兰泽。
      正纠结着,一阵暴躁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林兰泽眯起眼看过去,林在荒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远远的石壁尽头有一道身影趟着水向他们走来。
      来人身着一身白色的西装礼服,及肩长发,显得有些稚气,但一点都不影响他散发出来的昂扬气势。
      林兰泽看着那人怔了几秒,嘴角上翘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线,林在荒呆呆地望着他,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好看极了,动人心魄。
      林在荒看得十分入迷,隐约听见林兰泽低声喃喃,似乎是“天助”之类的。他起身,目光一直盯着那个矫捷如猎豹的身影,笑意收不住,他说:“我们不孤单了,又多了一个文明人。”
      文明人越走越近,英姿勃发,嗓音清亮。
      “我操这是哪里……他妈的林兰泽,你把老子带到了什么地方!”
      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到,一个趔趄之后,他继续亢奋高喊,“操了,这几把什么玩意儿!谁他妈给老子植发了!”边说边伸手将垂到眼前的几缕头发捋到脑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动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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