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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有人比他勇敢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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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场雨下在星期四。
早上出门时还只是阴天,俞星没带伞,走到教学楼才发现肩头湿了一片。他站在门厅里甩头发,李栗从后面伸手,把他翘起来的衣领翻好。
“你昨晚不是看天气预报了吗?”李栗问。
“看了。上面写百分之三十。”俞星说得理直气壮,“我以为剩下百分之七十归我。”
李栗笑了一声,把折叠伞收进袋子。“中午我来接你。”
“你下午不是要去文学交流会?”
“中午有时间。”
俞星想说自己又不是小学生,话到了嘴边却成了:“那我在楼下等你,别走错门。”
“你们楼就两个门。”
“所以才提醒你。”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俞星上了两层楼,回头还能看见李栗站在门厅里,低头回一条消息。有人从旁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他抬起脸,神情温和,认真听对方说话。
俞星忽然想起电影散场那天李栗说的话:人不能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原地等。
那句话已经过去好几天,他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来。
中午雨势变大,窗外的梧桐枝被吹得摇晃。下课铃一响,张凡先冲到门口,回头招呼俞星:“食堂走不走?”
“我等人。”
“李栗?”
“你明知故问什么?”
张凡啧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奇怪。你们俩天天在一起,怎么还跟约好了似的。”
俞星把书塞进包里,抬脚踹了踹他的鞋跟。张凡笑着跑远,俞星下楼时却有点走神。
他以前不觉得等李栗是什么值得解释的事。现在别人随口一问,他倒像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李栗果然站在门厅边,手里拿着伞,另一只手还提着两杯热饮。俞星走过去,先接了其中一杯。“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你昨天说想喝。”
“我昨天说了那么多话,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李栗把吸管递给他。“重要的记得。”
俞星咬住吸管,没敢再问什么算重要。他们撑着一把伞穿过广场,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的。路过水洼时李栗拉了他一把,手指扣在他手腕上,等走上台阶才松开。
俞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觉得这天气真有点闷。
下午两点,学校举办的青年文学交流会在图书馆报告厅开始。李栗的小说入选了本学期的优秀学生作品,受邀参加作者讨论。俞星本来有一节选修课,临时换了同学的调课名额,抱着笔记本溜进报告厅最后一排。
他不是第一次听李栗谈写作,却是第一次见他坐在台上,面前立着写有姓名的桌牌。李栗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折到腕骨,发言时偶尔低头看提纲,语气比平时更沉稳。
台下有人问:“你写的故事里,人物经常不把话说完,是刻意的吗?”
李栗想了一下:“有些话说不出口,不代表人物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有的时候,他知道,却不敢承担说出来之后的结果。”
旁边的老师点了点头,又问他会不会担心读者看不懂。
“会。”李栗笑了笑,“所以得写清楚他为什么不说。不能拿沉默当悬念。”
俞星握着笔,迟迟没往本子上写字。他知道李栗在说小说。可那些字落进耳朵里,却像是顺着人群,准确地走到了他面前。
提问环节快结束时,第三排站起来一个男生。那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短外套,手里没有提问卡,只拿着一本印着校刊名字的册子。他先向主持老师点头,才把话筒举到嘴边。“我是新闻传播学院的程越,也在校刊编辑部帮忙。李栗同学,你的作品是我负责初读的。”
报告厅里有人轻轻议论。程越不紧张,反而笑起来:“我今天其实没准备什么刁钻的问题。我就想当面说一句,你写得特别好。”
台上的李栗有些意外,仍然认真地说:“谢谢。”
“尤其是最后一段,主角站在车站里,明明有话要说,最后只帮对方把围巾整理好了。”程越停了停,“我读了三遍。后来推荐给编辑老师的时候,我说这篇一定要留下。”
主持老师笑着问:“这算读者来表白作品了?”
“算。”程越答得痛快,“我还想问作者,下一篇写完以后,能不能让我第一个看?”
全场笑起来,连台上的几位老师也笑了。李栗看向他,回答得很有分寸:“如果之后还投校刊,应该还是要麻烦编辑部。”
程越也笑:“那我等着。”
俞星坐在最后一排,慢慢把笔帽扣了回去。他原本应该高兴。李栗的小说被认真阅读、被人欣赏,这是多好的事。他甚至比谁都清楚李栗为了那篇稿子改过多少次,熬过多少个晚上。
可程越站在那儿说“我读了三遍”的时候,他心里竟冒出一点不讲道理的不舒服。他也读过三遍,不止三遍。只是他从来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过。
散场时雨停了,走廊里全是收伞和交谈的人。俞星从后门绕到前排,刚走近就看见程越已经站在李栗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校刊,正指着某一页说话。
“你这里删掉的那段,其实我很喜欢。”程越说,“但后来再看,删得对。你不写出来,反而更难受。”
李栗接过册子看了一眼。“那段是我自己也觉得太满了。”
“你还有初稿吗?有的话我真想看看。”
“电脑里应该有。”
“那太好了。”程越把手机拿出来,动作自然,“加个联系方式?我回头把编辑意见发给你,另外我们下周还有个小型读书会,你要是愿意来也特别好。”
俞星在两步之外停下。他发现程越说话时从不犹豫。喜欢哪段就说喜欢,想认识一个人就直接拿出手机,连邀请都说得坦坦荡荡。
李栗没有马上扫码,先问了读书会的安排。程越讲得很详细,旁边有两个编辑部的同学过来,也跟着补充时间和地点。等几个人说完,李栗才拿出手机。
俞星看着两人互相添加联系方式,莫名觉得那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格外响。
“栗子。”他叫了一声。
李栗立刻抬头,看见他时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不是有课?”
“调了。”俞星走到他旁边,装作随意地瞥了程越一眼,“来给我们优秀作者捧场。”
“你刚才在下面?”
“最后一排。”
程越听见,转过头来,主动伸手:“你好,我是程越。”
俞星跟他握手:“俞星,李栗室友。”
“我知道。”程越笑着说,“刚才李栗往后面看了好几次,我就知道他在找人。”
俞星怔了一下,偏头看李栗。李栗没否认,只问:“你不是说还要去打印店?”
“哦,对。”程越拍了拍手里的资料,“我得先走。李栗,下周的时间我微信发你,来不来都没关系,你考虑一下。”
“好。”
程越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今天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他笑得明亮,说完就走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俞星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读者挺热情。”
“嗯,人很直爽。”
“长得也挺帅。”
李栗把校刊收进包里,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了?”
“我客观评价。”俞星说,“你不觉得?”
“没太注意。”
俞星本来想接一句“那你注意什么”,可李栗已经伸手拿过他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你来听交流会,还记笔记?”
“装样子。”
李栗翻到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下面只记了一句:不能拿沉默当悬念。
他抬头看俞星,没笑他,也没问为什么记这句,只把本子合好还给他。“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说今天想吃牛肉面?”
俞星怔住,随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刚才那点酸意,被一句吃饭轻而易举地冲淡了一半。
他们去了学校东门外的小面馆。程越的消息就在等面的时候发过来,李栗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新联系人发来的读书会海报。
俞星看到了,赶紧低头拆筷子。“你要去吗?”
“还没决定。”
“挺好的机会啊。编辑部的人都在,没准还能认识别的作者。”
“嗯。”
“你不是一直想多看看别人怎么写的吗?”
“是。”
“那就去呗。”俞星把筷子掰开,声音轻快得有点刻意,“又没人拦你。”
李栗把手机扣在桌上。“你想让我去?”
俞星被问得一愣。“这有什么想不想的?你想去就去啊。”
李栗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我考虑。”
面端上来,热气把窗玻璃熏得模糊。俞星吃了几口,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说的全是真话。他确实希望李栗去,希望他认识更多人,希望他写的故事被更多人看到。可他也希望,在那些人里面,自己仍然是李栗最先想到的那个。这个念头来得太贪心,俞星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张凡听说交流会的事,缠着李栗要签名,声称以后小说家发达了他要拿去拍卖。杨涛让他别吵,顺手把自己拍的几张现场照片传给李栗。
“俞星你怎么没入镜?”张凡翻着照片问。
“我坐最后面。”
“你不是去给李栗捧场吗?这么低调?”
“我是文明观众。”
张凡笑得不行,正要再说,李栗的手机响了。程越发来一段语音,问他读书会需不需要提前拿书单,语气爽朗,隔着桌子都能听见一点。
张凡立刻来了精神:“谁啊?声音挺好听。”
“校刊编辑部的学长。”李栗说。
“哦,就是今天在台上夸你的那个?”
“嗯。”
“可以啊,栗子现在粉丝都有了。”张凡拍桌子,“什么时候给我们宿舍安排个粉丝见面会?”
李栗笑着把手机音量调低,没有接话。
俞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没写完的选修课作业。他敲了两行,删掉,又敲了两行。张凡还在叽叽喳喳说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过了一会儿,李栗把一本书放到他手边。“你上次说找不到的参考书,我从图书馆借到了。”
俞星抬头。那本书封面磨得有点旧,扉页里夹着借阅单,正是他前几天随口提过的书。“你还记着?”
“顺路看到。”
“你怎么总顺路。”
李栗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笑了笑:“那你看不看?”
“看。”俞星接过书,“当然看。”
熄灯后,张凡很快睡着,杨涛戴着耳机整理照片。俞星坐在自己的上铺,隔着半拉开的床帘看见李栗还在电脑前写东西。
他想问程越是不是又发了消息,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问。想问李栗下周会不会去读书会,白天已经问过一遍。再问,连他自己都嫌烦。
李栗终于关了电脑,顺着梯子爬上来。俞星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像往常一样给他留出一点能看见彼此的位置。
“栗子。”
“嗯?”
“今天那个程越,真挺厉害的。”
“怎么说?”
“那么多人,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怕说错。”
李栗把枕头摆好,隔着两张床之间的窄窄空隙看他。“你不是也这样?”
“我?”俞星笑了,“我哪有。”
“军训时当着一整个连队跟教官争休息时间的人是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俞星张了张嘴,没答出来。争休息时间,最多挨两句训。跟老师提意见,说错了可以改。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听的人就会知道你把什么放在了心里,再也装不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种区别讲给李栗听。“算了。”俞星躺回去,“当我没说。”
李栗没有追着问,只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叫他:“俞星。”
“干吗?”
“我今天在台上,看见你了。”
俞星转过头。“不是说最后一排看不清吗?”
“你穿的那件灰色卫衣。”
“我就不能穿得低调点?”
“你穿什么我都认得出来。”
宿舍里静了一瞬。张凡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俞星看着隔壁的床帘,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那句“你穿什么我都认得出来”说得太平常,像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却让他胸口发紧。
“那你还往后看什么?”他小声问。
李栗侧过身,面对着他。“想确认你是不是还在。”
俞星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明明应该高兴。可高兴之外,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害怕。他不敢顺着这句话再往前问,因为一旦问出口,也许他们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日常就会被迫有个答案。
李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接话,便把床头的小灯关了。“晚安,哥哥。”
俞星在黑暗里轻轻应了一声:“晚安,栗子。”
第二天是星期五。俞星起得晚,赶到食堂时李栗已经替他买好了早餐。两个人照旧并肩上课,照旧因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到了中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分吃一份炸鸡。
一切看上去都和从前一样。直到傍晚,俞星在宿舍楼下碰见程越。
程越手里拿着一摞刚印好的校刊,正跟门卫阿姨问男生宿舍能不能帮忙转交东西。看见俞星,他先认出来,笑着走过来。“俞星,是吧?昨天见过。”
“对。”俞星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找李栗?”
“嗯。他说下午要去上课,我想着正好路过,给他送两本样刊。”程越把最上面的两本抽出来,“能麻烦你帮我带上去吗?”
“可以。”俞星接过校刊,刚要转身,程越又叫住他。
“等等,我还有件事想问。”
“什么?”
程越看着他,神情比昨天在报告厅里认真了一点。“你跟李栗关系很好吧?”
“室友。”俞星说,“怎么了?”
“那你应该挺了解他。”程越笑了一下,语气坦然得近乎直白,“我想认真认识他,不只是聊稿子那种。你觉得他会介意别人主动一点吗?”
楼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
俞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那两本校刊的纸边压着掌心。他看着程越,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没听懂似的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程越说,“我对他挺有好感。昨天第一次见面,聊完以后更确定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早,所以想先从朋友做起,慢慢追。”
他说得大大方方,连笑容都没变。俞星却觉得手里的纸忽然重了。
程越又补充:“当然,他要是不愿意,我肯定尊重。就是想问问,你觉得他喜欢什么,平时有什么忌讳?我不想一上来就把人吓跑。”
俞星很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李栗不喜欢太甜的饮料,写稿时不喜欢被人打断,喜欢旧书店和安静的靠窗座位;他有时候会忘记吃饭,但别人真提醒了,又会认真道谢。他笑起来很淡,心情好的时候却会故意说两句坏话,把人逗得耳朵发热。
这些细节,俞星几乎不用想就能说出来可他忽然一个字也不想说。
“你直接问他吧。”俞星最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平静,“他自己的事,我替不了他回答。”
程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是。不好意思,是我问得冒昧了。”
“没事。”
“那样刊麻烦你了。”程越冲他笑笑,“改天请你们吃饭。”
俞星没应,也没拒绝,只看着他沿着宿舍楼前的路走远。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门卫阿姨开始催几个站在门口聊天的学生往里走。俞星低头看着怀里的两本校刊,封面上印着本期作者的名字,李栗的名字排在很显眼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自己还在心里夸过程越坦率。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份坦率究竟是朝着谁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李栗发来消息:你回宿舍了吗?
俞星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才回:刚到。
李栗:我在图书馆。你晚上想吃什么?
换作平时,俞星早就报了一长串菜名,再顺便抱怨一句自己饿得快死了。可他今天盯着那句“你晚上想吃什么”,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李栗不知道,有个人已经准备光明正大地追他了。而自己明明离他这么近。
俞星把手机收起来,抱着那两本校刊走进宿舍楼。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他走得很慢,直到上到三楼,才终于给李栗回了第二条消息。
俞星:都行,等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