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镜子里都是你》Lemonyu

27、名字写在名单上以后 下午五

　　下午五点五十三，俞星提前到了二食堂。这个事实如果放在半年前，大概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他端着两份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份自己的，一份李栗的。

　　糖醋里脊、青菜、蒸蛋。没有香菜，也没有苦瓜。

　　他刚把筷子摆好，手机震了一下。
　　李栗：**到了。**

　　俞星抬头看，人已经从楼梯口上来了。“这里！”

　　李栗走过来，看见桌上两份饭停了一下。“你买了？”

　　“嗯。”

　　“怎么知道我吃什么？”

　　俞星低头拆筷子。“你就那几样，食堂喜欢吃的我都快背下来了。”

　　李栗坐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没有香菜。”

　　“那当然，你吃香菜跟我吃江城夏天一样痛苦。”

　　李栗拿筷子。“这个比喻不太对。”

　　“意思到了就行。”俞星心情很好，还把自己那盘里多出来的一块里脊夹过去。“庆祝一下。”

　　“什么？”

　　“我正式加入广播站。”

　　“中午不是庆祝过了？”

　　“中午只是提交报名。”

　　“刚刚通过了。”他把手机递过去。广播站工作群里，一条新通知刚发不久。
　　**欢迎以下同学正式加入校园广播站。**

　　下面一串名字，其中就有：**中文学院俞星。**

　　李栗看了两秒。“恭喜。”

　　俞星：“就两个字？”

　　“那要几个字？”

　　“至少展开一下。”

　　李栗想了想，很配合地说：“恭喜俞星同学正式成为江城大学校园广播站成员。”

　　俞星满意点头。“不错，情绪到位。”

　　“可以收钱吗？”

　　“？”

　　“你每次都要额外情绪价值。”

　　俞星把手机拿回来。“不能，我们是室友优惠。”

　　李栗：“免费？”

　　“对。”

　　“那不划算。”

　　饭吃到一半，俞星又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广播站正式排班，听说有个学长要回来。”

　　李栗抬头。

　　“谁？”

　　“程什么……”他拿手机翻群。“程嘉言，沈嘉说他前阵子去外校参加主持交流活动了，文化周没怎么在，他是站里的主要播音。还负责带新人。”

　　李栗：“哦。”

　　俞星立刻抬眼。“这个哦很正常。”

　　“哪里正常？”

　　“信息接收型哦，跟敷衍型不一样。”

　　李栗：“你已经给‘哦’分类了？”

　　“当然，语言学精神。”

　　“……”
　　李栗低头吃饭，决定不再接。

　　---
　　第二天中午，俞星第一次以“正式成员”的身份进广播站。

　　其实地方没变，门没变，桌子没变。沈嘉还是坐在最里面吃面包，许棠还是拿着一摞稿子。

　　但俞星就是莫名觉得不太一样，以前是来帮忙，现在名字在排班表上。右边甚至还有一栏：**周四 12:20—13:00 校园资讯录制**
　　后面跟着他的名字。

　　俞星站排班表前看了半天。

　　沈嘉从后面经过。“你要拍照纪念吗？”

　　俞星回头。“你怎么知道？”

　　“你已经看一分钟了。”

　　“我在确认时间。”

　　“时间写那么大。”

　　俞星最后还真拿手机拍了。

　　沈嘉：“你什么都拍？”

　　“不是，第一次才拍，以后就不拍了。”

　　“行。”沈嘉往里面指。“正好，介绍个人。”

　　录音室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男生。白色衬衫，黑色薄外套搭在椅背。手里拿着一份新闻稿，身高跟沈嘉差不多。

　　声音先传出来。“‘截至三月十五日’，这里不要连起来。数字和日期给一点空间。”

　　另一个新生点头。“好。”

　　“还有这里，不是每个词都要强调。你这一段一共六句话。六句都重，就等于一句都不重。”

　　俞星站门口听了一会儿。

　　沈嘉喊：“嘉言。”

　　里面的人抬头。“嗯？”

　　“给你一个重点对象。”

　　俞星：“？”
　　什么叫重点对象？

　　程嘉言走出来，看了一眼俞星。“俞星？”

　　“你认识我？”

　　“听过。”

　　俞星立刻笑。“广播？”

　　“不是。”程嘉言很平静。“校园恋爱周。”

　　沈嘉当场转身，肩膀狂抖。

　　俞星沉默三秒。“这个事到底要传多久？”

　　程嘉言笑了。“许棠说的，她说站里来了个很有创造力的新生。”

　　“我谢谢她。”

　　正式认识以后，俞星发现程嘉言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广播站“主力播音”应该很端，说话字正腔圆，走路都自带主持腔。结果程嘉言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桌上已经凉掉的豆浆喝完。

　　然后说：“别学我，早上买的，忘了。”

　　俞星：“……”
　　形象瞬间生活化。

　　许棠从隔壁进来。“你终于回来了。”

　　程嘉言：“才一个星期。”

　　“你不在新人没人带。”

　　“沈嘉呢？”

　　沈嘉从外面探头。“我不是人？”

　　许棠：“你只会跟他们聊天。”

　　沈嘉：“那也叫培养感情。”

　　程嘉言笑了一下，把一份稿子推到俞星面前。
　　“来吧，我听一遍。”

　　俞星：“现在？”

　　“不然呢？没有准备？稿子给你三分钟。”

　　俞星低头看，是一份校园资讯。三百多字，有活动日期，地点，学院名称，还有几个嘉宾名字。

　　他扫了一遍，拿笔把一个不认识的字标了音，又给两处数字画了斜线。

　　三分钟后，坐进录音室。

　　第一遍读完。

　　俞星摘耳机，玻璃外三个人都没说话，他莫名心虚。“很差？”

　　程嘉言推门进来。“不是，有几个问题。”

　　“第一。”他拿起稿子。“你声音够亮，但不是所有句子都要亮。你听起来像什么？”

　　俞星：“新闻？”

　　“像早上七点叫全校起床。”

　　外面沈嘉笑出声。

　　俞星：“有那么夸张？”

　　“有一点。”程嘉言拿笔在稿子上划了三条线。
　　“你看，第一段最重要的是时间和地点。第二段是活动内容。最后一句只是补充。主次要出来，别每一句都用一样的力。”

　　俞星低头看。“懂了。”

　　“还有。”程嘉言指日期。“三月二十一日，不要一口气冲过去。数字最容易听漏，专有名词前也可以稍微留一点气。广播不是念得快就好。”

　　俞星点头，很认真。“再来？”

　　“来。”

　　第二遍，明显不一样。

　　这次读完，程嘉言没立刻说话，先让他自己听回放。

　　俞星戴着耳机，听了一遍自己先发现了。“第一段还是有点快。”

　　“嗯。”

　　“第二句太用力。”

　　“嗯。”

　　“最后好一点。”

　　程嘉言点头。“你耳朵不错。”

　　俞星抬头。“什么意思？”

　　“很多人读的时候知道哪里不对，听自己的声音反而听不出来。你能听出来，就好改。”这次是实打实的夸。

　　俞星立刻坐直。“我是不是挺有潜力？”

　　程嘉言：“先把第三遍录完。”

　　许棠在外面狂笑。

　　第三遍结束，终于过了。

　　程嘉言把稿子收起来。“你声音不缺精神，缺的是把精神收一点。”

　　俞星重复。“收一点？”

　　“对，别每次都想着把所有人叫醒。你只要让人愿意继续听。”

　　俞星琢磨几秒。“听懂了，就像聊天。”

　　“差不多。”

　　“不是表演。”

　　“对。”程嘉言抬了下眉。“看来反应确实快。”

　　沈嘉在旁边说：“就是嘴也快。”

　　俞星：“你们怎么每个人认识我的结论都一样？”

　　许棠：“说明评价稳定。”

　　广播站今天不止练习，还开了个短会。接下来一个月，除了固定资讯。他们准备做一个小专题：**《校园里的普通一天》**

　　不采访获奖学生，不采访社团负责人，而是找校园里平时容易被忽略的人。

　　宿管、食堂工作人员、保安、校车司机、图书馆老师。

　　程嘉言把选题表投到屏幕上。“每个新人可以跟一次，先不独立跟学长学姐搭档。谁有想法？”

　　有人说食堂阿姨，有人说快递站，还有人想做夜班保安。

　　俞星听着，突然想到上周广播采访韩川说的那些话。普通人的生活，身边的细节。他抬手。“我想做校车。”

　　程嘉言看他。“为什么？”

　　“每天坐，但我不知道司机几点上班，也不知道一天开多少趟，而且学校那几辆车大家都熟。跑得慢，拐弯还响。”

　　会议室笑了一下。

　　俞星继续：“可没几个人知道司机。”

　　程嘉言点头。“这个理由可以，那你先做前期。想十个问题，别只问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要有具体的生活。”

　　“行。”

　　“下周给我。”

　　“好。”俞星低头记，突然觉得正式加入之后，好像真不只是多了一张排班表。

　　---
　　另一边校刊编辑部也在开会。

　　李栗原本只是帮忙初校，今天林筝却把他拉到了正式周会上。“坐。”

　　李栗：“我不是编辑。”

　　“旁听。”

　　他只好坐下。

　　桌上摆着春季刊下一轮征稿计划，还有几份校对记录。

　　会议开到一半门被推开，一个女生抱着电脑进来。长发随意扎着，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进门第一句话：“谁把三版的引号又改回去了？”

　　屋里瞬间安静。

　　唐越举手。“排版那边自动替换。”

　　女生：“我就知道。”她把电脑放下。“全角半角再检查一遍，尤其人物对话。”

　　林筝笑。“你一回来先抓标点。”

　　“标点不抓会自己长好吗？”她坐下，才注意到李栗。“新来的？”

　　林筝介绍：“李栗，大一，之前帮了两轮初校。上次那篇《三月》就是他找出时间线问题的。”

　　女生抬眼。“哦。”伸手。“许知遥，这期责任编辑。”

　　李栗也点头。“学姐好。”

　　许知遥说话比林筝快一点，但不吵。每句话都很清楚，看稿的时候尤其明显。

　　她拿起一页，扫了半分钟，直接问：“这里谁校的？”

　　林筝看标记。“李栗。”

　　“为什么只圈，没有改？”

　　李栗看过去，是篇散文。
　　其中一句：**“江边的灯从水里一直亮到岸上。”**

　　旁边他画了圈。
　　写：**语义可再确认。**

　　许知遥问：“你觉得怎么改？”

　　李栗想了想。“我没想直接改。”

　　“为什么？”

　　“可能是作者故意这样写，如果改成‘岸上的灯映进水里’。意思清楚，但原来的感觉没了。”

　　会议桌旁安静了一下。

　　许知遥看他。“那你为什么标？”

　　“因为前后都在写现实景物，只有这一句突然倒过来。我不确定是有意还是病句，所以让作者自己确认。”

　　许知遥点头。“对。”她把稿子放回去。“校稿不是替作者写。尤其散文，能确认的错误直接改。涉及表达选择的，先问。”

　　唐越在旁边：“我上学期因为这个被她骂过三次。”

　　许知遥：“四次。”

　　林筝低头笑。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走，李栗也收东西。

　　许知遥叫住他。“李栗。”

　　“嗯？”

　　“你每周能抽一个晚上吗？”

　　“做什么？”

　　“下一期缺初校，每周一页到两页，不会太多。林筝说你仔细，你愿意的话，可以固定来。”

　　李栗没有马上答。“哪天？”

　　“周三或者周五，你自己选。”

　　“周三吧。”

　　“行。”许知遥点头。“那我把你拉进校对小组。”

　　李栗：“好。”

　　她打开手机，又问：“你自己写东西吗？”

　　“写作业。”

　　“我问的是投稿。”

　　“还没有。”

　　“可以试试，林筝给我看了你上学期的人物小传。”

　　李栗一愣。“哪篇？”

　　林筝在旁边轻咳一声。“老师推荐的优秀作业，不是我偷的。”

　　许知遥说：“那篇人物细节不错，就是收得太轻，像没写完。”

　　李栗没接话，那篇他当然知道，写的是俞星。

　　许知遥继续：“你如果不想写人，写空间也行。校门口、宿舍、旧图书馆都可以。春天这一期不缺宏大主题，缺具体东西。”

　　李栗点头。“我想想。”

　　“行。”许知遥收电脑。“但别想太久，写东西最怕一直想，先写。”

　　---
　　下午四点半中文学院走廊，俞星抱着广播站发的一叠资料，迎面撞上吴老师。

　　他下意识站直。“老师好。”

　　吴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他一眼。“十一号。”

　　俞星：“……”
　　熟悉的称呼。
　　“老师。”

　　吴老师笑。“八十一，不错。”

　　俞星瞬间精神。“老师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第一次小测六十一，期末八十一。整整二十分。”

　　俞星立刻接：“说明我进步空间大。”

　　吴老师：“也可以说明你起点低。”

　　后面有同学笑出声。

　　俞星摸鼻子。“老师，您这样很打击学生积极性。”

　　吴老师笑。“那这学期争取八十五，别掉回六十一。”

　　“不会。”

　　“真的？”

　　“真的。”

　　“你现在又当班长又进广播站，时间自己安排，别到期末跟我说忙。”

　　俞星点头。“知道。”

　　吴老师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还有，广播听过了。”

　　俞星眼睛一亮。“怎么样？”

　　吴老师沉默两秒。“比你上课回答问题慢一点。”

　　旁边几个同学彻底笑开。

　　俞星站在原地，决定把这句话理解成夸奖。

　　---
　　五点班会。

　　周念拿着一张大海报冲进教室。“让一下！别压！”

　　俞星正坐讲台边统计普通话考试报名，听见声音抬头。“什么东西？”

　　“文化周班级展示。”周念把海报往黑板上一展。

　　上面是她这几天做的设计。
　　标题：**中文一班·春日阅读交换角**
　　下面留了很多空白方框，准备让每个人写一本推荐书。

　　俞星看了一会儿。“挺好看。”

　　周念：“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平时也说。”

　　“你平时先挑毛病。”

　　“我那叫提供意见。”

　　周念把一沓彩色卡片放桌上。“班长，今晚帮我催。每人写一本：书名、作者、推荐理由，不要超过五十字。明天下午我贴。”

　　俞星看着她。“为什么又是我催？”

　　周念：“因为你是班长。”

　　“你是宣传委员。”

　　“我负责设计，你负责催。这叫分工。”

　　这个词好熟，最近好像谁都在跟他谈分工。

　　俞星认命。“行，我发群。”

　　周念满意点头。“还有，你也得写。”

　　“我知道。”

　　“别写《大学生如何成为优秀班长》。”

　　“有这本书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提前预防。”

　　班会结束俞星刚准备走。高铭和两个同学过来问普通话考试，周念又来确认活动时间。辅导员在门口喊他交表。

　　一通忙完教室已经空了一半。

　　俞星坐讲台上看着桌上的三张表。突然叹气。“当班长真累。”

　　旁边有人说：“现在知道了？”

　　俞星抬头，李栗还没走。坐第三排，桌上摊着一本书。“你怎么还在？”

　　“等人少一点。”

　　“干嘛？”

　　“去食堂。”

　　俞星看时间，六点十二。“你没去校刊？”

　　“今天刚开完会。”

　　“哦。”

　　“你这是什么哦？”李栗抬眼他。

　　俞星立刻：“信息接收型。”

　　俞星收好表，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今天校刊怎么样？”

　　“以后周三固定去。”

　　“正式加入？”

　　“不是。”

　　“帮校对。”

　　“那也是固定的。”

　　“嗯。”

　　“谁带你？”

　　“许知遥。”

　　“新的人？”

　　“学姐。”

　　“林筝呢？”

　　“也在。”

　　俞星点头。“我们广播站今天也来了个新的。”

　　“程嘉言，你中午说的。”

　　“对。”

　　“他教我播音，说我像喊全校起床。”

　　李栗：“挺准确。”

　　“你都没听今天。”

　　“根据以前判断。”

　　“你怎么总站别人那边？”

　　“我站事实。”

　　“……”
　　这天没法聊了。

　　走出教学楼，路边的广播正好开始晚间音乐。
　　俞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喇叭。

　　李栗问：“你哪天播？”

　　“周四中午资讯。那个不是直播，是提前录。以后可能有晚间栏目。但我还没资格。”

　　“嗯。”

　　俞星踢了一下路边小石子。“程嘉言说我可以试采访，下周做校车司机。你们校刊呢？”

　　“下期征稿。”

　　“你投吗？”

　　李栗：“还没决定。”

　　“你不是在写树？”

　　“写了一点。”

　　“给我看。”

　　“没写完。”

　　俞星停下脚步。“你这个没写完到底要用几次？”

　　李栗也停。“写完就不用了。”

　　“那你什么时候写完？”

　　“不知道。”

　　“栗子。”

　　“嗯。”

　　“拖稿是不好的。”

　　“你有资格说？”

　　俞星想起自己上学期交作业的速度，选择闭嘴。

　　两个人到二食堂刚坐下，俞星手机疯狂震。

　　班群。
　　周念在催阅读推荐卡。

　　张凡第一个交。
　　推荐：**《活着》**
　　推荐理由：**很有名。**

　　周念：**五十字以内不是让你只写三个字！！！**

　　张凡：**精炼。**

　　高铭：**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涛发了一本历史书，理由认真得像课程论文。

　　俞星看了半天。“我写什么？”

　　李栗：“你看过什么？”

　　“你这问题很伤人，我当然看过。比如《边城》，上周广播还念了。”

　　李栗：“那写。”

　　“理由呢？”

　　“你自己想。”

　　俞星想了半天。
　　打：**景色很好，人也很好，故事读起来很安静。**
　　再看一眼。“好像不够专业。”

　　李栗：“为什么要专业？展示给别人推荐书，别人看得懂就行。”

　　俞星又看一遍，觉得也是，发了。

　　周念秒回：**可以。**

　　俞星抬头。“看见没？过审。”

　　李栗：“嗯。”

　　“你写什么？”

　　“还没写。”

　　“现在写。”

　　“吃饭。”

　　“可以边吃边想。”

　　李栗最后还是拿起手机，过了两分钟。
　　群里出现：**李栗：《人间草木》**
　　**推荐理由：写吃饭、花草、天气，也写普通人的日子。读起来不累。**

　　俞星盯着看。“你这个比我好。”

　　“哪里？”

　　“像正经推荐。”

　　“你的也可以。”

　　“我要不要改？”

　　“不用。”

　　“真的？”

　　“嗯。”

　　俞星想了想。没改。

　　晚上广播站工作群第一次给俞星分了正式任务。程嘉言发来一份采访准备模板，让他周三前交。

　　校车司机采访。对象还没最终确定，需要先做背景资料。

　　俞星坐桌前，对着空白文档。
　　标题打出来：**校车司机采访提纲**
　　下面跟。
　　问题一：**您每天几点开始工作？**

　　问题二：**一天大概要跑多少趟？**

　　问题三：
　　他卡住了，想了半天转头。“栗子。”

　　“嗯。”

　　“如果采访校车司机。”

　　“你想问什么？”

　　李栗正在改稿，没抬头。“最早一班车的时候，校园是什么样？”

　　俞星手停了一下。“这个好。”立刻打进去。“还有呢？”

　　“有没有固定会坐第一班车的人。”

　　“？”俞星转头。“这也能问？”

　　“为什么不能？”

　　“也对。”他继续写。“还有？”

　　李栗终于抬头。“你采访还是我采访？”

　　“集思广益嘛。”俞星笑。“快，再贡献一个。”

　　李栗想了想。“有没有记住过哪个学生。”

　　俞星慢慢打下来。“为什么？”

　　“天天开同一条路，总会看到一些固定的人。”

　　“好。”俞星点头。“这个也好。”打完他忽然看着屏幕笑。“我们广播站跟你们校刊可以合作。”

　　李栗：“怎么合作？”

　　“我负责问，你负责帮我把问题变得像人话。”

　　李栗看他两秒。“分工挺清楚。”

　　“对吧。”

　　张凡坐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们两个现在怎么连做自己的事都能聊到一起？”

　　俞星：“这叫跨部门交流。”

　　张凡：“你广播站，他校刊。哪来的部门？”

　　“校园文化系统。”

　　杨涛在对面电脑前说：“这个词听着像你刚编的。”

　　俞星：“是不是很像真的？”

　　杨涛：“不太像。”

　　---
　　十点多，李栗终于把今天要校的那一页弄完。合上电脑。

　　俞星还在改采访提纲，从最开始三个问题，已经写到了九个。
　　其中第四个：**遇到下雨天，最麻烦的是什么？**
　　第六个：**有没有哪一站最容易有人赶不上？**
　　第八个：**开了这么久，有没有哪段路闭着眼都知道该什么时候转弯？**

　　李栗凑过去看一眼。“最后一个删掉。”

　　“为什么？”

　　“不能闭眼开车。”

　　俞星盯着问题两秒后，默默删掉。“是我考虑不周。”

　　李栗：“嗯。”

　　“那改成。”他重新打字：**哪一段路您最熟？**
　　“这样？”

　　“可以。”

　　俞星保存，伸了个懒腰。“搞定，明天发程嘉言。”

　　“嗯。”

　　“你呢？”

　　“完了。”

　　“那篇树写了吗？”

　　李栗沉默。

　　俞星立刻转头。“还没？”

　　“写了。”

　　“多少？”

　　“一千二。”

　　“给我看。”

　　李栗盯着他，俞星也盯着李栗。

　　几秒，李栗打开另一个文档。“只能看前面。”

　　俞星眼睛瞬间亮了，椅子直接滑过去。“行，前面也行。”

　　标题还没定。
　　正文第一句是：**三月以后，宿舍楼下那棵树突然开花了。**

　　俞星往下看。

　　写的是树，又不只是树。写去年九月刚来时，因为树叶太密，楼下总有大片阴影。写冬天叶子掉得差不多，没人特别注意。

　　到了三月，某天下午从校刊回来，忽然发现树上全是白色的小花。

　　然后有一段：**我停下来拍照的时候，有人刚好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他低着头看手机，没有看见我，也没有看见树。照片拍下来的时候，他只剩半个背影。**

　　俞星看到这里，立刻指自己。“我。”

　　李栗：“嗯。”

　　“你不是写树吗？”

　　“也没说只写树。”

　　俞星继续往下，下面暂时只有几段零散文字。

　　写春天以后，校园里的路重新变得热闹。写篮球场，写食堂门口，写穿短袖的人。

　　还有一句：**很多东西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只是某一天刚好被人看见。**

　　俞星看完，没马上说话。

　　李栗问：“怎么样？”

　　俞星想了一会儿。“挺好。”

　　李栗：“具体。”

　　俞星抬头。“你现在会反过来问了？”

　　“学你的。”

　　“行。”

　　他重新看屏幕。“我觉得，不是写树。”

　　“那写什么？”

　　俞星很认真地说：“写春天。”

　　李栗没说话。“真的。”

　　俞星继续。“树只是开头，后面写学校，写人，写你开始注意以前没注意的东西。这个就是春天吧。”

　　李栗看着他，过了两秒。“那题目叫《三月》？”

　　俞星：“可以啊，简单。但你昨天不是嫌《三月的树》普通？”

　　“《三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少两个字。”李栗笑着说。

　　“你这是文学分析？”

　　“极简主义。”

　　俞星把椅子滑回自己桌前，还不忘说：“写完必须先给我看。”

　　“嗯。”

　　“你要是投稿，我留一本。”

　　“还没投。”

　　“先说着，万一投了呢。”

　　李栗低头把文档标题那一栏点开，在原本空着的地方，打了两个字。
　　**三月。**

　　俞星在旁边看见，立刻得意。“采纳我的。”

　　“本来就想过。”

　　“证据？”

　　“没有。”

　　“那就是我的。”

　　李栗懒得争，保存，关电脑。

　　---
　　十一点，613准备熄灯。

　　张凡躺好以后突然问：“你们那个阅读交换角明天是不是要贴？”

　　俞星：“嗯。”

　　“我《活着》那个理由真不行？”

　　周念已经私聊骂过他三遍。

　　俞星无情回答：“不行。”

　　“那怎么写？”

　　“自己想。”

　　“想不出来。”

　　杨涛：“你看过吗？”

　　“看过电影。”

　　宿舍安静。

　　俞星：“你书都没看过你推荐？”

　　张凡理直气壮。“我知道它好。”

　　李栗在黑暗里开口：“换一本你看过的。”

　　张凡：“《西游记》行不行？”

　　俞星：“行，推荐理由？”

　　张凡想半天。“猴很厉害。”

　　黑暗里，四个人同时笑出声。

　　张凡不服。“那你们写！”

　　俞星笑得床都在晃。“你就写——，小时候觉得是在看打妖怪。长大以后再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张凡安静了两秒。“哎？这个可以。”

　　杨涛：“不像你写的。”

　　张凡立刻：“那我改一下。小时候看猴打妖怪，长大发现上班也差不多。”

　　俞星：“？”

　　李栗：“？”

　　杨涛：“……”

　　三秒后，613再次笑炸。

　　张凡已经开始打字。“我觉得特别好。”

　　俞星从上铺喊：“周念明天会杀了你！”

　　“她说五十字以内，我没超！”

　　“重点是字数吗！”

　　“那是什么？”

　　“……”

　　寝室里的声音一直闹到熄灯之后。

　　第二天早上，周念在班群里看到张凡的新推荐理由。沉默一分钟，只回了六个字：
　　**你下午天来找我。**

　　张凡当场截图发进613。**我是不是要完了？**

　　俞星：**活该。**

　　杨涛：**保重。**

　　李栗：**建议请假。**

　　张凡：**？？？**

　　而另一边，广播站的工作群里，程嘉言也刚回复了俞星的采访提纲。
　　只有一句：**方向对了，明天来，我们再删一半。**

　　俞星盯着“删一半”三个字，沉默半天。然后把截图扔进613群。
　　**我的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次，张凡第一个回复：**欢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