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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烂牌 苏维桢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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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维桢死过一次。
准确地说,是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和那个叫殷长恨的反派一起走到了尽头。殷长恨是被主角一剑穿心的,好歹充满戏剧性还有人围观;苏维桢是在单位宿舍的床上闭了眼,第二天同事发现他没来上班,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无人接听,最后拿了备用钥匙开的门……这种死法在网文里连个配角都混不上,顶多算个背景板。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加完班的深夜,一份产业扶贫的调研报告还差两页没写完,他却捧着手机对一本明末架空背景的武侠网文义愤填膺,差点把屏幕戳出个洞来。
那本书叫《剑荡八荒》,里面的反派头子殷长恨,盘踞西南血神教,手下几万教众,地盘横跨三省。这种体量,稳扎稳打经营基本盘,广结善缘拉拢中小门派,就算不能一统江湖也能当个逍遥土皇帝。可这人偏不,非要修炼什么血魔大法,拿活人祭炼,杀亲信、屠盟友、灭小派,把自己搞得天怒人怨,最后被正道七派围攻总坛,众叛亲离走火入魔,被主角一剑穿心。
苏维桢当时靠在床头,对着手机屏幕痛心疾首:“政治上的短视!战略上的愚蠢!你但凡有个村支书的水平,也不至于把几万人的教派玩成这样。”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坐起来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好像殷长恨能听见似的:“□□怎么说的?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连基本盘和统战价值都不懂,当什么老大?你把敌人搞得多多的,把朋友搞得少少的,你不死谁死?”
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地躺着,没人搭理他。
苏维桢叹了口气,关掉手机往床上一倒,嘟囔着翻了个身:“无非是吃了没文化、不读历史的亏……”然后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他要是知道自己这句吐槽会变成临终遗言,一定挑句更体面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苏维桢第一感觉是脖子疼。
他好像歪着脑袋睡了一整夜,颈椎僵硬得跟生了锈似的。下意识伸手去揉,摸到的不是那个骑了两小时小电驴才从山下快递点取回来的四十九块荞麦枕头,而是一块冰凉梆硬的东西。
低头一看——玉枕,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又抬头看周围。
巨大的紫檀木床,暗红绸缎的床幔绣着金线云纹,房间宽敞得能跑马,角落里立着比人高的青铜烛台,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憧憧。最显眼的是对面墙上四个大字——血染山河。
落款处:血神教主。
苏维桢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吧。”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三步并两步冲到角落里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一张脸,剑眉入鬓,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五官俊美得带着冷兵器般的攻击性。
他认得这张脸。昨晚还在手机屏幕上见过,《剑荡八荒》血神教教主殷长恨的立绘插图,画师技术太好,好到苏维桢当时唾弃自己三观跟着五官走。
而现在这张脸长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捏了一下脸。疼。下意识摸了一把肚子,触手是一片紧实的腹肌。
苏维桢看着镜子里那个绝世美男子,沉默了三秒钟,叹了口气:“我,一个快四十的单身基层公务员,骑电驴住宿舍,存款只有四位数,穿成了一个年轻有钱长得帅还有八块腹肌的魔教教主,这剧情我读过好几百本了啊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按照套路,接下来该走逆天改命的剧本了是吧?”
话音刚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密密麻麻的信息像一壶沸水直接灌进颅骨——舵急报、护法叛逃、守备空虚、七大门派已在百里之外集结。苏维桢疼得抱头蹲下,牙关咬得咯吱响。等这股潮水终于退去,他睁开眼睛,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好消息确实是他变年轻变帅了。
坏消息比好消息多一条,距离正道七派围攻血神教总坛,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他走火入魔被主角一剑送走,死得比前世还惨。前世好歹是睡过去的,这一世是被捅过去的。
苏维桢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隔壁厅堂。
厅堂里面一片狼藉。殷长恨得知自己的大护法带来一百多名骨干教众叛逃后气得大发雷霆。紫檀木长案被劈成两半,鎏金博山炉滚到墙角,满地都是撕碎的急报。当时苏维桢看小说时还点评过,“典型的无能狂怒”。
绕过乱七八糟的破烂残骸,苏维桢到残破的书案前翻了翻那些卷轴,和刚刚涌入的记忆一样,都是叫人心梗的信息。他把最后一封卷轴丢回桌上,对着满桌的烂摊子沉默了整整十秒。
“这局面……”苏维桢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这种死局他不是没见过,前世在甘肃干了八年基层扶贫。见过穷山恶水,见过烂泥扶不上墙,也见过砸再多资源都救不回来的烂摊子。刚到村里的时候,村部的床板塌了半边,翻个身都怕连人带被子滚下去;墙上的热水器通电就漏电,洗澡都提心吊胆;还有一台尚可维修的洗衣机,因为没人会修,在墙角长了三年的灰。
那种条件他都住下来了,一住就是八年。苏维桢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脾气好,耐得烦,再难缠的群众工作都能笑着做完。同事都说他长了一张弥勒佛的脸,问他有什么诀窍,他想了想,诚恳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微笑啊。”
可脾气好不等于傻。
八年基层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清现实,不要做无谓的牺牲。遇到不具备发展条件的村子,硬撑着往里砸资源就是浪费。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血神教就是典型的“不具备发展条件”。教众离心离德,盟友反目成仇,敌人四面合围,教主本人还练功练得快走火入魔了。怎么救?他只有三天。
这不是扶贫,这是殉葬。
他忽然想起当年看党史,□□在遵义会议前被排挤、红军被围剿、根据地丢了大半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硬拼是莽夫,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正道。
苏维桢在心里谢了殷长恨一声,至少这位仁兄在把所有人得罪光之前还知道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快步走到床后,按照原主记忆中的位置摸到一块石砖,用力按下去。机括声低沉地响起,床铺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条黑漆漆密道,潮湿的冷风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苏维桢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教主寝殿非常大,外面厅堂被砸得差不多了,好在卧室还是完好的,金珠宝贝摆了半架子,墙上挂的刀剑随便拿一把出去都能当传家宝。他只扫了一眼,没有贪多,逃跑这事他是第一次干,但基本原理还是懂的:轻装简行,财不露白。
他把一叠银票塞进怀里,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揣进袖中,然后开始找衣服。
原主的衣柜一打开,苏维桢差点被闪瞎眼。暗红锦袍、玄金大氅、银线滚边的罗衣,件件都写着“我是魔教教主快来抓我”,就差在背后绣一行字:“正道联盟,向你报到。”他翻了半天,才在箱底找到一套灰扑扑的青布常服,不是殷长恨的风格,也没有相关的记忆,他也记不清小说作者有没有写过这个内容,不过都火烧眉毛了,谁还管这个。
苏维桢抖开一看,略有些大,但凑合能穿。
他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又从书案上拿了一张原主私藏的详细舆图。羊皮纸,墨迹工整,西南到江南的水陆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沿途的驿站和渡口都画了出来。
一切收拾妥当,苏维桢准备钻密道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快步折回,在书案上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堆卷轴底下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印章,血神教教主印,通体血玉,雕工精绝,拿出去卖的话少说也值个几千两银子。
揣好。
再看看床上那个玉枕,太大了,只能忍痛放弃。
他又想了想,把墙上那幅“血染山河”的字也取下来卷了卷,字先不说好坏,好歹是魔教教主的真迹,说不定有收藏价值。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好看得过分也陌生得过分的脸,抱了抱拳。
“对不住了殷兄,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帮不了。你这剧本开局就是死局,咱接不住。风紧扯呼,三十六计走为上,咱换个剧本去也,种田文那边我熟,不会给你丢人的。”
他弯腰钻进密道,石砖在身后缓缓合拢,吞掉了最后一丝光亮。
密道狭窄漆黑,他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时不时撞上两侧石壁,胳膊磕得阵阵钝痛。走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岔了路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亮点,越走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被枯枝乱石半遮半掩的洞口。
苏维桢推开障碍物,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岭。他回头望去,血神教总坛所在的山峰在远处巍然耸立,黑压压的建筑群像一头盘踞在山巅的巨兽,晨雾缭绕,隐隐还能看见旗帜在风中飘动。
苏维桢站在山坡上,对着那座山看了最后一眼。
三天后,那里会变成一片火海。正道七派的人会踏平总坛,殷长恨会在众叛亲离中走火入魔,被主角一招送走。那是原书里写好的结局。
但那不是他的结局。
他转身大步朝反方向走去,头也不回。